第十章 揭露真相，見萬劍一
轉眼已過三個月。
青雲門的日子過得比林驚羽預想中過的要快的多。清晨請安，夜間修煉，偶然送信，如此周而復始，他已經記不清自己在這三個月里往返於各峰之間多少次了。
朝陽峰首座商正梁，是個圓滑世故的人。他待人接物總是帶著三分笑意，七分距離，既不顯得疏遠，也不過分親近，像一潭看不出深淺的水。林驚羽給他送過三次信，每一次他都是笑呵呵地接過，然後笑呵呵地道謝，再然後就是「林師侄慢走，不送了。「那份笑容底下是什麼，誰也看不透。
但林驚羽不急，他照常按例去朝陽峰，從不刻意討好，也不強行套近乎，只是把每一次送信都辦得妥帖利落。有一回商正梁正好在接待一位散修道友，林驚羽在外等了將近半個時辰，既不催促也不抱怨，就那麼安靜地站在廊下，像一棵栽在那裡的樹。
商正梁送走那位道友之後，走出門來，看到廊下的少年時微微一愣，隨即笑道：「哎呀，林師侄，你怎麼不進來？等了很久了吧？「
林驚羽躬身行禮，將信函遞上，道：「師叔在待客，弟子不敢打擾。只是掌門師父的信函需要親手交到師叔手中，所以弟子便在此等候。「
商正梁接過信函，多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的笑意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認真的審視。片刻後，他點了點頭，道：「你倒是個沉得住氣的。進來坐坐吧。「
那一日，林驚羽在朝陽峰多待了一炷香的工夫。商正梁問了他一些關於修行的近況，他按照自己預設的進度如實作答，不誇大也不遮掩。說起修煉中遇到的阻滯時，他甚至還主動請教了幾個問題，態度誠懇。商正梁一一解答之後，看著他的目光里多了幾分真正的讚許。
「你這孩子，比你師父年輕時還穩當。「商正梁笑著說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些感慨，「道玄師兄收了個好徒弟。「
林驚羽低下頭，道：「弟子不敢與師父相比。「
商正梁笑了笑，沒再多說。但林驚羽知道，那天走出朝陽峰大殿時，他背後的那道目光，已經和之前截然不同了。
落霞峰，則要棘手得多。
天雲道人是個固執的老派人物。他對掌門破格收一個草廟村遺孤為關門弟子這件事，嘴上雖未說什麼，心裡卻未必認同。林驚羽前幾次去落霞峰送信時，天雲道人都只是淡淡地應一聲，接過信函便不再多言，連「坐「字都沒說過一句。
但林驚羽沒有因此減少去落霞峰的次數。每一次他都照常行禮，照常奉信，照常告辭，不急不躁，也不露半分怨色。有一回落霞峰上下了大雨，山路泥濘難行，他依然按時將信送到。當他渾身濕透地站在天雲道人面前時，那位落霞峰首座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緩緩說了一句：「去換身乾衣服再走。「
那是天雲道人第一次主動對他說話。
從那以後，林驚羽再去落霞峰，天雲道人偶爾會多留他片刻，問幾句修煉上的事。林驚羽每次都回答得恭敬而實在，既不故作謙虛，也不炫耀賣弄。有一次天雲道人考較了他關於太極玄清道第三層的一個細節問題，他答得流暢而準確，連天雲道人也忍不住點了點頭。
「你倒是下了苦功。「天雲道人的聲音依舊平淡，但那句肯定本身，就是最好的回應。
最後一次去落霞峰時，天雲道人送他到大殿門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一句：「好好修煉，別辜負了你師父。「
那句話的分量，林驚羽懂。
七脈首座，到這一日為止，他終於全都拿下了。從道玄到蒼松，從水月到曾叔常，從田不易到商正梁、天雲道人，七個人，皆100%的好感度。這在旁人看來不過是尋常的師徒情誼和同門關照，但林驚羽知道，這七道好感疊加在一起，就是他在青雲山最堅實的護身符。
還有一件事，他一直想做但卻沒有做，如今時機終於成熟了。
這一日傍晚，林驚羽逕自去了大竹峰。
他沒有走正門，也沒有驚動任何人。在暮色中，他借著仙魂的感知繞過守靜堂，沿著那條他早已熟悉的小徑，來到了後山那片黑節竹林。竹林深處，一個瘦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不知在擺弄什麼。聽到腳步聲，那個身影抬起了頭——是張小凡。
幾個月不見，張小凡瘦了一些，臉上也沒有了剛上山時那種茫然無助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帶著幾分木訥的安定。他看到林驚羽時，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站起身來，露出一個有些拘謹的笑容：「驚羽？你怎麼來了？「
林驚羽走到他面前，站定，沉默了片刻。竹林里很安靜，晚風穿過竹葉，發出沙沙的聲音，像是有誰在輕輕嘆息。
「我有話要跟你說。「林驚羽開口，聲音很低，「是關於草廟村的。「
張小凡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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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竹林邊緣一塊平整的青石上坐了下來。暮色漸濃，遠處的天際泛著暗紫色的光，像一道正在癒合的傷口。林驚羽在來之前已經想好了該如何開口，可真的坐在這裡，面對著張小凡那雙清澈而帶著不安的眼睛時，他發現自己還是遲疑了。
但他還是開口了。
從草廟村那一夜的真相說起——普智和尚如何路過村莊，如何在破廟中歇腳，如何遇到那個黑衣人，如何重傷之下走火入魔，如何將噬血珠和佛門真法傳給沉睡在草廟角落裡的少年，如何一念之差犯下滔天大錯。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刀尖上滾過，沒有遮掩，沒有修飾，也沒有為任何人開脫。
張小凡坐在他對面，一直低著頭，雙拳緊握，指節泛白。林驚羽說到一半時，張小凡眼眶已經紅了，卻沒有哭出來。
林驚羽靜靜地看著，看著他從懷中取出了一件事物——那是一顆珠子，通體暗紅，表面遍布細密的血色紋路，即使在暮色中也泛著一層幽幽的微光，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冰涼。正是那顆噬血珠。
「他臨死之前，把這顆珠子交給你保管。「林驚羽看著噬血珠，「他說讓你找個懸崖丟下去，免得落入惡人之手。可是你沒有丟。「
張小凡死死盯著噬血珠，嘴唇翕動了幾下，過了很久才發出聲音，沙啞而乾澀：「他……他為什麼要傳我功法？「
「因為他希望有人能佛道雙修。「林驚羽說，「他一生都在追求這個——讓佛門和道家的真法在一個人身上融合，以此探索長生的秘密。但他沒來得及完成這個心愿，就……「
他沒再說下去。
天色又暗了一些，竹林里的風忽然大了，吹得竹枝嘩嘩作響。
「我修了大梵般若。「張小凡說。
「我知道。「
「……我不能再修了。「他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林驚羽沉默著，沒有勸他，也沒有安慰他。有些傷痛，旁人說什麼都是多餘的。
張小凡將噬血珠攥在手心，過了很久，忽然抬起頭，看著林驚羽：「驚羽，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林驚羽迎著他的目光：「因為你遲早要知道，瞞著你，對你並不公平。「
張小凡沒有再問，將噬血珠放到林驚羽手中，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草屑，用力揉了揉眼睛，然後努力扯出一個笑，雖然那個笑看起來比哭還難看：「你幫我把嗜血珠扔了吧，我想一個人靜一會兒。「
林驚羽將噬血珠收入懷中。他看了張小凡一眼，想說些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轉身向竹林外走去。
走出幾步之後，他聽到身後傳來張小凡低低的聲音：「驚羽。「
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謝謝你。「那個聲音說。
林驚羽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嗜血珠我會妥善處理好，但不一定會扔掉。」竹林在身後漸漸合攏，將那個瘦小的身影掩在了暮色深處。他走出竹林時，天上的第一顆星星已經亮了起來，孤零零地掛在天際，像一粒未落的淚。
他站在山道上，深深呼吸了一口晚風。他知道今晚過後，張小凡的世界會重新裂開一道傷口。但他也知道，有些傷口不切開，便永遠無法真正癒合。但願他能平安度過一生。
……
張小凡的事情處理的差不多了，看著手裡的斬龍劍，林驚於決定去見見那個人。
這些天裡，他幾乎每天都把斬龍劍帶在身邊。劍鞘上的碧綠流光格外溫潤，劍身內部那股沉眠的劍氣時隱時現，像一頭正在辨認新主人的靈獸，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又悄悄縮回去。他沒有急於與劍溝通，只是背著它往來於各峰之間，讓劍的氣息逐漸與自己的氣息融合。
但劍只是劍，真正讓這柄劍有了靈魂的，是那個曾經執劍的人。
祖師祠堂在通天峰後山的深處，林驚羽此前送信時路過了幾次那條岔路口，卻從未真正走進去過。那裡太安靜了，安靜得像是被時間遺忘的角落。松柏參天，苔痕斑駁，一座灰瓦白牆的殿宇沉默地立在山坳里，終日只有風穿過樹梢的聲音。
他在岔路口站了片刻，然後轉向了那條通往祠堂的小徑。
腳步聲在青石板上輕輕迴響，路旁的松枝低垂，幾乎要碰到他的肩膀。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在心裡盤算著接下來該如何開口。他對萬劍一的了解，全部來自原著和此前的一些零散信息——百年前的絕世人物，與道玄齊名的天縱之才，因故被處死卻暗中活了下來，在祖師祠堂隱居了近百年，外表枯槁，內心卻依舊驕傲如初。
這樣一個老人，會如何對待一個背著斬龍劍的不速之客？
祠堂的院門敞開著。
院中沒有人，只有一把竹掃帚斜靠在門框邊，掃帚上的竹枝已經磨損了大半，看來用了很久。林驚羽走進院子時，注意到青石板的縫隙里長著細密的青苔，顯然這裡很少有人來。他站在院中，環顧四周，最後目光落在了祠堂正殿的門口。
殿內光線昏暗，隱約可以看到供桌上燃著一炷香，青煙裊裊，向上散入陰影之中。
「進來吧。「
聲音從殿內傳來，蒼老而低沉，像是從一口深井底部泛起的氣泡，帶著歲月的寒意。林驚羽心頭微微一緊，但他沒有猶豫，抬腳走進了大殿。
殿內比外面看起來要寬敞得多，兩側的牆壁上掛著幾幅泛黃的字畫，供桌上整齊地排列著數十個靈位，每一個靈位前都點著一盞長明燈，微弱的火光在昏暗中明滅不定。一個老人背對著他，正站在供桌前，用一塊布巾擦拭著其中一個靈位。
那個身影佝僂而瘦小，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手臂上的皮膚鬆弛而布滿老人斑。若不是林驚羽知道面前這個人是誰，他幾乎會以為這只是一個普通的守祠老人。
「晚輩林驚羽，「他在殿中站定，躬身行禮，「拜見前輩。「
萬劍一沒有立刻轉身，他繼續擦拭著手中的靈位，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全神貫注的事情。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直起身，將布巾疊好放在供桌邊緣，然後緩緩轉了過來。
那是一張布滿了皺紋的臉，皮膚鬆弛如揉皺的宣紙，眼角的紋路深得能夾住光線。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清澈，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水，平靜地映著燭火。他看向林驚羽，目光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最後落在了林驚羽背上的那柄劍上。
碧綠色的劍鞘在昏暗的光線中泛著幽微的流光。
萬劍一的目光凝固了一瞬。
殿中安靜極了，林驚羽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他感覺到那位老人身上散發出某種難以言說的氣息——不是敵意，卻比敵意更重，像一座沉默的山，壓在人的胸口上。
「斬龍劍。「萬劍一開口了。他的聲音比剛才更沙啞了一些，卻依然很平，「這柄劍，你從哪裡得來的？「
「蒼松師伯所贈。「林驚羽如實答道。
萬劍一沒有立刻回應。他的目光又在那柄劍上停了好一會兒，像是在辨認一個久別重逢的老友。然後他微微動了一下，抬起手，向著林驚羽的方向伸出了手掌。
「給我看看。「
林驚羽解下斬龍劍，雙手奉上。萬劍一接過劍的那一瞬間，他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在昏暗的燭火下卻清晰可見。他握著劍鞘，指尖輕輕撫過劍鞘上那一道道細密的紋路，動作很輕很慢，像在觸摸一段遙遠的記憶。
「蒼松那小子，「他低聲說，「倒是捨得。「
林驚羽沒有說話，安靜地站在一旁。他看著面前這位老人的側臉，在燭火的明滅中，那張布滿皺紋的臉龐忽然浮現出一種極淡極淡的溫和——不是對人的溫和，而是對劍的溫和。
萬劍一握著劍沉默了很久，然後將劍遞還給了林驚羽。
「你叫林驚羽？「他問。
「是。「
「草廟村的那個孩子？「
「是。「
萬劍一看了他一會兒，點了點頭：「蒼松既然肯把劍給你，說明你在他眼裡還算值得託付的人。那小子雖然脾氣硬，眼光卻不算差。「
林驚羽微微低頭：「弟子不敢辜負蒼松師伯的期望。「
「你自己呢？「萬劍一忽然問，「你的期望又是什麼？「
這個問法讓林驚羽微微一怔。他抬起頭，迎上那雙澄澈而平靜的眼睛。那目光沒有什麼壓迫感，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像是能把人所有掩飾都一層層剝開，看到最底下的那個答案。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道：「弟子期望自己……能守住自己想守護的。「
「守護什麼？「
「現在沒有，未來一定會有。「林驚羽說，「我想，是值得守護的人。「
萬劍一看著他，燭火在兩個人之間輕輕晃動，將他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又長又模糊。過了好一會兒，那位老人露出了一絲極淡的笑意，像是冰面上裂開了一道細縫，透出底下微不可察的溫度。
「你這孩子，說話倒不像個十幾歲的人。「
「弟子只是說實話。「
萬劍一沒有再追問。他轉過身，走回供桌前，拿起那塊布巾繼續擦拭靈位。但他的聲音從昏暗的陰影中傳了出來，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隨意：「斬龍劍是有脾氣的。你若是用尋常的法子去駕馭它，它不會真心服你。日後有空的話，可以多來祠堂坐坐。「
林驚羽心中湧起一陣難以言說的感受。他知道，面前這位老人是在用自己獨特的方式對他說：我認你了。
那一刻，封靈印悄無聲息地打開。柔和的光芒從仙魂深處湧出，像一道看不見的暖流，穿過昏暗的燭火，流向那個佝僂的身影。萬劍一擦拭靈位的手微微頓了一下，但他沒有回頭，只是繼續著手中的動作。
「前輩，「林驚羽開口，「弟子下次來的時候，可以帶一壺酒麼？「
萬劍一停下手，偏過頭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像是沉睡了很久的火星，被一陣風輕輕吹了一下。
「帶兩壺。「他說。
……
青雲門的日子過得比林驚羽預想中過的要快的多。清晨請安，夜間修煉，偶然送信，如此周而復始，他已經記不清自己在這三個月里往返於各峰之間多少次了。
朝陽峰首座商正梁，是個圓滑世故的人。他待人接物總是帶著三分笑意，七分距離，既不顯得疏遠，也不過分親近，像一潭看不出深淺的水。林驚羽給他送過三次信，每一次他都是笑呵呵地接過，然後笑呵呵地道謝，再然後就是「林師侄慢走，不送了。「那份笑容底下是什麼，誰也看不透。
但林驚羽不急，他照常按例去朝陽峰，從不刻意討好，也不強行套近乎，只是把每一次送信都辦得妥帖利落。有一回商正梁正好在接待一位散修道友，林驚羽在外等了將近半個時辰，既不催促也不抱怨，就那麼安靜地站在廊下，像一棵栽在那裡的樹。
商正梁送走那位道友之後，走出門來，看到廊下的少年時微微一愣，隨即笑道：「哎呀，林師侄，你怎麼不進來？等了很久了吧？「
林驚羽躬身行禮，將信函遞上，道：「師叔在待客，弟子不敢打擾。只是掌門師父的信函需要親手交到師叔手中，所以弟子便在此等候。「
商正梁接過信函，多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的笑意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認真的審視。片刻後，他點了點頭，道：「你倒是個沉得住氣的。進來坐坐吧。「
那一日，林驚羽在朝陽峰多待了一炷香的工夫。商正梁問了他一些關於修行的近況，他按照自己預設的進度如實作答，不誇大也不遮掩。說起修煉中遇到的阻滯時，他甚至還主動請教了幾個問題，態度誠懇。商正梁一一解答之後，看著他的目光里多了幾分真正的讚許。
「你這孩子，比你師父年輕時還穩當。「商正梁笑著說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些感慨，「道玄師兄收了個好徒弟。「
林驚羽低下頭，道：「弟子不敢與師父相比。「
商正梁笑了笑，沒再多說。但林驚羽知道，那天走出朝陽峰大殿時，他背後的那道目光，已經和之前截然不同了。
落霞峰，則要棘手得多。
天雲道人是個固執的老派人物。他對掌門破格收一個草廟村遺孤為關門弟子這件事，嘴上雖未說什麼，心裡卻未必認同。林驚羽前幾次去落霞峰送信時，天雲道人都只是淡淡地應一聲，接過信函便不再多言，連「坐「字都沒說過一句。
但林驚羽沒有因此減少去落霞峰的次數。每一次他都照常行禮，照常奉信，照常告辭，不急不躁，也不露半分怨色。有一回落霞峰上下了大雨，山路泥濘難行，他依然按時將信送到。當他渾身濕透地站在天雲道人面前時，那位落霞峰首座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緩緩說了一句：「去換身乾衣服再走。「
那是天雲道人第一次主動對他說話。
從那以後，林驚羽再去落霞峰，天雲道人偶爾會多留他片刻，問幾句修煉上的事。林驚羽每次都回答得恭敬而實在，既不故作謙虛，也不炫耀賣弄。有一次天雲道人考較了他關於太極玄清道第三層的一個細節問題，他答得流暢而準確，連天雲道人也忍不住點了點頭。
「你倒是下了苦功。「天雲道人的聲音依舊平淡，但那句肯定本身，就是最好的回應。
最後一次去落霞峰時，天雲道人送他到大殿門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一句：「好好修煉，別辜負了你師父。「
那句話的分量，林驚羽懂。
七脈首座，到這一日為止，他終於全都拿下了。從道玄到蒼松，從水月到曾叔常，從田不易到商正梁、天雲道人，七個人，皆100%的好感度。這在旁人看來不過是尋常的師徒情誼和同門關照，但林驚羽知道，這七道好感疊加在一起，就是他在青雲山最堅實的護身符。
還有一件事，他一直想做但卻沒有做，如今時機終於成熟了。
這一日傍晚，林驚羽逕自去了大竹峰。
他沒有走正門，也沒有驚動任何人。在暮色中，他借著仙魂的感知繞過守靜堂，沿著那條他早已熟悉的小徑，來到了後山那片黑節竹林。竹林深處，一個瘦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不知在擺弄什麼。聽到腳步聲，那個身影抬起了頭——是張小凡。
幾個月不見，張小凡瘦了一些，臉上也沒有了剛上山時那種茫然無助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帶著幾分木訥的安定。他看到林驚羽時，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站起身來，露出一個有些拘謹的笑容：「驚羽？你怎麼來了？「
林驚羽走到他面前，站定，沉默了片刻。竹林里很安靜，晚風穿過竹葉，發出沙沙的聲音，像是有誰在輕輕嘆息。
「我有話要跟你說。「林驚羽開口，聲音很低，「是關於草廟村的。「
張小凡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解無聊，🅢🅗🅤.🅣🅦超方便
他們在竹林邊緣一塊平整的青石上坐了下來。暮色漸濃，遠處的天際泛著暗紫色的光，像一道正在癒合的傷口。林驚羽在來之前已經想好了該如何開口，可真的坐在這裡，面對著張小凡那雙清澈而帶著不安的眼睛時，他發現自己還是遲疑了。
但他還是開口了。
從草廟村那一夜的真相說起——普智和尚如何路過村莊，如何在破廟中歇腳，如何遇到那個黑衣人，如何重傷之下走火入魔，如何將噬血珠和佛門真法傳給沉睡在草廟角落裡的少年，如何一念之差犯下滔天大錯。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刀尖上滾過，沒有遮掩，沒有修飾，也沒有為任何人開脫。
張小凡坐在他對面，一直低著頭，雙拳緊握，指節泛白。林驚羽說到一半時，張小凡眼眶已經紅了，卻沒有哭出來。
林驚羽靜靜地看著，看著他從懷中取出了一件事物——那是一顆珠子，通體暗紅，表面遍布細密的血色紋路，即使在暮色中也泛著一層幽幽的微光，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冰涼。正是那顆噬血珠。
「他臨死之前，把這顆珠子交給你保管。「林驚羽看著噬血珠，「他說讓你找個懸崖丟下去，免得落入惡人之手。可是你沒有丟。「
張小凡死死盯著噬血珠，嘴唇翕動了幾下，過了很久才發出聲音，沙啞而乾澀：「他……他為什麼要傳我功法？「
「因為他希望有人能佛道雙修。「林驚羽說，「他一生都在追求這個——讓佛門和道家的真法在一個人身上融合，以此探索長生的秘密。但他沒來得及完成這個心愿，就……「
他沒再說下去。
天色又暗了一些，竹林里的風忽然大了，吹得竹枝嘩嘩作響。
「我修了大梵般若。「張小凡說。
「我知道。「
「……我不能再修了。「他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林驚羽沉默著，沒有勸他，也沒有安慰他。有些傷痛，旁人說什麼都是多餘的。
張小凡將噬血珠攥在手心，過了很久，忽然抬起頭，看著林驚羽：「驚羽，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林驚羽迎著他的目光：「因為你遲早要知道，瞞著你，對你並不公平。「
張小凡沒有再問，將噬血珠放到林驚羽手中，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草屑，用力揉了揉眼睛，然後努力扯出一個笑，雖然那個笑看起來比哭還難看：「你幫我把嗜血珠扔了吧，我想一個人靜一會兒。「
林驚羽將噬血珠收入懷中。他看了張小凡一眼，想說些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轉身向竹林外走去。
走出幾步之後，他聽到身後傳來張小凡低低的聲音：「驚羽。「
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謝謝你。「那個聲音說。
林驚羽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嗜血珠我會妥善處理好，但不一定會扔掉。」竹林在身後漸漸合攏，將那個瘦小的身影掩在了暮色深處。他走出竹林時，天上的第一顆星星已經亮了起來，孤零零地掛在天際，像一粒未落的淚。
他站在山道上，深深呼吸了一口晚風。他知道今晚過後，張小凡的世界會重新裂開一道傷口。但他也知道，有些傷口不切開，便永遠無法真正癒合。但願他能平安度過一生。
……
張小凡的事情處理的差不多了，看著手裡的斬龍劍，林驚於決定去見見那個人。
這些天裡，他幾乎每天都把斬龍劍帶在身邊。劍鞘上的碧綠流光格外溫潤，劍身內部那股沉眠的劍氣時隱時現，像一頭正在辨認新主人的靈獸，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又悄悄縮回去。他沒有急於與劍溝通，只是背著它往來於各峰之間，讓劍的氣息逐漸與自己的氣息融合。
但劍只是劍，真正讓這柄劍有了靈魂的，是那個曾經執劍的人。
祖師祠堂在通天峰後山的深處，林驚羽此前送信時路過了幾次那條岔路口，卻從未真正走進去過。那裡太安靜了，安靜得像是被時間遺忘的角落。松柏參天，苔痕斑駁，一座灰瓦白牆的殿宇沉默地立在山坳里，終日只有風穿過樹梢的聲音。
他在岔路口站了片刻，然後轉向了那條通往祠堂的小徑。
腳步聲在青石板上輕輕迴響，路旁的松枝低垂，幾乎要碰到他的肩膀。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在心裡盤算著接下來該如何開口。他對萬劍一的了解，全部來自原著和此前的一些零散信息——百年前的絕世人物，與道玄齊名的天縱之才，因故被處死卻暗中活了下來，在祖師祠堂隱居了近百年，外表枯槁，內心卻依舊驕傲如初。
這樣一個老人，會如何對待一個背著斬龍劍的不速之客？
祠堂的院門敞開著。
院中沒有人，只有一把竹掃帚斜靠在門框邊，掃帚上的竹枝已經磨損了大半，看來用了很久。林驚羽走進院子時，注意到青石板的縫隙里長著細密的青苔，顯然這裡很少有人來。他站在院中，環顧四周，最後目光落在了祠堂正殿的門口。
殿內光線昏暗，隱約可以看到供桌上燃著一炷香，青煙裊裊，向上散入陰影之中。
「進來吧。「
聲音從殿內傳來，蒼老而低沉，像是從一口深井底部泛起的氣泡，帶著歲月的寒意。林驚羽心頭微微一緊，但他沒有猶豫，抬腳走進了大殿。
殿內比外面看起來要寬敞得多，兩側的牆壁上掛著幾幅泛黃的字畫，供桌上整齊地排列著數十個靈位，每一個靈位前都點著一盞長明燈，微弱的火光在昏暗中明滅不定。一個老人背對著他，正站在供桌前，用一塊布巾擦拭著其中一個靈位。
那個身影佝僂而瘦小，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手臂上的皮膚鬆弛而布滿老人斑。若不是林驚羽知道面前這個人是誰，他幾乎會以為這只是一個普通的守祠老人。
「晚輩林驚羽，「他在殿中站定，躬身行禮，「拜見前輩。「
萬劍一沒有立刻轉身，他繼續擦拭著手中的靈位，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全神貫注的事情。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直起身，將布巾疊好放在供桌邊緣，然後緩緩轉了過來。
那是一張布滿了皺紋的臉，皮膚鬆弛如揉皺的宣紙，眼角的紋路深得能夾住光線。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清澈，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水，平靜地映著燭火。他看向林驚羽，目光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最後落在了林驚羽背上的那柄劍上。
碧綠色的劍鞘在昏暗的光線中泛著幽微的流光。
萬劍一的目光凝固了一瞬。
殿中安靜極了，林驚羽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他感覺到那位老人身上散發出某種難以言說的氣息——不是敵意，卻比敵意更重，像一座沉默的山，壓在人的胸口上。
「斬龍劍。「萬劍一開口了。他的聲音比剛才更沙啞了一些，卻依然很平，「這柄劍，你從哪裡得來的？「
「蒼松師伯所贈。「林驚羽如實答道。
萬劍一沒有立刻回應。他的目光又在那柄劍上停了好一會兒，像是在辨認一個久別重逢的老友。然後他微微動了一下，抬起手，向著林驚羽的方向伸出了手掌。
「給我看看。「
林驚羽解下斬龍劍，雙手奉上。萬劍一接過劍的那一瞬間，他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在昏暗的燭火下卻清晰可見。他握著劍鞘，指尖輕輕撫過劍鞘上那一道道細密的紋路，動作很輕很慢，像在觸摸一段遙遠的記憶。
「蒼松那小子，「他低聲說，「倒是捨得。「
林驚羽沒有說話，安靜地站在一旁。他看著面前這位老人的側臉，在燭火的明滅中，那張布滿皺紋的臉龐忽然浮現出一種極淡極淡的溫和——不是對人的溫和，而是對劍的溫和。
萬劍一握著劍沉默了很久，然後將劍遞還給了林驚羽。
「你叫林驚羽？「他問。
「是。「
「草廟村的那個孩子？「
「是。「
萬劍一看了他一會兒，點了點頭：「蒼松既然肯把劍給你，說明你在他眼裡還算值得託付的人。那小子雖然脾氣硬，眼光卻不算差。「
林驚羽微微低頭：「弟子不敢辜負蒼松師伯的期望。「
「你自己呢？「萬劍一忽然問，「你的期望又是什麼？「
這個問法讓林驚羽微微一怔。他抬起頭，迎上那雙澄澈而平靜的眼睛。那目光沒有什麼壓迫感，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像是能把人所有掩飾都一層層剝開，看到最底下的那個答案。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道：「弟子期望自己……能守住自己想守護的。「
「守護什麼？「
「現在沒有，未來一定會有。「林驚羽說，「我想，是值得守護的人。「
萬劍一看著他，燭火在兩個人之間輕輕晃動，將他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又長又模糊。過了好一會兒，那位老人露出了一絲極淡的笑意，像是冰面上裂開了一道細縫，透出底下微不可察的溫度。
「你這孩子，說話倒不像個十幾歲的人。「
「弟子只是說實話。「
萬劍一沒有再追問。他轉過身，走回供桌前，拿起那塊布巾繼續擦拭靈位。但他的聲音從昏暗的陰影中傳了出來，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隨意：「斬龍劍是有脾氣的。你若是用尋常的法子去駕馭它，它不會真心服你。日後有空的話，可以多來祠堂坐坐。「
林驚羽心中湧起一陣難以言說的感受。他知道，面前這位老人是在用自己獨特的方式對他說：我認你了。
那一刻，封靈印悄無聲息地打開。柔和的光芒從仙魂深處湧出，像一道看不見的暖流，穿過昏暗的燭火，流向那個佝僂的身影。萬劍一擦拭靈位的手微微頓了一下，但他沒有回頭，只是繼續著手中的動作。
「前輩，「林驚羽開口，「弟子下次來的時候，可以帶一壺酒麼？「
萬劍一停下手，偏過頭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像是沉睡了很久的火星，被一陣風輕輕吹了一下。
「帶兩壺。「他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