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授業張小凡，尋找靈猴
某一日午後，林驚羽避開大竹峰上其他弟子的視線，悄悄繞到了後山那片黑節竹林。自從上次將草廟村的真相告訴張小凡之後，他一直沒有再去見對方。他想給那個少年一些時間和空間，讓他慢慢消化那個沉重的事實。但也該去看看了。
竹林依舊青翠如初，午後的陽光被竹葉篩成細碎的光斑，灑在地面上微微晃動。林驚羽沿著記憶中那條小徑走了一會兒，便聽到了前面傳來一陣粗重的喘息聲。
他停下腳步，透過竹枝的縫隙望去。
張小凡正坐在一塊青石上，滿頭大汗，面色微紅，看來是剛運功完畢。他身上那件粗布道袍已經被汗水浸濕了好幾個地方，雙手擱在膝蓋上微微發抖，像是剛剛用盡了全身力氣。
林驚羽沒有立刻現身。他安靜地觀察了一會兒，注意到張小凡丹田處的靈力波動很不穩定，時強時弱，像一盞快要被風吹滅的燈。太極玄清道第一層的功法他顯然還在嘗試之中，但進境極其緩慢——不，比緩慢更糟的是，他似乎連最基本的引氣入體都還沒有完全掌握。
林驚羽走出了竹林。
張小凡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看到是林驚羽時，微微一怔，隨即有些侷促地站了起來，雙手不自覺地往身後藏了藏。但他隨即意識到自己沒什麼好藏的，又把手放了回來，露出一個有些尷尬的笑：「驚羽，你怎麼來了？「
「路過。「林驚羽說，走到他面前，「練得怎麼樣？「
張小凡的笑容淡了一些，低下頭去：「……還行。「
「手伸出來。「
張小凡愣了一下，但還是依言伸出了右手。林驚羽握住他的手腕，一股溫和的靈力從掌心流入，順著張小凡的經脈探了一圈。片刻後他鬆開手，心中有了數——經脈通暢，丹田也沒有損傷，但靈氣運轉的路徑完全不對。張小凡似乎在按照一種他自己摸索出來的方式運轉靈力，既不符合太極玄清道的法門，也沒有大梵般若的影子，只是憑著一股蠻勁在推著靈力走，像是一條船在錯誤的河道上硬闖，力氣花了不少，卻幾乎沒前進多少。
「你坐下來。「林驚羽說。
張小凡依言坐回青石上，仰頭看著他。林驚羽在他對面的地面盤腿坐下，想了想，開口問道：「你是不是一直在自己練，沒有人指點你？「
張小凡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田師父他……事情多，大多數時候都是讓我自己看功法。大師兄他們倒是會偶爾指點幾句，但我怕問多了會顯得笨，就……「
「你師父不是不想教你，是他那幾年沒好好帶過新人，一時間不知道從何教起。「林驚羽說，「但你這樣自己瞎練，練到明年也入不了門。「
這話說得有些直接，張小凡的臉微微漲紅，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辯解什麼，但最終還是垂下頭去，悶聲道：「我知道我笨。「
「你不是笨。「林驚羽說，「你是路子走錯了，靈氣運轉不是靠蠻力的，你得先找到那個'感覺'。「
他說著，在掌心凝聚了一團極微弱的靈力，讓它在掌中緩緩旋轉，形成一個小小的光團。那光團溫和而明亮，像一顆袖珍的星辰，懸浮在他的掌心上。
「你仔細看。「他說，「靈氣入體之後，不需要你去推它，你只需要告訴它該往哪裡走，它會自己去的。像這樣——「
他意念微微一動，那光團順著他的經脈緩慢遊走，從手掌流向小臂，沿著一條清晰的路徑繞了一圈，最後回到丹田處，安靜地沉了下去。整個過程流暢而自然，沒有任何阻滯，也沒有任何勉強的痕跡。
張小凡看得入了神，眼睛一眨不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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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試一次。「林驚羽說，「把你的靈力在體內走一小段就行，不用太長，到膻中穴就停，我幫你看著。「
張小凡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開始運功。林驚羽的仙魂感知像一層薄紗般鋪展開來，精準地捕捉著張小凡經脈中每一絲靈力的流動。他注意到張小凡在靈力運行到中府穴時遇到了阻滯，那位少年下意識地加大了力度，想要硬衝過去。
「停。「林驚羽說，「不要硬推，你放鬆，讓靈力自己找到那條路。「
張小凡額頭上沁出汗珠，他調整了一下呼吸，緩緩放鬆了緊繃的肌肉。那團被卡住的靈力在中府穴附近徘徊了兩息，然後像是終於找到了縫隙，悄無聲息地滑了過去，流向了下一個穴位。
張小凡猛地睜開了眼睛，滿臉不可思議：「它……它過去了！「
「再來。「林驚羽說，「這一次走完整段。「
他坐在一旁，耐心地引導著張小凡運轉靈力，從引氣入體到小周天的初步運轉，從每個穴位的開合時機到靈力流轉的速度把控，一點一點地拆解開來，講得細緻而不囉嗦。張小凡一開始還有些拘謹，但發現林驚羽並不會因為他問得蠢而露出不耐煩的神色後，膽子也漸漸大了起來，遇到不懂的地方便直接問出來。
一問一答之間，日影從竹林西側移到了東側。
當張小凡終於成功將一縷靈力沿著小周天完整運轉了一整圈時，他已經累得滿頭大汗，臉上卻掛著一種從未有過的、發自內心的笑容：「我做到了！「
「你做到了。「林驚羽說。
他其實還想說點什麼——關於玉清境第一層之後該如何穩固根基，關於第二層鍊氣要注意的要點——但當他看著張小凡那副如獲至寶的模樣時，他忽然覺得那些話不急在這一時說。
也就是在那一刻，封靈印上那道細如髮絲的縫隙，無聲無息地打開了。
柔和的光芒從林驚羽的仙魂深處湧出，穿過竹葉間漏下的陽光，流向面前那個瘦小的少年，像一條看不見的溪流，悄然滲入乾涸的土地。
正在低頭查看自己掌心靈力的張小凡，忽然抬起頭來，看著林驚羽，眼眶有些發紅。
「驚羽，「他說，聲音有點沙啞，「謝謝你。「
林驚羽擺擺手：「以後你有空就到這裡來練，我每隔幾天會來一趟，遇到卡住的地方就留著，我來幫你。「
「嗯！「張小凡用力點頭。
林驚羽站起身，拍掉身上的草屑。他看了一眼天色，夕陽已經從竹林的西側沉下去了大半，天邊泛著暗金色的光，他該回去了。
走出幾步之後，身後忽然傳來張小凡的聲音：「驚羽。「
他停下腳步，偏過頭。
「等我練好了這一層，「張小凡的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帶著一種以前很少從他口中聽到的堅定，「我想和你比一場。「
林驚羽微微一怔，然後笑了：「行。等你。「
……
風回峰的藏書閣里永遠瀰漫著舊紙墨的氣息。
林驚羽推門進去的時候，曾書書正趴在書案上，面前攤著一本泛黃的冊子，右手握著一支禿了頭的毛筆，正在紙上塗塗畫畫。聽到門響，他抬起頭來，看到是林驚羽，眼睛一亮，擱下筆跳了起來：「林師弟！你可算來了！「
「曾師兄。「林驚羽拱手行禮，「又來找書看麼？「
曾書書嘿嘿一笑，湊過來，壓低聲音：「你別跟我爹說啊，我這是在研究一道古方，關於如何讓靈獸更快開靈的，上次跟你提過的那隻白孔雀，最近好像有點開竅的苗頭了。「
林驚羽在書案邊坐下，目光掠過曾書書手邊那本冊子，上面密密麻麻地畫著各種靈獸的圖樣，旁邊還有小字批註，看那筆跡，顯然都是曾書書自己整理的。他心中微動，這個「曾師兄「果然是個痴迷奇珍異獸的人，連修煉的工夫都捨得花在這些上面。
他端起茶盞，隨口道：「曾師兄對靈獸這般上心，想必青雲山附近的珍禽異獸都見識過了吧？「
「那倒沒有。「曾書書嘆了口氣，拿起桌上的乾果丟了一顆進嘴裡，「青雲山雖然靈氣充沛，但真正稀罕的靈獸也不多見。
「我好像見過一隻不一般的猴子，額頭有個縫隙，像是三隻眼。「林驚羽不確定的說到。
曾書書握著乾果的手頓住了。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微微抬高了一些，連嚼了一半的乾果都忘了咽下去，「你見過三隻眼的猴子？「
林驚羽偏了偏頭，像是在回憶，「我也不確定，灰色的，毛色很亮，趴在大竹峰後山的黑節竹林里啃松果，看到我也沒有逃走，就蹲在那兒看了我一會兒，然後跳到竹子上去了。「
曾書書的眼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亮了起來。他把乾果往桌上一丟，整個人湊過來，幾乎要貼著林驚羽的臉了：「多大？大概有多高？尾巴長不長？是不是特別機靈？它看到你的時候有沒有做鬼臉——「
「曾師兄，「林驚羽被他這一連串問題堵得微微後仰，「它……就是一隻猴子。「
「三隻眼的猴子！「曾書書激動地重複了一遍，「你知道三眼靈猴在《神魔誌異》里是什麼級別的靈獸嗎？那可是通靈奇獸！成年之後能開靈目，能看千里之外的事物，還能通曉五行術法！「
他說著已經站了起來，在屋子裡來回踱了兩圈，又猛地停下來，轉身抓住林驚羽的胳膊：「林師弟，我馬上去黑竹林，你跟不跟我一起去？「
「這兩天比較忙，過幾天會去。「林驚羽說，「那隻猴子什麼時候會出現，誰也不知道，上次能遇到也是運氣。「
「我也要這樣的運氣！「曾書書已經去翻牆角的竹簍了，從中扯出一根細竹竿和一個小布袋，布袋裡叮噹作響，也不知裝了什麼，「我準備準備，馬上過去，你下次去的時候不要忘記找我就行！「
他一邊說一邊往布袋裡塞東西，看那架勢，分明是要常駐黑竹林了。
林驚羽看著他那副按捺不住的模樣，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接下來幾日，曾書書果然如他所說，每天一早就往黑竹林跑。但大竹峰後山那片黑節竹林可不小，三眼靈猴又機靈得很，曾書書連著找了三天，連根猴毛都沒見著。他倒也不氣餒，每天雷打不動地帶著乾糧和竹竿上山，蹲在竹林里一蹲就是大半日，觀察地上的足跡、折斷的竹枝、被啃過的松果，像在追蹤什麼了不得的凶獸。
第五天，林驚羽又去大竹峰送信，曾書書比他還早到，已經蹲在竹林邊緣那片空地上了，手裡捏著一枚松果，正對著空氣念念有詞。林驚羽走近時，隱約聽到他在嘀咕：「……出來吧，我有松果，新鮮的，剛撿的……「
林驚羽忍著笑，在他旁邊坐下：「還沒找到？「
「沒有。「曾書書悶悶地說，語氣裡帶著一種罕見的沮喪，「這三天我把整片竹林從東到西翻了三遍，就找到幾根灰毛和一堆啃過的松果殼。那猴子的確來過，但它太機靈了，我一靠近它就跑，跑得比風還快。「他說完又啃了一口手裡的乾糧，嚼了兩下，忽然怔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東西，又抬頭看了看面前的竹林，發出一聲絕望的嘆息，「我連午飯都只帶了乾糧，連口熱湯都沒喝上……「
林驚羽沒忍住，笑了一聲。他這一笑，讓曾書書的失落感更重了。但就在他正要抱怨的時候，林驚羽忽然抬頭，看向竹林深處的高處，用下巴點了點：「是不是那個？「
曾書書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一棵碗口粗的黑節竹頂端，一團灰撲撲的東西正蹲在竹枝分叉處，兩隻前爪捧著一個松果，嘴巴正在上下動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正往下看。
三隻眼睛，第三隻眼在額頭正中央，雖然還閉著，但那道淺淺的豎紋清晰可見。曾書書的呼吸一下子停了。他張大了嘴，手裡的乾糧掉在了地上，他渾然不覺。
那隻灰毛猴子偏著腦袋打量了曾書書一會兒，然後毫不猶豫地——把手裡的松果砸了下來。
「砰「的一聲，正中曾書書的腦門。
「哎喲！「
松果彈開滾到了一旁，小灰在竹枝上蹦了兩下，發出「吱吱「的笑聲，顯然很滿意自己的準頭。曾書書捂著額頭站起來，非但沒有生氣，反而滿臉喜色，仰頭看著那隻猴子：「它砸我了！它真的砸我了！「
「曾師兄……你的關注點是不是不太對？「
「你知道什麼！「曾書書激動地說，「三眼靈猴越機靈越喜歡砸人，這說明它對我感興趣！它沒有直接跑掉，它是在試探我！「
小灰似乎被曾書書這反應弄得有些困惑，抓了抓腦袋，又瞥了一眼地上掉落的松果，猶豫了一下，又從身後摸出一顆——這一次沒有砸，而是試探性地丟了過來。松果滾到曾書書腳邊，停了下來。
曾書書小心翼翼地彎腰拾起松果，動作輕得像怕驚走一隻蝴蝶。他看了看手裡的松果，又抬頭看了看竹枝上的猴子，慢慢舉起松果，晃了晃：「你還要不要？「
小灰歪著頭，三隻眼睛一起眨了眨。然後它從竹枝上跳了下來，三兩下落到較低的一根竹枝上，距離曾書書不過兩丈遠。它蹲在那裡，兩隻前爪搭在膝蓋上，尾巴在身後輕輕晃著，那模樣不像是在警惕，倒更像是在觀察一個奇怪的人類。曾書書慢慢從布袋裡掏出一顆他提前準備好的野果，輕輕放在地上，然後退後半步。
小灰看著那顆野果，又看了看曾書書，終於跳了下來，落到地上，小心翼翼地走近。它伸出爪子碰了碰野果，又縮回去，如此反覆了兩三回，才終於放下心來，拿起野果咬了一口，嚼得很香。邊嚼還邊看著曾書書，眼神裡帶著一種極有靈性的審視。
曾書書蹲在原地，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林驚羽站在幾步之外，安靜地看著這一幕。他知道小灰聰明，從原著里就看出來了，但親眼看到它和曾書書之間這種試探性的互動，還是讓他心裡微微觸動。他猶豫了片刻，然後開口道：「曾師兄，要不你每天都帶點野果來，慢慢跟它熟悉起來。這種靈獸警惕性高，但一旦認了你，就不會輕易離開了。「
曾書書頭也沒回，眼睛依舊一眨不眨地盯著小灰：「你說得對，你說得對，林師弟你真是我的福星……「
他後面又絮絮叨叨地說了些什麼，林驚羽沒怎麼聽清。因為就在小灰吃完那顆野果，用爪子擦了擦嘴，然後主動朝曾書書靠近一步的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了——封靈印上的那道縫隙，悄然無聲地打開了。
柔和的光芒從他仙魂深處湧出，帶著一種幾乎可以觸摸的溫度，流向蹲在地上的那個身影。曾書書正全神貫注地看著面前這隻三眼靈猴，他絲毫沒有察覺到那道光芒的存在，但他臉上的笑容，卻在這一刻變得更加明亮了。他伸手又從布袋裡摸出一顆野果，放在掌心，慢慢遞過去，聲音放得很輕很柔：「還有，還有。「
小灰看了看他掌心的果子，又看了看他的臉。然後它伸出爪子，輕輕碰了碰曾書書的手指。
那一瞬間，曾書書的笑容像春天破冰的溪流一樣綻開了。
林驚羽收回目光，轉身朝竹林外走去。身後傳來曾書書壓低嗓音的絮叨聲，夾雜著小灰偶爾的「吱吱「回應，和諧得像一首不成調卻溫暖的小曲。
……
竹林依舊青翠如初，午後的陽光被竹葉篩成細碎的光斑，灑在地面上微微晃動。林驚羽沿著記憶中那條小徑走了一會兒，便聽到了前面傳來一陣粗重的喘息聲。
他停下腳步，透過竹枝的縫隙望去。
張小凡正坐在一塊青石上，滿頭大汗，面色微紅，看來是剛運功完畢。他身上那件粗布道袍已經被汗水浸濕了好幾個地方，雙手擱在膝蓋上微微發抖，像是剛剛用盡了全身力氣。
林驚羽沒有立刻現身。他安靜地觀察了一會兒，注意到張小凡丹田處的靈力波動很不穩定，時強時弱，像一盞快要被風吹滅的燈。太極玄清道第一層的功法他顯然還在嘗試之中，但進境極其緩慢——不，比緩慢更糟的是，他似乎連最基本的引氣入體都還沒有完全掌握。
林驚羽走出了竹林。
張小凡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看到是林驚羽時，微微一怔，隨即有些侷促地站了起來，雙手不自覺地往身後藏了藏。但他隨即意識到自己沒什麼好藏的，又把手放了回來，露出一個有些尷尬的笑：「驚羽，你怎麼來了？「
「路過。「林驚羽說，走到他面前，「練得怎麼樣？「
張小凡的笑容淡了一些，低下頭去：「……還行。「
「手伸出來。「
張小凡愣了一下，但還是依言伸出了右手。林驚羽握住他的手腕，一股溫和的靈力從掌心流入，順著張小凡的經脈探了一圈。片刻後他鬆開手，心中有了數——經脈通暢，丹田也沒有損傷，但靈氣運轉的路徑完全不對。張小凡似乎在按照一種他自己摸索出來的方式運轉靈力，既不符合太極玄清道的法門，也沒有大梵般若的影子，只是憑著一股蠻勁在推著靈力走，像是一條船在錯誤的河道上硬闖，力氣花了不少，卻幾乎沒前進多少。
「你坐下來。「林驚羽說。
張小凡依言坐回青石上，仰頭看著他。林驚羽在他對面的地面盤腿坐下，想了想，開口問道：「你是不是一直在自己練，沒有人指點你？「
張小凡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田師父他……事情多，大多數時候都是讓我自己看功法。大師兄他們倒是會偶爾指點幾句，但我怕問多了會顯得笨，就……「
「你師父不是不想教你，是他那幾年沒好好帶過新人，一時間不知道從何教起。「林驚羽說，「但你這樣自己瞎練，練到明年也入不了門。「
這話說得有些直接，張小凡的臉微微漲紅，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辯解什麼，但最終還是垂下頭去，悶聲道：「我知道我笨。「
「你不是笨。「林驚羽說，「你是路子走錯了，靈氣運轉不是靠蠻力的，你得先找到那個'感覺'。「
他說著，在掌心凝聚了一團極微弱的靈力，讓它在掌中緩緩旋轉，形成一個小小的光團。那光團溫和而明亮，像一顆袖珍的星辰，懸浮在他的掌心上。
「你仔細看。「他說，「靈氣入體之後，不需要你去推它，你只需要告訴它該往哪裡走，它會自己去的。像這樣——「
他意念微微一動，那光團順著他的經脈緩慢遊走，從手掌流向小臂，沿著一條清晰的路徑繞了一圈，最後回到丹田處，安靜地沉了下去。整個過程流暢而自然，沒有任何阻滯，也沒有任何勉強的痕跡。
張小凡看得入了神，眼睛一眨不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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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試一次。「林驚羽說，「把你的靈力在體內走一小段就行，不用太長，到膻中穴就停，我幫你看著。「
張小凡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開始運功。林驚羽的仙魂感知像一層薄紗般鋪展開來，精準地捕捉著張小凡經脈中每一絲靈力的流動。他注意到張小凡在靈力運行到中府穴時遇到了阻滯，那位少年下意識地加大了力度，想要硬衝過去。
「停。「林驚羽說，「不要硬推，你放鬆，讓靈力自己找到那條路。「
張小凡額頭上沁出汗珠，他調整了一下呼吸，緩緩放鬆了緊繃的肌肉。那團被卡住的靈力在中府穴附近徘徊了兩息，然後像是終於找到了縫隙，悄無聲息地滑了過去，流向了下一個穴位。
張小凡猛地睜開了眼睛，滿臉不可思議：「它……它過去了！「
「再來。「林驚羽說，「這一次走完整段。「
他坐在一旁，耐心地引導著張小凡運轉靈力，從引氣入體到小周天的初步運轉，從每個穴位的開合時機到靈力流轉的速度把控，一點一點地拆解開來，講得細緻而不囉嗦。張小凡一開始還有些拘謹，但發現林驚羽並不會因為他問得蠢而露出不耐煩的神色後，膽子也漸漸大了起來，遇到不懂的地方便直接問出來。
一問一答之間，日影從竹林西側移到了東側。
當張小凡終於成功將一縷靈力沿著小周天完整運轉了一整圈時，他已經累得滿頭大汗，臉上卻掛著一種從未有過的、發自內心的笑容：「我做到了！「
「你做到了。「林驚羽說。
他其實還想說點什麼——關於玉清境第一層之後該如何穩固根基，關於第二層鍊氣要注意的要點——但當他看著張小凡那副如獲至寶的模樣時，他忽然覺得那些話不急在這一時說。
也就是在那一刻，封靈印上那道細如髮絲的縫隙，無聲無息地打開了。
柔和的光芒從林驚羽的仙魂深處湧出，穿過竹葉間漏下的陽光，流向面前那個瘦小的少年，像一條看不見的溪流，悄然滲入乾涸的土地。
正在低頭查看自己掌心靈力的張小凡，忽然抬起頭來，看著林驚羽，眼眶有些發紅。
「驚羽，「他說，聲音有點沙啞，「謝謝你。「
林驚羽擺擺手：「以後你有空就到這裡來練，我每隔幾天會來一趟，遇到卡住的地方就留著，我來幫你。「
「嗯！「張小凡用力點頭。
林驚羽站起身，拍掉身上的草屑。他看了一眼天色，夕陽已經從竹林的西側沉下去了大半，天邊泛著暗金色的光，他該回去了。
走出幾步之後，身後忽然傳來張小凡的聲音：「驚羽。「
他停下腳步，偏過頭。
「等我練好了這一層，「張小凡的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帶著一種以前很少從他口中聽到的堅定，「我想和你比一場。「
林驚羽微微一怔，然後笑了：「行。等你。「
……
風回峰的藏書閣里永遠瀰漫著舊紙墨的氣息。
林驚羽推門進去的時候，曾書書正趴在書案上，面前攤著一本泛黃的冊子，右手握著一支禿了頭的毛筆，正在紙上塗塗畫畫。聽到門響，他抬起頭來，看到是林驚羽，眼睛一亮，擱下筆跳了起來：「林師弟！你可算來了！「
「曾師兄。「林驚羽拱手行禮，「又來找書看麼？「
曾書書嘿嘿一笑，湊過來，壓低聲音：「你別跟我爹說啊，我這是在研究一道古方，關於如何讓靈獸更快開靈的，上次跟你提過的那隻白孔雀，最近好像有點開竅的苗頭了。「
林驚羽在書案邊坐下，目光掠過曾書書手邊那本冊子，上面密密麻麻地畫著各種靈獸的圖樣，旁邊還有小字批註，看那筆跡，顯然都是曾書書自己整理的。他心中微動，這個「曾師兄「果然是個痴迷奇珍異獸的人，連修煉的工夫都捨得花在這些上面。
他端起茶盞，隨口道：「曾師兄對靈獸這般上心，想必青雲山附近的珍禽異獸都見識過了吧？「
「那倒沒有。「曾書書嘆了口氣，拿起桌上的乾果丟了一顆進嘴裡，「青雲山雖然靈氣充沛，但真正稀罕的靈獸也不多見。
「我好像見過一隻不一般的猴子，額頭有個縫隙，像是三隻眼。「林驚羽不確定的說到。
曾書書握著乾果的手頓住了。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微微抬高了一些，連嚼了一半的乾果都忘了咽下去，「你見過三隻眼的猴子？「
林驚羽偏了偏頭，像是在回憶，「我也不確定，灰色的，毛色很亮，趴在大竹峰後山的黑節竹林里啃松果，看到我也沒有逃走，就蹲在那兒看了我一會兒，然後跳到竹子上去了。「
曾書書的眼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亮了起來。他把乾果往桌上一丟，整個人湊過來，幾乎要貼著林驚羽的臉了：「多大？大概有多高？尾巴長不長？是不是特別機靈？它看到你的時候有沒有做鬼臉——「
「曾師兄，「林驚羽被他這一連串問題堵得微微後仰，「它……就是一隻猴子。「
「三隻眼的猴子！「曾書書激動地重複了一遍，「你知道三眼靈猴在《神魔誌異》里是什麼級別的靈獸嗎？那可是通靈奇獸！成年之後能開靈目，能看千里之外的事物，還能通曉五行術法！「
他說著已經站了起來，在屋子裡來回踱了兩圈，又猛地停下來，轉身抓住林驚羽的胳膊：「林師弟，我馬上去黑竹林，你跟不跟我一起去？「
「這兩天比較忙，過幾天會去。「林驚羽說，「那隻猴子什麼時候會出現，誰也不知道，上次能遇到也是運氣。「
「我也要這樣的運氣！「曾書書已經去翻牆角的竹簍了，從中扯出一根細竹竿和一個小布袋，布袋裡叮噹作響，也不知裝了什麼，「我準備準備，馬上過去，你下次去的時候不要忘記找我就行！「
他一邊說一邊往布袋裡塞東西，看那架勢，分明是要常駐黑竹林了。
林驚羽看著他那副按捺不住的模樣，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接下來幾日，曾書書果然如他所說，每天一早就往黑竹林跑。但大竹峰後山那片黑節竹林可不小，三眼靈猴又機靈得很，曾書書連著找了三天，連根猴毛都沒見著。他倒也不氣餒，每天雷打不動地帶著乾糧和竹竿上山，蹲在竹林里一蹲就是大半日，觀察地上的足跡、折斷的竹枝、被啃過的松果，像在追蹤什麼了不得的凶獸。
第五天，林驚羽又去大竹峰送信，曾書書比他還早到，已經蹲在竹林邊緣那片空地上了，手裡捏著一枚松果，正對著空氣念念有詞。林驚羽走近時，隱約聽到他在嘀咕：「……出來吧，我有松果，新鮮的，剛撿的……「
林驚羽忍著笑，在他旁邊坐下：「還沒找到？「
「沒有。「曾書書悶悶地說，語氣裡帶著一種罕見的沮喪，「這三天我把整片竹林從東到西翻了三遍，就找到幾根灰毛和一堆啃過的松果殼。那猴子的確來過，但它太機靈了，我一靠近它就跑，跑得比風還快。「他說完又啃了一口手裡的乾糧，嚼了兩下，忽然怔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東西，又抬頭看了看面前的竹林，發出一聲絕望的嘆息，「我連午飯都只帶了乾糧，連口熱湯都沒喝上……「
林驚羽沒忍住，笑了一聲。他這一笑，讓曾書書的失落感更重了。但就在他正要抱怨的時候，林驚羽忽然抬頭，看向竹林深處的高處，用下巴點了點：「是不是那個？「
曾書書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一棵碗口粗的黑節竹頂端，一團灰撲撲的東西正蹲在竹枝分叉處，兩隻前爪捧著一個松果，嘴巴正在上下動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正往下看。
三隻眼睛，第三隻眼在額頭正中央，雖然還閉著，但那道淺淺的豎紋清晰可見。曾書書的呼吸一下子停了。他張大了嘴，手裡的乾糧掉在了地上，他渾然不覺。
那隻灰毛猴子偏著腦袋打量了曾書書一會兒，然後毫不猶豫地——把手裡的松果砸了下來。
「砰「的一聲，正中曾書書的腦門。
「哎喲！「
松果彈開滾到了一旁，小灰在竹枝上蹦了兩下，發出「吱吱「的笑聲，顯然很滿意自己的準頭。曾書書捂著額頭站起來，非但沒有生氣，反而滿臉喜色，仰頭看著那隻猴子：「它砸我了！它真的砸我了！「
「曾師兄……你的關注點是不是不太對？「
「你知道什麼！「曾書書激動地說，「三眼靈猴越機靈越喜歡砸人，這說明它對我感興趣！它沒有直接跑掉，它是在試探我！「
小灰似乎被曾書書這反應弄得有些困惑，抓了抓腦袋，又瞥了一眼地上掉落的松果，猶豫了一下，又從身後摸出一顆——這一次沒有砸，而是試探性地丟了過來。松果滾到曾書書腳邊，停了下來。
曾書書小心翼翼地彎腰拾起松果，動作輕得像怕驚走一隻蝴蝶。他看了看手裡的松果，又抬頭看了看竹枝上的猴子，慢慢舉起松果，晃了晃：「你還要不要？「
小灰歪著頭，三隻眼睛一起眨了眨。然後它從竹枝上跳了下來，三兩下落到較低的一根竹枝上，距離曾書書不過兩丈遠。它蹲在那裡，兩隻前爪搭在膝蓋上，尾巴在身後輕輕晃著，那模樣不像是在警惕，倒更像是在觀察一個奇怪的人類。曾書書慢慢從布袋裡掏出一顆他提前準備好的野果，輕輕放在地上，然後退後半步。
小灰看著那顆野果，又看了看曾書書，終於跳了下來，落到地上，小心翼翼地走近。它伸出爪子碰了碰野果，又縮回去，如此反覆了兩三回，才終於放下心來，拿起野果咬了一口，嚼得很香。邊嚼還邊看著曾書書，眼神裡帶著一種極有靈性的審視。
曾書書蹲在原地，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林驚羽站在幾步之外，安靜地看著這一幕。他知道小灰聰明，從原著里就看出來了，但親眼看到它和曾書書之間這種試探性的互動，還是讓他心裡微微觸動。他猶豫了片刻，然後開口道：「曾師兄，要不你每天都帶點野果來，慢慢跟它熟悉起來。這種靈獸警惕性高，但一旦認了你，就不會輕易離開了。「
曾書書頭也沒回，眼睛依舊一眨不眨地盯著小灰：「你說得對，你說得對，林師弟你真是我的福星……「
他後面又絮絮叨叨地說了些什麼，林驚羽沒怎麼聽清。因為就在小灰吃完那顆野果，用爪子擦了擦嘴，然後主動朝曾書書靠近一步的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了——封靈印上的那道縫隙，悄然無聲地打開了。
柔和的光芒從他仙魂深處湧出，帶著一種幾乎可以觸摸的溫度，流向蹲在地上的那個身影。曾書書正全神貫注地看著面前這隻三眼靈猴，他絲毫沒有察覺到那道光芒的存在，但他臉上的笑容，卻在這一刻變得更加明亮了。他伸手又從布袋裡摸出一顆野果，放在掌心，慢慢遞過去，聲音放得很輕很柔：「還有，還有。「
小灰看了看他掌心的果子，又看了看他的臉。然後它伸出爪子，輕輕碰了碰曾書書的手指。
那一瞬間，曾書書的笑容像春天破冰的溪流一樣綻開了。
林驚羽收回目光，轉身朝竹林外走去。身後傳來曾書書壓低嗓音的絮叨聲，夾雜著小灰偶爾的「吱吱「回應，和諧得像一首不成調卻溫暖的小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