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九十章 如意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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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章 如意酥

  第二天一早,丁冬九拉著豆腐乳罈子,菜蔬,坐著四姐夫趕的驢車回到了白河鎮。路上,馬德勝還和他說子明、子強吃油餅的樂子呢。兩人說笑著,趕路也快。丁冬九心裡有點揪著,上次回白河鎮就是趕上滿銀病倒,這回不知道啥光景。

  驢車一拐,丁冬九遠遠看見丁記豆腐的鋪子門開著,他心裡先鬆了半口氣。

  近了,看見滿銀正蹲在門口,往一個大陶罐里倒井水。天熱,豆腐不能放在外面,都用繩子吊在井裡涼著,鋪子裡擺著的幾板豆腐也是用大盆盛了井水隔著涼著,上面蓋著乾淨的濕布。旁邊那個裝滷煮的罈子外面也套了一個更大的罈子,兩層的空隙里灌滿了井水,這樣鹵湯就不會因為天熱而變酸。丁冬九看了看,心裡暗暗點了點頭——滿銀這孩子,如今做事越來越周全了。

  早上才開張不久,來買豆腐的人不少。天熱,家家戶戶都喜歡買塊嫩豆腐回去涼拌,切點蔥花,淋點醬油和香油,清爽開胃,比吃肉還舒服。滿銀一個人在前面招呼著,稱豆腐、收錢、找零,忙而不亂。

  滿銀一抬頭看見了丁冬九,眼睛一下子亮了,把手裡的活交代完,快步迎了上來:「舅!你回來了!」「四姨夫來了!」

  他趕緊忙著往下搬罈子,把各樣菜蔬也取下來了。趕著問「家裡都好吧?麥子收了沒有?我娘去看了丁福沒有?」

  丁冬九被他連珠炮似的問題逗笑了,放下背簍,一樣一樣地回答他:「麥子收了,六畝地,收成不錯。你娘來過了滿月,高興得很。家裡都好,丁福也乖,你舅母恢復得也好。」他又從背簍里拿出一個布包袱,遞給滿銀,「這是你娘給你做的衣裳,讓我帶過來的。還有,家裡炸油餅了,給你帶了幾個嘗嘗。」

  滿銀接過那個布包袱,先打開看了一眼——是一件新做的藍布褂子,針腳走得又密又勻,一看就是他娘的手藝。他又拿起那包油餅,打開油紙,金黃油亮的油餅還帶著一絲餘溫,散發著芝麻和麥面的香氣。他嘴角咧到了耳朵根,露出那顆小虎牙。

  送走了馬德勝,丁冬九走進了後院。

  院子裡收拾得利利索索的。王周氏正蹲在磨坊門口洗刷濾布和木桶,余娃在旁邊幫忙提水,王丫坐在小凳子上,面前放著一筐豆子,正一顆一顆地撿著。院子裡的大盆里泡著豬下水,已經洗過一遍了,清水裡泡著,等著第二遍搓洗。

  王周氏看見丁冬九進來,連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站了起來:「東家回來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牆角的面袋子——這幾天丁冬九不在,她帶著余娃和王丫,一天三頓都在鋪子裡吃,雖然是給滿銀做飯,看著面袋子下午一大截,她心裡覺得有些過意不去。

  丁冬九看出來她的心思笑說:「王嬸,這幾天辛苦你了。我聽滿銀說了,你天天一大早就來幫忙磨豆腐,鋪子裡能這麼井井有條,全靠你幫忙。」

  王周氏連忙擺手:「東家別這麼說,應該的。你收留了我們祖孫三個,給吃給住,我老婆子干點活算啥。」

  丁冬九在院子裡轉了一圈,看了看泡好的豆子、洗好的下水、晾著的濾布,心裡有了底。他蹲下來,跟王周氏面對面,壓低聲音說了一句:「王嫂,我琢磨了一個小營生,想跟你一起做。做成了,大家都能多掙一份錢。」

  王周氏手裡的活停住了,抬起頭來看著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一個丐婆子,主家不嫌棄她,給她一口飯吃就已經是天大的恩情了,如今主家居然說「一起做」,還要讓她掙錢?她激動的半天才說出一句:「東家說咋樣就是咋樣,我老婆子跟著干。只要我的余娃和小丫能吃上飯不餓死,我老婆子幹啥都行。」

  「王嬸子,說嚴重了。我看你做事乾淨利索,早年也是好人家,咱們好好干,娃娃們說不定都能有個活路。」

  「嗯,是這個話,你說,東家 ,我能幹啥!」王氏拉著衣襟擦一把眼淚,帶著鼻音說。

  丁冬九心裡早就有了一個想法,只是一直騰不出手來試。他在現代的時候,去寺廟吃過齋飯,有一道菜叫「素肉」,口感像肉,不是肉。他當時好奇,問了一句做法,朋友大致說這種素肉都是豆腐渣和面蒸的,全靠調料,各種做法都有。他當時沒太在意,可如今守著雲岩寺這座大廟,這個想法就越來越清晰了——如果能做出一種像肉又不是肉的素貨,專門供給寺廟和齋戒的香客,那可是一樁好買賣。

  他蹲在盆邊,一邊幫王周氏洗豬下水,一邊把自己的想法說了一遍。他說得不是很清楚,畢竟他自己也只是知道個大概,具體的比例和調味,全要靠試。王周氏一邊洗豬腸一邊聽著,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東家,你說的這個,我聽著像是要用燙麵。」

  丁冬九愣了一下:「燙麵?」

  「就是用開水和面,面被燙熟了,就有黏性,能把豆腐渣粘在一起。」王周氏比劃了一下,「要是用冷水和面,蒸出來就散了,不成形。」

  丁冬九一拍大腿——對了!他只知道大概的原理,可具體怎麼做,還是王周氏這種做了幾十年麵食的人心裡有數。他連忙說:「行,那咱們吃完飯就試。」

  晌午,王周氏做了一鍋糙米稠粥,熱了剩下的幾個饅頭和油餅。拿來的青菜放不住,涼拌一個。丁冬九給滿銀拿了兩個油餅,又給王周氏、余娃、王丫一人分了一個。余娃和王丫都是頭一回吃油餅,余娃接過去,先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然後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個金黃油亮的東西,又咬了一口,吃得珍惜極了。王丫接過油餅,沒有立刻吃,先舉到奶奶嘴邊,讓奶奶咬了一口,自己才咬了一小口,含在嘴裡,慢慢地抿著,像是在品嘗什麼稀世美味。

  王周氏把自己那個油餅撕成兩半,一半給了余娃,一半給了王丫。丁冬九也把自己那個油餅遞給了滿銀。滿銀愣了一下,瞪大眼睛看著他:「舅,你吃啊,我有。」

  「舅昨天吃了不少,你哥都沒敢放開吃,想給你留著。」丁冬九說。

  滿銀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個油餅,又抬頭看了看丁冬九,嘴角慢慢地咧開,露出那顆小虎牙,笑了一下,沒再推讓,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吃完飯,丁冬九和王周氏就開始試做素肉。

  丁冬九先把豆腐渣倒進鍋里,小火慢慢翻炒。豆腐渣含水量大,要在鍋里慢慢地焙乾,炒到鬆散乾燥、散發出淡淡的豆香,才能用來做素肉。他一邊炒一邊用鏟子翻動,鍋里的豆腐渣由濕潤的米白色慢慢變成乾燥的淡黃色,豆香味也越來越濃。

  王周氏在旁邊燙麵。她舀了兩碗粗面,倒入大碗裡,然後舀一馬勺剛開的水,一邊往面里倒開水,一邊用筷子快速攪拌。麵粉在開水的衝擊下迅速凝結成絮狀,她放下水壺,用手把面絮揉成一個光滑的麵團。燙過的麵團比冷水和的麵團更有韌性,也更黏,泛著一種溫潤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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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麵團揉好了,豆腐渣也炒好了,可接下來就遇到了問題——豆腐渣和燙麵,按什麼比例混合?

  丁冬九想了想,說:「那就試。費點東西罷了。」

  他讓王周氏把麵團分成三份,分別按不同的比例和豆腐渣混合——一份是一份豆腐渣配兩份燙麵,一份是兩份豆腐渣配一份燙麵,最後一份是一比一。三種不同的配比,揉成三個不同的麵團,再分別搓成長條,上鍋蒸。

  灶膛里的火燒得旺旺的,鍋里的水很快就開了,蒸汽從鍋蓋的縫隙里冒出來,帶著一股混合了麥香和豆香的氣味。王周氏把三個麵團條放進蒸屜里,蓋上鍋蓋,算著時間。

  大約兩刻鐘後,她掀開鍋蓋。蒸汽散去,三根顏色深淺不一的麵條躺在蒸屜里——一份豆腐渣兩份燙麵的那根顏色最淺,看起來更像麵食;兩份豆腐渣一份燙麵的那根顏色最深,表面粗糙,看起來確實有點像瘦肉;一比一的那根介於兩者之間。

  丁冬九等它們涼了一些,拿刀切成薄片,分別嘗了一口。兩份豆腐渣一份燙麵的那根,口感最像瘦肉——咬下去有輕微的阻力,然後在嘴裡散開,纖維感明顯,不像麵食那樣綿軟。他心中一喜,又皺了皺眉——沒有味道,只有一股淡淡的豆腥氣。

  「味道不對,得調味。」丁冬九說。

  他又讓王周氏重新和了一塊兩份豆腐渣一份燙麵的麵團,這次在麵團里加了少許鹽,又把八角和小茴香在鍋里焙乾,碾成細細的粉末,少少地撒了一點進去,揉勻了,再次上鍋蒸。

  第二鍋出鍋的時候,整個院子裡都瀰漫著一股混合了豆香和香料的氣息。丁冬九等不及放涼,切了一塊,吹了吹,放進嘴裡,嚼了嚼——豆腥氣被香料壓住了,鹽味也恰到好處,口感確實像瘦肉,越嚼越香。

  余娃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灶房門口,吸著鼻子,看著案板上那塊切開的「素肉」,小聲說了一句:「這是肉吧?」

  滿銀也跑過來看稀奇,伸手捏了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嚼,瞪大了眼睛:「舅,這是啥?豆腐渣做的?咋吃出肉味兒來了?」

  丁冬九笑了笑,還沒來得及回答,滿銀又問了一句:「這東西要是送到雲岩寺去,叫啥名兒呢?總不能叫素肉吧?廟裡不是不讓說葷腥?」

  丁冬九被提醒了。對啊,這東西是供給寺廟的,名字不能帶「肉」字,得取一個既雅致又吉利的名字。他想了想,又看了看案板上那塊切好的素肉——顏色微黃,表面有些粗糙,確實不太好看。他忽然靈機一動:「要不炸一下試試?炸過之後顏色好看,口感可能也不一樣。」

  他和王周氏琢磨把這個「素肉」切成厚片,炸一下,王氏猶豫了一下,說:「東家,我看年輕時候我幫廚那家炸之前都掛糊。」丁冬九一拍腦門,對,是這個理。然後兩人又琢磨調糊,丁冬九為了效果好,乾脆跑出去專門買了一趟 澄粉和豆油。調糊,燒豆油,油熱了下鍋,那些小素肉片在油鍋里迅速膨脹、變色,表面泛起一層金黃色的酥皮,香氣比蒸的時候更加濃郁,飄滿了整個院子。

  丁冬九撈出來控了控油,等涼了一些,拿起一塊咬了一口——外酥里嫩,表皮酥脆,內里柔軟而有嚼勁,香料的味道在熱油的激發下完全釋放出來了,比蒸的好吃了不止一倍。

  滿銀也拿了一塊,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舅,這個好吃!比肉還香!」

  丁冬九站在灶台前,看著那一盤金黃色的小塊,想了想,說:「就叫如意酥吧。」

  如意酥。名字吉利,又素淨,送到寺廟裡去,再合適不過了。

  說干就干,丁冬九把剛出鍋的如意酥撿了一小碗,用乾淨油紙墊著,趁熱端到了郭家食鋪。

  郭掌柜正在櫃檯後面撥算盤,看見丁冬九端著一碗什麼東西走進來,熱氣騰騰的,油香撲鼻,便放下手裡的筆,好奇地探過頭來:「丁掌柜,這又是鼓搗出啥新鮮吃食了?」

  丁冬九把碗放在櫃檯上,揭開上面蓋著的油紙。金黃色的如意酥碼得整整齊齊的,還冒著微微的熱氣,油亮亮的,看著就誘人。他遞到郭掌柜手裡:「你嘗嘗,剛出鍋的。」

  郭掌柜接過來,先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一股混合了油炸和香料的氣息,不腥不膩,反而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焦香。他拿筷子夾一塊咬了一口,咔嚓一聲,外皮酥脆,內里柔軟而有嚼勁,越嚼越香,咽下去之後,嘴裡還留著一股淡淡的茴香味兒。

  他嚼完了,低頭看了看手裡剩下的一半,又抬頭看了看丁冬九,眼睛亮了:「這是啥做的?吃著像肉,可又不是肉。」

  「這是拿豆腐做的,蒸熟了再炸的。」丁冬九沒有瞞他,可也沒有把配方全抖出來,「素貨,一點葷腥沒有,雲岩寺的師父們也能吃。」

  郭掌柜又拿起一塊,掰開來看了看裡面的紋理,點了點頭:「這東西好。雲岩寺每年有好幾場法會,齋飯里要是能添上這個,師父們肯定喜歡。平日裡鎮上那些初一十五吃齋的居士,也能買。」他放下如意酥,看著丁冬九,「你打算怎麼賣?」

  丁冬九心裡早有盤算:「我給你供貨蒸好的素肉片,一斤十文。到你手裡,你是炸著賣還是炒著賣,或者直接論斤賣,我不管,你自己定價。」

  郭掌柜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下。一斤十文的進貨價,他轉手給雲岩寺賣個十五六文一斤,或者自家飯店賣利潤空間都不小。而且這東西新鮮,整個白河鎮獨一份,不愁賣。他當即拍了板:「行,明天早上先送十斤來試試水。我到雲岩寺找飯頭看看,晚上你過來一趟,我告訴你賣得咋樣。」

  丁冬九點了點頭,也不多留,端了空碗告辭。走出郭家食鋪的時候,晚風迎面吹來,他手裡攥著那隻空碗,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如意酥這東西,成本低,做法也不算複雜,可勝在新奇、應景——守著雲岩寺這座大廟,素貨不愁銷路。他心裡盤算著,等這道貨要是能賣出去,掙錢就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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