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第一百四十九章 機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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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十九章 機緣

  嘉言被救回來之後,連著兩天都蔫蔫的。

  頭一天晚上,她發了燒。小臉蛋燒得通紅,嘴唇乾裂,躺在炕上迷迷糊糊的,嘴裡偶爾含混地叫兩聲「奶奶」,叫得王嬸子的心都碎成了八瓣。王嬸子一夜沒合眼,守在炕邊,隔一會兒就用濕帕子給她擦額頭,隔一會兒就摸摸她的手腳,生怕熱度再往上躥。

  第二天一早,丁冬九就去請了郎中來。郎中看了,說是驚嚇加上受了風寒,邪氣入體,不打緊,開了兩副疏風散寒、安神定驚的藥,囑咐好生將養幾日便無大礙。果然,吃了兩天的藥,第三天上,嘉言的燒就退了,人也精神了不少,能靠著炕沿坐起來了,還能喝下半碗小米粥了。

  王嬸子這才鬆了一口氣,紅著眼眶去給菩薩上了三炷香。

  丁冬九也放了心。可他心裡頭清楚,這件事還沒完——人是從劉四爺手裡救出來的,可真正出力的,是吳府的面子。吳猛拿著吳二爺的名帖去見的劉四爺,這份人情,記在吳府頭上。於情於理,他都該帶著嘉言去吳府磕個頭,當面謝個恩。

  他跟吳猛商量了一下,吳猛點了點頭:「是該去。二奶奶雖然不一定在意這個禮數,可你去了,是她會辦事。你要是不去,反倒顯得不懂規矩。」

  丁冬九備了四樣禮物——一箱福餅,一罈子自家做的豆腐乳,一盒水晶餚肉,還有半筐蘑菇,雖然不算貴重,可都是實實在在的自家東西,拿得出手。

  他又特意叮囑給嘉言拾掇了一番。小姑娘穿上了她最喜歡的那件碎花布棉襖,藍布棉褲,洗得乾乾淨淨的,頭髮被王嬸子梳成了兩個小髻,扎著紅頭繩。她雖然瘦瘦小小的,可五官生得精緻——一雙大眼睛烏溜溜的,睫毛又濃又黑,像兩把小扇子,忽閃忽閃的,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兩個淺淺的酒窩,看著就招人疼。

  唯一可惜的是,這孩子不會說話,也不是聾,能聽見,可就是說不出話來。郎中說嗓子沒問題,大概是胎裡帶出來的毛病,治不了。好在除了不會說話,她跟別的孩子沒什麼兩樣,聰明伶俐,心裡頭什麼都明白。

  丁冬九牽著嘉言的手,出了門,往吳府走去。嘉言的小手冰涼,攥著他的手指攥得很緊,步子也有些遲疑。丁冬九低頭看了她一眼,見她咬著下唇,眼神裡帶著幾分怯意,便蹲下身來,平視著她的眼睛,笑著說了一句:「別怕,叔帶你去見個好心腸的奶奶。你給她磕個頭,她就喜歡你。」

  嘉言眨了眨那雙大眼睛,輕輕地點了點頭。

  到了吳府,丁冬九沒敢直接往裡闖,先在門房遞了話,請人通報一聲,說丁記鋪子的丁冬九,帶著干閨女來給二奶奶磕頭謝恩。如果二奶奶不得空,就在門口磕個頭也算盡了心意。

  門房進去通報了,不一會兒就出來了,笑著說:「二奶奶正好有空,讓你們進去呢。」

  丁冬九心裡頭一喜,連忙牽著嘉言,跟著丫鬟往裡走。

  吳府他是來過幾次的,可每次來都覺得這宅子大得離譜——曲曲折折的迴廊,一進一進的院落,假山流水,雕樑畫棟,每一步都是景致。嘉言從來沒有進過這樣的大宅院,一雙眼睛好奇地四處看著,卻又不敢多看,看一眼就低下頭去,過一會兒又忍不住抬起頭來看一眼。

  進了二奶奶的院子,丫鬟掀開棉帘子,一股暖意撲面而來。屋子裡燒著上好的銀絲炭,暖烘烘的,沒有一點菸氣。地上鋪著猩紅色的氈毯,踩上去軟綿綿的,一點聲音都沒有。

  吳二奶奶坐在臨窗的暖炕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潞綢褙子,領口和袖口都鑲著貂毛,又輕又暖。底下是一條月白色的馬面裙,裙擺上繡著纏枝蓮花,針腳細密,花型雅致。頭髮梳成了墮馬髻,斜插著一支赤金點翠的簪子,耳垂上墜著一對米粒大小的珍珠耳環,隨著她轉頭的動作輕輕晃動。她手裡捧著一隻粉彩的茶盅,指甲染著鳳仙花汁,襯得手指白嫩修長。

  整個人往那兒一坐,不用說話,就透著一股子富貴閒適的氣派。

  丁冬九進了門,先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給二奶奶請安。」

  然後他輕輕拉了拉嘉言的手。嘉言雖然有些緊張,可來之前丁冬九教過她了,她記得。她往前走了兩步,雙膝跪在氈毯上,端端正正地給吳二奶奶磕了一個頭。抬起頭來的時候,她看著吳二奶奶,嘴角微微彎了彎,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

  吳二奶奶本來只是隨意瞥了一眼,可這一眼,目光就頓住了。

  她仔細端詳了一下跪在地上的小姑娘——瘦瘦小小的,穿著一身乾淨的碎花布棉襖,雖然料子尋常,可洗得乾乾淨淨,收拾得利利索索。一張小臉只有巴掌大,五官卻生得極好,尤其是那雙眼睛,又大又亮,睫毛又濃又黑,像畫上去的一樣。她不說話,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跪著,眼神清澈得像山澗里的泉水。

  「這孩子長得可真俊。」吳二奶奶放下手裡的茶盅,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心的讚嘆,「叫什麼名字?」

  「回二奶奶,叫嘉言。」丁冬九在一旁答道,「嘉慶的嘉,言語的言。」

  「嘉言……好名字。」吳二奶奶點了點頭,又看了看嘉言,發現這孩子從進門到現在,一句話也沒有說過,不由得有些疑惑,「這孩子怎麼不說話?是怕生嗎?」

  丁冬九遲疑了一下,還是如實說了:「二奶奶,這孩子……天生不會說話。嗓子沒問題,可就是說不出話來。」

  吳二奶奶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微微一變,多了幾分憐惜之意。她招了招手:「過來,讓奶奶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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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言抬頭看了丁冬九一眼,丁冬九沖她點了點頭。她便站起身來,走到吳二奶奶跟前。吳二奶奶伸手拉過她的小手,只覺得入手冰涼,不由得「哎喲」了一聲:「這小手涼的!來人,把我的那碟桂花糕拿來,再沏一杯熱熱的蜜水。」

  丫鬟應聲去了,很快就端來了一碟雪白的桂花糕和一杯熱氣騰騰的蜂蜜水。吳二奶奶把碟子推到嘉言面前,笑著說:「吃吧,別客氣。」

  嘉言又看了丁冬九一眼,見他點了頭,才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小口。桂花糕鬆軟香甜,入口即化,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像兩顆被點亮的小星星。她又咬了一口,嘴角沾了一點碎屑,伸出舌尖輕輕一舔,那副乖巧又可愛的模樣,把吳二奶奶逗得笑了起來。

  「這孩子真招人疼。」吳二奶奶越看越喜歡,轉頭吩咐丫鬟,「去把我妝奩里那對珠花拿來,還有那幾塊尺頭,一併拿來。」

  丫鬟應聲去了,很快捧來了一隻小小的錦盒和幾匹顏色鮮亮的布料。吳二奶奶打開錦盒,裡面是一對小巧的珠花——銀質的托底,上面綴著幾顆圓潤的米珠,雖然不是什麼貴重至極的東西,可做工精巧,樣式別致,小姑娘家戴正合適。

  「來,奶奶給你戴上。」吳二奶奶拿起珠花,別在了嘉言的兩個小髻上。珠花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襯得嘉言的小臉更加靈動可愛。

  嘉言抬手摸了摸頭上的珠花,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彎彎的,露出兩個深深的酒窩。她不會說話,可她懂得感恩。她往後退了一步,又端端正正地跪下來,給吳二奶奶磕了一個頭。

  「哎喲,這孩子,怎麼又跪下了。」吳二奶奶連忙伸手去扶她,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好了好了,起來吧。」

  丁冬九在一旁看著,心裡頭又是感激又是感慨——他原本只是想帶著嘉言來磕個頭,盡個禮數,沒想到吳二奶奶竟然這麼喜歡嘉言,又是賞吃的又是賞珠花尺頭,這份恩情,他記在心裡了。

  他正琢磨著什麼時候告辭合適,吳二奶奶忽然開口說了一句:「正好,我要去給老太太送東西。你們跟我一道去吧,讓老太太也瞧瞧這孩子。」

  丁冬九心裡頭一跳——去見老太太?那可是吳府里輩分最高、分量最重的人物。他連忙應了一聲,牽著嘉言的手,跟在吳二奶奶身後,往老太太的院子裡走去。

  老太太住的院子比吳二奶奶的院子更大也更幽靜,院子裡種著幾棵老梅樹,枝頭上已經冒出了星星點點的花苞。廊下掛著幾隻鳥籠,裡面的畫眉鳥正婉轉地叫著,聲音清脆悅耳。

  進了屋,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撲面而來。老太太正歪在羅漢床上,身後墊著一個石青色繡福字的大靠枕,身上穿著一件深棕色的團花緞面襖裙,頭髮雖然花白了,可梳得一絲不苟,鬢邊戴著一朵絨花。她手裡捻著一串紫檀木的佛珠,眼睛微閉著,嘴裡似乎在默念著什麼。

  吳二奶奶輕手輕腳地走進去,在老太太耳邊輕聲說了一句:「娘,我帶了個小姑娘來給您瞧瞧。」

  老太太睜開眼睛,目光緩緩地掃過來,落在了嘉言身上。吳二奶奶把嘉言走失前前後後故事講了一遍,老太太一聽好奇了。

  嘉言有些緊張,下意識地往丁冬九身後縮了縮。丁冬九輕輕推了推她的後背,低聲說:「去,給老太太磕個頭。」

  嘉言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上前去,在羅漢床前跪了下來,認認真真地磕了一個頭。然後她抬起頭來,看著老太太,那雙大眼睛裡帶著幾分好奇,幾分怯意,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清澈。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嘉言臉上的那一刻,整個人忽然愣住了。

  她手裡的佛珠停止了轉動。她微微前傾了身子,盯著嘉言的臉看了好一會兒,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驚訝、恍惚、懷念,還有一絲隱隱的痛楚。

  屋子裡安靜了幾秒鐘。

  吳二奶奶察覺到了老太太的異樣,輕聲問了一句:「娘,您怎麼了?」

  老太太沒有回答。她只是看著嘉言,看了很久很久,然後慢慢地伸出手,聲音有些發顫:「孩子,你過來。」

  嘉言看了丁冬九一眼,然後站起身來,走到羅漢床邊。老太太伸手握住了她的小手,那雙保養得宜的手微微顫抖著,撫過嘉言的眉眼、臉頰、下巴,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像……真像……」老太太喃喃地說了一句,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吳二奶奶和丁冬九對視了一眼,都不明白老太太說的是什麼意思。

  老太太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歷經歲月之後的蒼涼:「我年輕的時候,有過一個小閨女,三歲的時候夭折了。那孩子的眉眼,跟這個小姑娘……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這話一出,屋子裡所有人都愣住了。

  吳二奶奶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她嫁進吳府這麼多年,從來不知道老太太還夭折過一個女兒——這件事在吳府里從未有人提起過,大概是老太太心裡頭的一道疤,誰也不忍心去揭。

  老太太握著嘉言的手,眼眶微微泛紅,可臉上的表情卻是一種說不出的慈祥和溫柔。她低頭看著嘉言,聲音比剛才柔和了許多:「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嘉言不會說話,只是張了張嘴,發出一個無聲的氣音。

  丁冬九連忙上前解釋道:「老太太,這孩子天生不會說話,可她聽得見,心裡頭什麼都明白。」

  老太太怔了一下,低頭看著嘉言,眼神里的憐惜之色更濃了。她伸手摸了摸嘉言的頭髮,把那對珠花碰歪了,她又親手幫她扶正,動作細緻而溫柔:「不會說話不要緊,心裡頭明白就行。這世上的事,有多少是用嘴說的?有多少是用心看的?」

  她抬起頭來,看著吳二奶奶,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這孩子我看著喜歡,想認個干孫女,留在府里住幾天,陪我幾天。」

  這話一出,吳二奶奶和丁冬九都吃了一驚。

  吳二奶奶連忙笑道:「娘,您喜歡這孩子是她的福氣。只是這孩子剛經歷了一場驚嚇,身子還沒好利索,怕留在府里不習慣,反倒拘束了她。家裡還有人擔心呢。」

  老太太沉吟了一下,點了點頭:「你說的也有道理。那就讓她先回家準備準備,過兩天再來。左右也不差這幾天的工夫。」

  她轉頭吩咐身邊的丫鬟:「去把我那套新做的衣裳拿來給嘉言祖母,還有那包蜜餞,一併包上。」

  丫鬟應聲去了,很快捧來了一套簇新的衣裳——桃紅色的小襖,配著一條蔥綠色的褲子,料子是上好的細棉布,針腳細密,做工考究。還有一包用油紙包著的蜜餞,裡面是糖漬的梅子和杏脯,隔著油紙都能聞到一股甜絲絲的香氣。

  老太太把衣裳和蜜餞交到嘉言手裡,拍了拍她的手背,笑著說:「回去好好吃飯,好好睡覺,過兩天奶奶派人去接你。」

  嘉言捧著那包衣裳和蜜餞,站在那裡,大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卻始終沒有掉下來。她不會說話,可她什麼都懂。她往後退了一步,又跪下來,給老太太磕了一個頭。這一次,她磕得很慢,額頭貼在地面上,停留了好一會兒才抬起來。

  老太太看著她的動作,眼眶也有些發紅,擺了擺手:「去吧,去吧。」

  丁冬九帶著嘉言,跟著吳二奶奶退出了老太太的房間。出了院子,吳二奶奶在廊下站住了,轉過身來看著丁冬九,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丁掌柜,你這干閨女,真是個有福氣的孩子。」

  丁冬九苦笑了一聲:「二奶奶說笑了,這孩子前兩天剛在鬼門關上走了一遭,哪來的福氣。」

  「福禍相依嘛。」吳二奶奶笑了笑,「老太太這些年深居簡出,輕易不見外人,能讓她老人家看上眼的人,整個白河鎮也數不出幾個來。你這干閨女能入了老太太的眼,那就是她的造化。」

  丁冬九心裡頭明白,吳二奶奶這話說得客氣,可意思很清楚——嘉言得了老太太的青睞,對他們來說,是天大的好事。他連忙躬身道謝:「多謝二奶奶成全。」

  「別謝我,是這孩子自己有福。」吳二奶奶擺了擺手,又看了嘉言一眼,笑著說,「好了,回去吧。過兩天老太太派人去接,你們做好準備就是了。」

  丁冬九應了一聲,牽著嘉言的手,走出了吳府的大門。

  出了府門,站在大街上,冬日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丁冬九低頭看了看身邊的嘉言——她一隻手被他牽著,另一隻手緊緊抱著那包衣裳和蜜餞,頭上的珠花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芒。她的小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表情,像是在做夢一樣,懵懵懂懂的,又帶著幾分藏不住的歡喜。

  丁冬九自己也覺得像在做夢。

  他本來是去謝恩的,結果謝著謝著,嘉言就成了吳府老太太看中的干孫女。這運氣,簡直跟話本子裡寫的一樣。

  他蹲下身來,平視著嘉言的眼睛,笑著說了一句:「嘉言,你以後可就是吳府老太太的干孫女了,比叔的輩分都高了。」

  嘉言眨了眨眼睛,嘴角彎了彎,露出兩個深深的酒窩。她不會說話,可她笑得比任何時候都開心。

  丁冬九站起身來,牽著她的手,沿著街道往鋪子的方向走去。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沒有人注意到這一大一小兩個人,可丁冬九心裡頭清楚——從今天開始,嘉言的人生,徹底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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