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第一百三十四章 新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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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三十四章 新宅子

  伏天終於過去了。入了秋,日頭雖然還是毒的,可早晚的風裡已經帶上了一絲涼意。豆腐也不像三伏天那樣容易發酸了,放在陰涼處能存上一整天。丁冬九算了算日子,覺得是時候把家裡人都接到白河鎮來看看新宅子了。

  馬德勝套上驢車,一大早就到了牛尾村。滿倉和娟子留下來看家,王三柱也來幫忙照應著。驢車上坐著丁傳根、胡氏、王一梅、丁成、丁福,外加丁冬九,滿滿當當一車人。

  丁傳根穿著一件八成新的藍布衫,坐在車板上,手裡攥著旱菸袋,一路上沒怎麼說話。他時不時抬頭看看前方的路,又低下頭去,大拇指在菸袋鍋上來回摩挲著。胡氏坐在他旁邊,懷裡抱著丁福,另一隻手緊緊地攥著車板的邊緣,指節都有些發白了。她也沒說話,可眼睛裡的神色瞞不了人——又是期待,又是忐忑。

  王一梅坐在胡氏旁邊,懷裡摟著丁成。她比兩個老人鎮定一些,可心裡頭也是七上八下的。丁冬九隻說在白河鎮買了一處宅子,可到底有多大、什麼樣,她心裡一點底都沒有。一百多兩銀子的宅子,她這輩子都沒花過這麼多錢,更別說住進去了。

  丁成可不管這些。他坐在車板上,兩條腿懸在半空中晃蕩著,眼睛四處張望,看什麼都新鮮。他一會兒指著路邊的野花問「娘那是什麼花」,一會兒又指著天上的鳥問「爹那是什麼鳥」,嘴巴一刻也閒不住。

  丁福坐在胡氏懷裡,更是熱鬧。他剛學會說話不久,正是最愛開口的時候,一路上小嘴叭叭的:「爹!爺!涼!哥哥!」他把會叫的人挨個叫了一遍,叫完了又指著路邊的牛「哞哞」地學牛叫,逗得胡氏忍不住笑,伸手在他屁股上輕輕拍了一下:「你個小話癆。」

  驢車進了白河鎮,拐過兩條街,在柳巷口停了下來。

  丁冬九率先跳下車,回身把胡氏和丁福扶了下來,又伸手扶了王一梅一把。丁傳根自己跳了下來,站在車邊,拍了拍身上的土,抬起頭來——

  他愣住了。

  面前是一處青磚門樓的宅子,黑漆大門,門口有兩級青石台階,台階兩側各有一株石榴樹,正值花期,火紅的花朵綴滿枝頭,在綠葉的映襯下格外鮮艷。門樓上方的磚雕線條流暢,雖然不算繁複,可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整座門樓氣派而不張揚,透著一股殷實人家的穩重勁兒。

  丁傳根的嘴巴微微張開,旱菸袋從手裡滑落,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也沒察覺。他活了大半輩子,在牛尾村住了一輩子土坯房,連青磚牆都沒摸過幾回,更別說住進這樣的宅子裡了。


  丁成可不管這些,他已經噔噔噔地跑上了台階,站在黑漆大門前面,回頭衝著丁冬九喊:「爹!開門!快開門!」

  丁冬九走上台階,掏出鑰匙,插進鎖孔里,轉動了一下,咔噠一聲,鎖開了。他推開大門,側身讓開,讓身後的人看清楚院子裡的樣子。

  院子不大,布局方正緊湊。青磚鋪地,掃得乾乾淨淨的,沒有一絲雜草。牆角種著一叢修竹,竹影婆娑,在微風裡輕輕搖曳。竹叢旁邊立著幾塊湖石,姿態嶙峋,錯落有致。牆角還有一株芭蕉,寬大的葉片綠油油的,在陽光下泛著光澤。正房三間,窗欞上糊著白色的窗紙,窗台下擺著一盆蘭花,雖然有些枯萎了,可仍能看出主人當初的雅致情趣。東西各有廂房,灶房和倉房在院子後面,自成一體。

  整座宅子透著一股清雅的書卷氣,跟牛尾村那座黃土夯牆的農家小院完全是兩個世界。

  胡氏抱著丁福,一步一步地走進院子。她站在院子中間,慢慢地轉了一圈,把每一個角落都看了一遍——青磚地面、修竹、湖石、芭蕉、正房的窗欞、廂房的門扉——看著看著,她的眼眶就紅了。

  「冬九……」她的聲音有些發顫,「這是……這是咱家的?」

  丁冬九站在她身後,點了點頭:「是咱家的,娘。」

  胡氏沒有再說話,她抱著丁福,走到那叢修竹旁邊,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一片竹葉。竹葉在她的指尖微微顫動,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沒有出聲,就那麼站著,一隻手摸著竹葉,一隻手抱著孫子,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丁福看見他奶奶哭了,伸出小胖手摸了摸她的臉,嘴裡含含糊糊地說:「奶……不哭……不哭……」胡氏把臉埋在丁福的小肩膀上,肩膀一聳一聳的,半天沒抬起頭來。

  丁傳根也走了進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這院子的尺寸。他走到正房門口,伸手推開門,往裡看了一眼——屋子裡乾乾淨淨的,地面平整,牆面光潔,窗戶透亮,比他自己一輩子張羅蓋的土坯房強了不知多少倍。他退出來站在廊下,又看了看東西廂房,看了看灶房和倉房,最後在院子中間的石墩上坐了下來。

  他掏出菸袋,裝了一鍋煙,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又慢慢地吐出來。煙霧在午後的陽光下緩緩升騰,消散在微風中。他沒有說話,可他的眼神說明了一切——他滿意,他太滿意了。他抽了兩口煙,忽然開口說了一句:「你爺活著那會兒,老是念叨,說咱老丁家啥時候能住上青磚房就好了。他念叨了一輩子,到死都沒住上。」他頓了頓,又吸了一口煙,「這下好了,他孫子住上了。」

  丁成已經像一陣風一樣在院子裡跑了一圈了。他推開每一扇門,探頭往裡看,然後又跑出來,興奮得滿臉通紅:「爹!這屋子好多間!我住哪間?」丁冬九笑著指了指東廂房:「你跟你弟弟住那間。」丁成歡呼一聲衝進東廂房去了,進去沒一會兒又跑出來,站在門口沖裡面喊:「福兒快來!這屋有窗戶!」丁福在胡氏懷裡聽見了,使勁扭著身子要下來,胡氏把他放在地上,他邁著兩條小短腿,搖搖晃晃地朝東廂房走去,走到門口扶著門框站穩了,仰頭看著比他高出一大截的門檻,回頭喊了一聲:「爹!高!」丁冬九走過去,彎腰把他抱起來跨過門檻,放在屋裡地上。丁福站在空蕩蕩的屋子裡轉了一圈,拍了拍手,回頭沖丁成喊了一句:「住!」丁成蹲下來,跟他平視:「咱倆住一間!」丁福聽了,咧開嘴笑了。

  王一梅是最後一個走進院子的。她站在門口,沒有急著進去,而是先把整座宅子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門樓、台階、石榴樹、青磚地面、修竹、湖石、芭蕉、正房、廂房、灶房、倉房——她看得仔細,像是在用自己的眼睛丈量這座宅子的每一寸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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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她邁過門檻,走進了院子。她沒有像胡氏那樣流淚,也沒有像丁傳根那樣沉默,而是徑直走向了灶房。她推開灶房的門,探頭進去看了一圈——灶台是磚砌的,鍋台平整,煙道通暢,牆角還有一個大水缸。她伸手敲了敲灶台的邊緣,又蹲下來看了看灶膛的大小,心裡頭已經有了數——這灶房比她想像的好,稍微收拾一下就能用。

  她從灶房裡出來,又去了正房和廂房,一間一間地看過,心裡頭默默地盤算著——哪間屋子放床,哪間屋子放柜子,哪間屋子做堂屋接待客人,哪間屋子做庫房堆放雜物。她看完了走到丁冬九面前,拍了拍手上的灰,說了一句:「被褥要新做,廚房裡的傢伙什也要添置一些。其他的,將就能用。」

  丁冬九點了點頭:「你看著辦就行。」

  一家人看完了宅子,丁冬九在正房的門檻上坐下來,把家裡人都叫到跟前,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我買這處宅子,是想好了的。」丁冬九說,「咱家的根基在白河鎮——鋪子在這兒,雲岩寺的關係在這兒,吳府的關係也在這兒。以後咱們家要想往大了發展,就得以這邊為主。牛尾村那邊,地要繼續種,房子也要留著,但咱們家的人,慢慢地要往鎮子上轉移。」

  丁傳根坐在石墩上,抽著旱菸,沒有說話,可他的耳朵豎著,每一個字都聽進去了。他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用手指按了按菸灰,又叼了回去,眼睛看著地面,像是在琢磨什麼。

  「滿銀年紀也不小了,我看他這架勢,八成也得在白河鎮成家。」丁冬九繼續說,「以後咱們家在這邊發家置業,不引人注目。鎮子上來來往往的人多,各家有各家的營生,沒人會整天盯著別人家的日子過。比在村里安全。」

  胡氏坐在廊下的條凳上,懷裡抱著已經有些犯困的丁福,輕輕地拍著他的後背,點了點頭。丁福的眼皮開始往下耷拉,小嘴巴一張一合的,已經快要睡著了,嘴裡還含含糊糊地念叨著「住……住……」

  丁冬九又看了一眼在院子裡好奇地看東廂牆上曬褪色了的對聯的丁成,說:「丁成也到了該啟蒙的年紀了。我打聽過了,鎮上有三四家正規的書院和私塾,先生都是有功名的。丁成這孩子,我看過了,不是什麼天才,可也不笨,讀書識字記性還可以。要是能好好讀幾年書,考個童生,哪怕以後不走科舉的路,識文斷字也比睜眼瞎強。」

  提到孫子讀書的事,丁傳根開口了。他把菸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說了一句:「讀書是正事。咱老丁家幾輩子沒出過一個識字的,要是丁成能讀出個名堂來,我死了也能閉上眼。」他說完又加了一句,「花多少錢都值,這話是我說的。」

  胡氏也接了一句:「成兒讀書的事,我贊成。他要是能考個功名回來,我在他爺墳前磕三個響頭。」

  丁冬九點了點頭:「那就這麼定了。今年先不急,咱們東西不用往這邊搬。牛尾村那邊的地、磨坊、縣城裡的買賣,都跟那邊牽扯著,不能說扔就扔。等滿倉家的媳婦生了孩子,人手充裕了,再仔細打算。」

  大家聽了丁冬九的安排,都不再言語了。丁傳根重新裝了一鍋煙,點上,慢慢地抽著,目光在院子裡緩緩掃過——修竹、湖石、芭蕉、青磚地面、黑漆大門——他活了這麼大半輩子,做夢也沒想過自己能住上這樣的宅子。他抽了一會兒煙,忽然站起身來,走到大門口,伸手摸了摸那兩扇黑漆大門,又低頭看了看腳下的青石台階,然後轉過身來,對丁冬九說了一句:「你爺要是還在,他得高興得喝三碗酒。」

  王一梅已經挽起袖子開始忙活了。她先里里外外把所有的屋子又看了一遍,心裡頭列出了一張清單——正房三間,東邊那間可以做丁冬九和她自己的臥室,西邊那間給兩個老人住,中間那間做堂屋。東廂房給丁成和丁福住,西廂房暫時空著,以後可以給滿銀住,或者做客房。灶房需要添置的東西最多——鍋碗瓢盆、油鹽醬醋、案板菜刀、水缸水桶,一樣都不能少。

  她跟丁冬九說了一聲,便拉著胡氏一起去了鎮上的布行。兩個人挑了幾匹布——淺藍的、淺灰的、本白的,都是乾淨素雅的顏色,跟這座宅子的清雅風格正好搭配。王一梅又買了針線和棉花,準備回去就開始縫被褥。胡氏在布行里轉了一圈,又挑了一塊碎花的料子,小聲跟王一梅說:「這個給大妞做條裙子,她快出嫁了。」王一梅看了一眼,點了點頭,把料子也卷上了。

  丁冬九也沒閒著。他在宅子裡轉了一圈,發現還缺一些家具——正房的柜子不夠用,廂房裡缺幾張椅子和一個書架,灶房裡的案板也舊得不像樣了。他不著急買新的,打算先去當鋪轉轉,看看能不能淘到一些成色不錯的舊家具,便宜又實惠。

  丁傳根一個人在院子裡坐了許久。他看著那叢修竹在風中搖曳,看著那株芭蕉在陽光下舒展葉片,看著那幾塊湖石錯落有致地立在牆角,心裡頭湧上來一種從未有過的踏實感。他站起身來,背著手,在院子裡慢慢地踱著步,從正房門口走到大門口,又從大門口走回正房門口,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走到大門口的時候他停下腳步,伸手摸了摸那兩扇黑漆大門,又低頭看了看腳下的青石台階,台階表面被歲月磨得有些光滑了,可依然穩固堅實。

  他站在門口,望著巷子盡頭來來往往的行人,忽然回頭喊了一聲:「冬九。」丁冬九從正房裡走出來:「爹,咋了?」丁傳根站在門口,背著手,望著巷子,慢悠悠地說了一句:「我尋思著,過兩天買兩掛鞭炮,在大門口放一放。讓街坊鄰居都知道,這宅子有人住了。」

  丁冬九聽了,笑了一下:「行,我買。」丁傳根點了點頭,又轉回去看巷子裡的行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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