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他怕
姚承禮說完這句，再開口時聲音很低得讓譚錦川心口悶堵得難受，甚至帶著難以遮掩的沙啞。
「可她才回來多久……」
「她母親有時候半夜醒了，還要去她房門口看一眼……」
姚承禮說不下去，嘆了口氣，「錦川。」
「你上過戰場。你比我們更清楚，那裡到底是什麼情況。」
「真有那麼一天。至少別讓她什麼都不知道。也別讓我們成為最後一個得到消息的人。」
譚錦川懂這其中的分量，可面對曼曼的父親和大哥。再多的話，都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他沉默著，低聲說：「我明白。」
姚承禮卻又問他，「你明白的是組織紀律。還是我們做父母的心情？」
書房裡再次陷入沉寂。
良久。
「都明白。」
此刻。
喬曼曼就坐在他身邊。
離得那麼近。近到他伸出手便能碰到她。
譚錦川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識到。
真到了那一天，他們未必會去同一個方向。很可能未必有機會提前知道，對方究竟會去哪裡。
他從來不怕接到作戰命令。過去那些年，無論是踏進戰場，還是帶著身後的人衝進去，又或者從死人堆里把活著的人往外帶，他都沒有退縮過。
可他怕，怕某個深夜，電話忽然響起。他只能從師部直接出發，連回去看她一眼的時間都沒有。
怕她第二天醒來，面對的只是一間空下來的屋子。
連一句像樣的告別都來不及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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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錦川。」
耳邊忽而傳來喬曼曼的聲音。
譚錦川猛地回過神，前方正亮著紅燈。他踩下剎車，將車穩穩停住。
喬曼曼往他這邊靠近，歪著腦袋看他，「這麼難受呀？」
她伸出手，碰他的胳膊。兩根手指一步一步沿著男人結實的手臂往下走。
「要不我現在就給你揉揉？」
譚錦川騰出一隻手，將她的手牢牢握住，緊緊攏進掌心。
喬曼曼察覺到他握得很用力。眼角的笑未減，垂著眼睫。手指一點點擠進他的指縫，和他十指相扣。
「譚錦川。」
「嗯。」
「你晚上還讓我給你檢查不？」
前方的紅燈變成綠色，譚錦川重新踩下油門。將她的手扣得更緊，讓彼此的指縫緊緊貼合在一起，不留下一絲空隙。
他低聲道：「當然。」
「怎麼檢查都隨你。」
-
半個月後。
孫醫生回來了。
消息很快在軍總內部傳開。喬曼曼是在急診聽說的。
路途太遠，中間幾經周折，孫醫生和妻子把兒子帶回了家。
孫醫生的兒子是在四月底的一次邊境衝突中犧牲的。
據說被發現時，已經失血過多，連送去搶救都來不及。
孫醫生的妻子和丈夫一樣，也在醫療系統工作。夫妻倆平時忙於工作，聚少離多。兒子年紀輕輕，便去了部隊。
鄧醫生把這個消息告訴喬曼曼時，接連嘆了好幾口氣。
說到最後，忍不住抬手抹了眼角。
為人父母。最悲痛的，莫過於就是白髮人送黑髮人。
郭元來找喬曼曼時，聲音也是哽咽的。
在跟毛世昌學習之前。郭元待在急診是孫醫生帶的他。
孫醫生向來認真負責，把自己所知所會毫無保留地教給後輩。
郭元對他除了感激，還有很深的師生情誼。
喬曼曼安慰了他幾句。說完以後，卻又覺得那些話實在太輕飄飄。
這種時候好像不管說什麼都顯得蒼白無力。
軍總的人在惋惜和悲痛之餘，也不可避免地開始想到另一件事。局勢還會變成什麼樣，沒人能知道，卻都在擔憂。
孫醫生沒有通知太多同事。院裡還是以組織名義安排了弔唁。時間就在明天。
喬曼曼回到家，簡單吃了幾口晚飯，便徹底沒了胃口。
她把帆布包往旁邊隨手一丟，把自己扔進沙發里。抱著膝蓋一動也不想動。
外面悶雷滾滾，一聲接著一聲，屋裡的空氣也悶得讓人堵得慌。
上個月只下過一場雨，天氣燥了大半個月。聽外面這雷聲，這場雨恐怕小不。
大到足以沖刷掉外面的灰塵，卻沖不散人心裡的煩悶。
前段時間。喬曼曼通過了藥理考核。
接下來每半個月考核一門。按這個進度走，既穩妥，也不算慢。
毛世昌希望她再紮實一點。等暑假結束再申請進手術室旁邊觀摩。
暑假期間繼續留在急診。還要去不同科室輪轉，儘快熟悉各科情況。
這個安排沒有任何問題，喬曼曼還是有些等不及。
也不知道是不是身處這個時代的緣故。她最近總覺得隱隱不安。
好像事情隨時都可能發生變化。萬一和她原本知道的並不完全一樣呢？
她上輩子就在創傷外科，每天面對的都是爭分奪秒搶命。
車禍、高處墜落、爆炸傷、多發傷、大出血……每一次搶救，的都是速度。
戰場上最需要的從來不是把手術做得精細漂亮的醫生。而是如何在最短時間內，把一個快死的人救回來。
迅速判斷傷情，控制出血，維持呼吸與循環，完成最必要的處理。再把傷員送往下一層級的醫療單位。
這些恰恰是她最熟悉的東西。但現實是一個一年級學員，是沒有資格站上手術台的。
她想儘快進入手術室，就必須先讓自己擁有能夠站上去的資格。
萬一真有那麼一天，至少她不會只能站在人群後面。眼睜睜看著傷員流血，看著生命一點點消失。自己卻什麼都做不了，那才是最讓她難受的。
喬曼曼深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吐出來，反覆幾次。
再著急也不能像開了掛，所有都得按照規矩一步一步來。
喬曼曼看了眼時間，伸手拿起旁邊的電話。
電話轉接到師部以後，值班室的人告訴她譚錦川不在。
喬曼曼應了一聲，把電話放回去。她還想跟他聊聊天來著。
外面又是猛地一聲驚雷，「轟隆——」
跟房頂被炸了似的。
喬曼曼被炸得一個激靈，整個人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
「壞了！」
外面還曬著藥呢！光顧著傷感。把藥忘得乾乾淨淨。
喬曼曼拔腿就往外跑。
院子裡的風颳得猛烈，塑料布被吹得呼啦作響。
她一把掀開蓋在上面的塑料布，手腳麻利地把一隻只大簸箕往屋裡搬。
最後一隻大簸箕剛搬進門，身後忽然「刷」地落下一整片雨簾，豆大的雨點子劈頭蓋臉砸下來。
喬曼曼只慢了半步，後腦勺連著整個後背，瞬間濕了個透。
「嚯！」
風裹著大雨，噼里啪啦往地上砸，門被吹得來回甩動。
沒來得及收起來的塑料布也在風雨里上下翻飛，眼看就要被吹跑。
喬曼曼一腳把最後那隻大簸箕踹進屋裡。埋下頭直接衝進雨里，決定拯救那塊即將遠走高飛的塑料布。
跑到近前一股大風猛地刮過來。
下一秒。
整塊塑料布兜頭卷到了她臉上。
喬曼曼毫無防備，手腳並用地掙扎了兩下。不僅沒能出來，還被裹成了一隻巨大的雞肉卷。
風還在吹。
雨還在下。
塑料布裹著她左搖右晃。
喬曼曼在裡面費勁撲騰，忍無可忍，弱弱地小聲吭嘰。
「救命啊……」
「可她才回來多久……」
「她母親有時候半夜醒了，還要去她房門口看一眼……」
姚承禮說不下去，嘆了口氣，「錦川。」
「你上過戰場。你比我們更清楚，那裡到底是什麼情況。」
「真有那麼一天。至少別讓她什麼都不知道。也別讓我們成為最後一個得到消息的人。」
譚錦川懂這其中的分量，可面對曼曼的父親和大哥。再多的話，都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他沉默著，低聲說：「我明白。」
姚承禮卻又問他，「你明白的是組織紀律。還是我們做父母的心情？」
書房裡再次陷入沉寂。
良久。
「都明白。」
此刻。
喬曼曼就坐在他身邊。
離得那麼近。近到他伸出手便能碰到她。
譚錦川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識到。
真到了那一天，他們未必會去同一個方向。很可能未必有機會提前知道，對方究竟會去哪裡。
他從來不怕接到作戰命令。過去那些年，無論是踏進戰場，還是帶著身後的人衝進去，又或者從死人堆里把活著的人往外帶，他都沒有退縮過。
可他怕，怕某個深夜，電話忽然響起。他只能從師部直接出發，連回去看她一眼的時間都沒有。
怕她第二天醒來，面對的只是一間空下來的屋子。
連一句像樣的告別都來不及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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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錦川。」
耳邊忽而傳來喬曼曼的聲音。
譚錦川猛地回過神，前方正亮著紅燈。他踩下剎車，將車穩穩停住。
喬曼曼往他這邊靠近，歪著腦袋看他，「這麼難受呀？」
她伸出手，碰他的胳膊。兩根手指一步一步沿著男人結實的手臂往下走。
「要不我現在就給你揉揉？」
譚錦川騰出一隻手，將她的手牢牢握住，緊緊攏進掌心。
喬曼曼察覺到他握得很用力。眼角的笑未減，垂著眼睫。手指一點點擠進他的指縫，和他十指相扣。
「譚錦川。」
「嗯。」
「你晚上還讓我給你檢查不？」
前方的紅燈變成綠色，譚錦川重新踩下油門。將她的手扣得更緊，讓彼此的指縫緊緊貼合在一起，不留下一絲空隙。
他低聲道：「當然。」
「怎麼檢查都隨你。」
-
半個月後。
孫醫生回來了。
消息很快在軍總內部傳開。喬曼曼是在急診聽說的。
路途太遠，中間幾經周折，孫醫生和妻子把兒子帶回了家。
孫醫生的兒子是在四月底的一次邊境衝突中犧牲的。
據說被發現時，已經失血過多，連送去搶救都來不及。
孫醫生的妻子和丈夫一樣，也在醫療系統工作。夫妻倆平時忙於工作，聚少離多。兒子年紀輕輕，便去了部隊。
鄧醫生把這個消息告訴喬曼曼時，接連嘆了好幾口氣。
說到最後，忍不住抬手抹了眼角。
為人父母。最悲痛的，莫過於就是白髮人送黑髮人。
郭元來找喬曼曼時，聲音也是哽咽的。
在跟毛世昌學習之前。郭元待在急診是孫醫生帶的他。
孫醫生向來認真負責，把自己所知所會毫無保留地教給後輩。
郭元對他除了感激，還有很深的師生情誼。
喬曼曼安慰了他幾句。說完以後，卻又覺得那些話實在太輕飄飄。
這種時候好像不管說什麼都顯得蒼白無力。
軍總的人在惋惜和悲痛之餘，也不可避免地開始想到另一件事。局勢還會變成什麼樣，沒人能知道，卻都在擔憂。
孫醫生沒有通知太多同事。院裡還是以組織名義安排了弔唁。時間就在明天。
喬曼曼回到家，簡單吃了幾口晚飯，便徹底沒了胃口。
她把帆布包往旁邊隨手一丟，把自己扔進沙發里。抱著膝蓋一動也不想動。
外面悶雷滾滾，一聲接著一聲，屋裡的空氣也悶得讓人堵得慌。
上個月只下過一場雨，天氣燥了大半個月。聽外面這雷聲，這場雨恐怕小不。
大到足以沖刷掉外面的灰塵，卻沖不散人心裡的煩悶。
前段時間。喬曼曼通過了藥理考核。
接下來每半個月考核一門。按這個進度走，既穩妥，也不算慢。
毛世昌希望她再紮實一點。等暑假結束再申請進手術室旁邊觀摩。
暑假期間繼續留在急診。還要去不同科室輪轉，儘快熟悉各科情況。
這個安排沒有任何問題，喬曼曼還是有些等不及。
也不知道是不是身處這個時代的緣故。她最近總覺得隱隱不安。
好像事情隨時都可能發生變化。萬一和她原本知道的並不完全一樣呢？
她上輩子就在創傷外科，每天面對的都是爭分奪秒搶命。
車禍、高處墜落、爆炸傷、多發傷、大出血……每一次搶救，的都是速度。
戰場上最需要的從來不是把手術做得精細漂亮的醫生。而是如何在最短時間內，把一個快死的人救回來。
迅速判斷傷情，控制出血，維持呼吸與循環，完成最必要的處理。再把傷員送往下一層級的醫療單位。
這些恰恰是她最熟悉的東西。但現實是一個一年級學員，是沒有資格站上手術台的。
她想儘快進入手術室，就必須先讓自己擁有能夠站上去的資格。
萬一真有那麼一天，至少她不會只能站在人群後面。眼睜睜看著傷員流血，看著生命一點點消失。自己卻什麼都做不了，那才是最讓她難受的。
喬曼曼深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吐出來，反覆幾次。
再著急也不能像開了掛，所有都得按照規矩一步一步來。
喬曼曼看了眼時間，伸手拿起旁邊的電話。
電話轉接到師部以後，值班室的人告訴她譚錦川不在。
喬曼曼應了一聲，把電話放回去。她還想跟他聊聊天來著。
外面又是猛地一聲驚雷，「轟隆——」
跟房頂被炸了似的。
喬曼曼被炸得一個激靈，整個人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
「壞了！」
外面還曬著藥呢！光顧著傷感。把藥忘得乾乾淨淨。
喬曼曼拔腿就往外跑。
院子裡的風颳得猛烈，塑料布被吹得呼啦作響。
她一把掀開蓋在上面的塑料布，手腳麻利地把一隻只大簸箕往屋裡搬。
最後一隻大簸箕剛搬進門，身後忽然「刷」地落下一整片雨簾，豆大的雨點子劈頭蓋臉砸下來。
喬曼曼只慢了半步，後腦勺連著整個後背，瞬間濕了個透。
「嚯！」
風裹著大雨，噼里啪啦往地上砸，門被吹得來回甩動。
沒來得及收起來的塑料布也在風雨里上下翻飛，眼看就要被吹跑。
喬曼曼一腳把最後那隻大簸箕踹進屋裡。埋下頭直接衝進雨里，決定拯救那塊即將遠走高飛的塑料布。
跑到近前一股大風猛地刮過來。
下一秒。
整塊塑料布兜頭卷到了她臉上。
喬曼曼毫無防備，手腳並用地掙扎了兩下。不僅沒能出來，還被裹成了一隻巨大的雞肉卷。
風還在吹。
雨還在下。
塑料布裹著她左搖右晃。
喬曼曼在裡面費勁撲騰，忍無可忍，弱弱地小聲吭嘰。
「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