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畫中人11
到了樓下，紀霄先下了車，繞到另一邊替燕懷玉開了門。
燕懷玉走下來，身子仍有些發軟，腳下不太穩當。
紀霄本想扶他，他卻自己扶住了車門，側身道：「走吧，先上去。」
紀霄伸出的手在半空停下，又默默收回，攥在身側。
他跟在燕懷玉身後，始終隔著半步的距離，不像剛來時那樣總往人身邊湊。
兩人一前一後上了樓，誰都沒有說話。
這份沉默一直持續到回到家，燕懷玉徑直走進了浴室。
門「啪嗒」一聲關上，紀霄坐在客廳里，像是想做了場大夢，恍然從方才的失落中脫離。
他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手，又看了看那扇緊閉的門，忽然覺得整個屋子都空得厲害。
紀霄慢慢走到沙發旁坐下，雙肘抵在膝蓋上，十指交叉，把臉埋進臂彎里。
他到底是怎麼有勇氣說出口的？
燕懷玉又會怎麼想，會不會明天一早就讓他搬出去？
不知過了多久，浴室的水聲停了。
門打開時，紀霄抬起頭，便見燕懷玉穿著一身淺色的長袖睡衣從裡面走出，頭髮半濕，面上還帶著點沐浴後未散的水汽。
他看著紀霄坐在那裡，滿身都寫著懊惱與失落，忍不住抿了抿唇。
「不洗澡嗎？」燕懷玉率先開口打破沉默。
紀霄像被這一聲叫回了神，放下撐著膝蓋的胳膊，下意識轉頭看他，似是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我問，」燕懷玉耐心地又重複一遍，「你不洗澡嗎？熱水我剛用過，你進去直接用就好。」
紀霄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動作急得險些把自己絆倒，連聲應著：「我去！我現在就去。」
他逃也似地鑽進了浴室，門再次被合上。
燕懷玉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抬手將肩頭的濕發撥到耳後，眸光閃動。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便直接回房，而是走到島台邊，給自己倒了杯酒，又從冰格里取了一塊冰。
冰塊落入杯中，碰著杯壁發出極清脆的一響。燕懷玉伸手在杯沿上轉了一圈，目光卻始終落在那扇緊閉的浴室門上。
水聲隔著門傳出，時停時急，紀霄在裡面待了許久。
燕懷玉聽著，也不催，只坐在那裡小口小口地喝著酒，等那點涼意從喉嚨一路滑下去，再順著血脈慢慢爬上四肢。
他的心裡並不像面上這般平靜。
自從遇見紀霄，每當他們說起大晟舊事，或即將越過某條線時，他的心口就會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
全網首發更新ᴛᴡ看書📕sʜᴜ.ᴛᴡ
不單是痛，更像是有什麼東西要破土而出，一點點衝破胸膛般。
紀霄說起的那些前塵舊事，明明有跡可循，卻常常在某個關鍵處忽然斷掉，像被人從記憶里硬生生抽走。
他先前只當是紀霄在這畫中度過千年，年久失憶也說不定。可如今靜下心來想，若只是不記得，為何連他這個聽的人，也會跟著心口發痛。
方才在車上，紀霄與他所說他其實聽的真切，可就在他想回答時，心口的痛感再度席捲而來。
那痛並不折磨人，卻仿佛提醒著燕懷玉它一直都在，讓他暫時無法去分神回應。
此刻靜下心來仔細琢磨，就算他再遲鈍，也該猜到了些什麼。
燕懷玉慢慢飲著，不再作聲，伸手按了按自己已然鎮定下來的胸口，呼出一口寒氣。
也許再喝一點，等神智再恍惚一些，這些事便會有一個答案。
不知過了多久，水聲終於停了。門從裡面被推開，帶出一片濕漉漉的霧氣。
紀霄垂著頭出來，身上只裹了件浴袍，衣帶系得有些松，露出半片冷白的胸膛。
水珠順著他發尾一滴一滴往下落，把地面洇出幾團水漬。
他像是一下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連走路都比平常慢了不知多少，四肢都透著一股疲乏，整個人都像是霜打的茄子。
許是還陷在方才車裡那番話的餘韻里，他竟沒發覺燕懷玉還站在島台邊，手裡端著半杯酒，正定定地看著他。
他走到沙發邊，一下坐了下去，將手肘支在膝蓋上，把臉埋進掌心，像是不願面對這現實。
「懷玉……」
燕懷玉沒有動，握著杯壁的手輕輕摩挲，等著紀霄把剩下的話說完。
「我方才說的……你別生氣。」
「嗯。」燕懷玉沒說生氣，也沒說不生氣，
紀霄本就濕漉漉的，此刻被這一聲不咸不淡的「嗯」給澆了個透。
他慢慢抬起頭來望向前方的電視，發梢還在往下滴水，啞聲道：「 你要是不喜歡我，覺得為難，那就當我沒說過。」
「只是你總該知道……我絕不是鬧著玩的。」
燕懷玉被他這自言自語逗笑，心底軟了軟，驅散了些方才的鄭重。
他沒有立刻接話，而是緩緩放下手中的酒杯，杯底與島台相觸，發出一聲輕響。
那聲音太過清晰，紀霄這才後知後覺地抬起頭，視線先看到那杯還沒喝完的酒，又移到燕懷玉再度泛紅的眼尾。
他猛地站起身，聲音不自覺拔高：「不是明日還有早課？你怎麼自己又喝上了？」
「我知道，」燕懷玉看著他，眼底像蒙著一層化不開的薄霧，「不喝了。」
他放下杯子，轉身朝臥室走去：「跟我過來。」
？！
紀霄猝然怔住，望著燕懷玉走向臥室的背影，站在原地停了幾秒，心跳慢慢復甦，直到快要撞破胸膛。
隨即他像是終於反應過來，三兩步走到島台邊，端起燕懷玉剩下的那小半杯酒，仰頭一飲而盡。
辛辣滾過喉嚨，烈火從咽喉一路刮到胃裡。
他放下杯子，快步朝臥室走去，見燕懷玉正坐在床沿，沒有上床，像在等他。
紀霄也不知自己哪來的膽子，反手便把門鎖了。
才過去不到一個時辰，他的心境便從谷底躍至崖頂，整個人都像在雲里飄著，不知何時會再次掉落。
燕懷玉循聲過頭來，四目相對，他的目光沉靜，像要把他整個人吸進去。
酒意與悸動混雜在一處，將紀霄那瞻前顧後的心態沖刷了個乾淨。
他孤注一擲地走到燕懷玉面前，緩緩蹲下身，仰起臉望他。
剛洗完澡的緣故，他整個人都還濕漉漉的，發尾貼著臉頰，水珠順著額角往下淌。
燕懷玉看著那雙眼睛，心尖又是一陣疼痛，仿若很久以前，自己也曾這樣掉進這雙眼裡。
他伸手揉了揉紀霄半濕的髮絲，語氣含笑：「喝不了酒還喝這麼多？」
其實燕懷玉早就看出紀霄的酒量不好，方才在他師父師娘面前都是在硬撐。
還好他是個鬼，不然現在連這樣面對面說話的機會都沒有。
紀霄見他沒生氣，更沒有排斥自己，膽子便大了起來。
他借著迷濛的酒意，微微側過頭吻上燕懷玉的手腕。
一種奇異的感覺順著紀霄吻過的地方攀升，猶如一股熱意一直燒上了心臟。
燕懷玉不禁怔住。
這是……紀霄的體溫？
從前這人無論如何靠近他，他只覺得觸手一片寒涼，家中更是在深秋便早早的開了空調。
可此刻紀霄的溫度幾乎要將他灼傷。
燕懷玉還未想清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紀霄已經仰起臉吻了上來，一觸即分。
「懷玉，我喜歡你。」
喜歡……
燕懷玉眨眨眼，不敢相信他們方才所做，在心中細細思考著這兩個字的分量。
但下一秒，眼前紀霄雙眸溫潤帶笑的樣子卻忽然碎裂。
塵封太久的記憶突然翻湧上來，漸漸取代了周圍的溫馨。
耳邊忽然人聲鼎沸，山呼海嘯般的怒罵與叫喊從四面八方湧來，像要把他整個人撕開。
周圍一片紅色的火光，一個個人臉在火中扭曲、翻湧，像幢幢鬼影。
他看不清那些沖他叫喊的臉，每當他想要靠近，熱浪便騰騰翻滾，熱風吹在臉上，疼得發皺。
周圍如此慘烈的景象，讓燕懷玉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到了陰曹地府。
但很快這種念頭便被打破，他在那些尖銳的哀嚎中，聽清了自己的名字。
自己的名字被無數人反反覆覆地重複，各種謾罵聲鼎沸，陰毒的不堪入耳。
燕懷玉的呼吸忽然一窒，眼前瞬間空無一物，只剩那片灼目的火、
紀霄被他驟然放空的目光嚇了一跳，以為是自己的莽撞嚇到了他，剛想抬手安撫，燕懷玉卻搶先一步扣住了他的後腦，將這個本來淺淡的——+砷下去。
紀霄的雙眸瞬間瞪大。
燕懷玉不知道自己從前到底做了什麼天怒人怨的事，才會被那樣多的人如此謾罵，更不知道那場大火的緣由。
他被好奇心驅使著，將紀霄亞著向後仰去。
紀霄憑本能地回復著，兩人挨得極近，近到他甚至能看清燕懷玉臉上近乎癲狂的神情。
那張臉平日裡素淨如霜，此刻卻盡態極妍，像開到極盛的花，每一處都被逼出了瀲灩的艷色。
紀霄沒有在這個吻里感受到半點溫情。
燕懷玉的吻更像是在探尋，周身的乖張鬱憤如暗潮般涌動，幾乎將紀霄吞沒。
紀霄卻沒有鬆開他，被那心急的氣息掃的心猿意馬，已經顧不得去想燕懷玉到底是怎麼了，只知自己完全被燕懷玉拖了進去。
他此刻只想完整的得到他。
但燕懷玉腦中完全是另一個世界。他強忍著胸口的劇痛，去窺視那些從前發生的事。
耳邊那些謾罵聲越來越響，陰毒刺耳，全是他一個人的名字。
而現實中，他抓著紀霄，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不敢鬆開。
他們本該如此。
無論過去百年、千年，無論這世道如何顛倒輪迴，他們就該這樣吻著，就該這樣糾纏在一起。
四周的火光與喊聲像潮水般湧來，又像潮水般退去。就在他快要溺亡的瞬間，忽然被重重拽了回來。
意識重新回到這間昏暗的臥室里，他還攥著紀霄的衣襟。
而紀霄正緊緊地抱著他，——，一雙眼睛又沉又亮，像有什麼東西在橫衝直撞。
燕懷玉深吸了兩口氣，這才驚覺自己的脊背已經被汗浸透。
他方才……是被魘住了嗎？
紀霄見他目光恢復清然，心下稍安，壓不住那股子燥熱再度席捲。
他喉間滾了滾，聲音低沉中帶著關切：「你剛才怎麼了？是不是被我嚇著了？」
燕懷玉躺在床上，看著上方的紀霄，像要透過這張臉，去認一個隔了太久的故人。
他忽然問：「你認不認識我？」
紀霄一時沒聽懂，他撓了撓頭，那還濕著的髮絲亂糟糟地翹著，整個人傻裡傻氣的。
「認識啊，怎麼能不認識？不僅認識，我方才還親你呢……」
他說著說著，又覺得不太準確，生怕燕懷玉因方才的異常而忘掉，忙補道：
「不對，是我先親的你，然後你又親的我。你抓我抓得很緊，好像很緊張我的樣子。」
「…………」燕懷玉無奈，臉上卻忍不住泛起緋色，「我不是問你這個認識。」
「那是什麼？」紀霄微微低下頭，離他更近了些，眉眼間滿是困惑，「難道我們先前還認識？」
問出這個問題後，他自己都覺得好笑。
他們之間不僅隔著生死，更隔著千年，怎麼可能認識。
燕懷玉搖了搖頭，無法當場給他一個準確的答案：「我現在也不知道。」
紀霄越聽越迷糊，甚至有些懷疑燕懷玉是不是喝醉了。
他試探性地抬手探了探燕懷玉的額頭：「那什麼時候才能知道？你是不是喝醉了？還是方才吹了風著涼了？」
燕懷玉看著他的動作，再次清楚感受到紀霄那逐漸恢復的體溫。
他愣了愣，抬手摸上紀霄的臉。
臉也是滾燙的……
「我沒發燒。」燕懷玉望著紀霄，目光逐漸變得堅定，「再看看就知道了。」
「再看看？看什——」
紀霄話還沒說完，便被燕懷玉拽住了身上那件松垮的浴袍帶子。
他順著那力道俯下身，這個吻比方才溫柔許多，不再有那陣突兀的瘋勁。
燕懷玉一面=他，一面在心底慢慢回憶著那些早已散成碎片的舊日。
有些東西他和紀霄雖記不清了，可他們身體都還記得。
那些曾錯過的、來不及的，都在這一個吻里一寸寸地補了回來。
夜色還很長，千年前吹來的風再次掠過高樓，他們還有很長時間得以重逢。
燕懷玉走下來，身子仍有些發軟，腳下不太穩當。
紀霄本想扶他，他卻自己扶住了車門，側身道：「走吧，先上去。」
紀霄伸出的手在半空停下，又默默收回，攥在身側。
他跟在燕懷玉身後，始終隔著半步的距離，不像剛來時那樣總往人身邊湊。
兩人一前一後上了樓，誰都沒有說話。
這份沉默一直持續到回到家，燕懷玉徑直走進了浴室。
門「啪嗒」一聲關上，紀霄坐在客廳里，像是想做了場大夢，恍然從方才的失落中脫離。
他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手，又看了看那扇緊閉的門，忽然覺得整個屋子都空得厲害。
紀霄慢慢走到沙發旁坐下，雙肘抵在膝蓋上，十指交叉，把臉埋進臂彎里。
他到底是怎麼有勇氣說出口的？
燕懷玉又會怎麼想，會不會明天一早就讓他搬出去？
不知過了多久，浴室的水聲停了。
門打開時，紀霄抬起頭，便見燕懷玉穿著一身淺色的長袖睡衣從裡面走出，頭髮半濕，面上還帶著點沐浴後未散的水汽。
他看著紀霄坐在那裡，滿身都寫著懊惱與失落，忍不住抿了抿唇。
「不洗澡嗎？」燕懷玉率先開口打破沉默。
紀霄像被這一聲叫回了神，放下撐著膝蓋的胳膊，下意識轉頭看他，似是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我問，」燕懷玉耐心地又重複一遍，「你不洗澡嗎？熱水我剛用過，你進去直接用就好。」
紀霄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動作急得險些把自己絆倒，連聲應著：「我去！我現在就去。」
他逃也似地鑽進了浴室，門再次被合上。
燕懷玉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抬手將肩頭的濕發撥到耳後，眸光閃動。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便直接回房，而是走到島台邊，給自己倒了杯酒，又從冰格里取了一塊冰。
冰塊落入杯中，碰著杯壁發出極清脆的一響。燕懷玉伸手在杯沿上轉了一圈，目光卻始終落在那扇緊閉的浴室門上。
水聲隔著門傳出，時停時急，紀霄在裡面待了許久。
燕懷玉聽著，也不催，只坐在那裡小口小口地喝著酒，等那點涼意從喉嚨一路滑下去，再順著血脈慢慢爬上四肢。
他的心裡並不像面上這般平靜。
自從遇見紀霄，每當他們說起大晟舊事，或即將越過某條線時，他的心口就會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
全網首發更新ᴛᴡ看書📕sʜᴜ.ᴛᴡ
不單是痛，更像是有什麼東西要破土而出，一點點衝破胸膛般。
紀霄說起的那些前塵舊事，明明有跡可循，卻常常在某個關鍵處忽然斷掉，像被人從記憶里硬生生抽走。
他先前只當是紀霄在這畫中度過千年，年久失憶也說不定。可如今靜下心來想，若只是不記得，為何連他這個聽的人，也會跟著心口發痛。
方才在車上，紀霄與他所說他其實聽的真切，可就在他想回答時，心口的痛感再度席捲而來。
那痛並不折磨人，卻仿佛提醒著燕懷玉它一直都在，讓他暫時無法去分神回應。
此刻靜下心來仔細琢磨，就算他再遲鈍，也該猜到了些什麼。
燕懷玉慢慢飲著，不再作聲，伸手按了按自己已然鎮定下來的胸口，呼出一口寒氣。
也許再喝一點，等神智再恍惚一些，這些事便會有一個答案。
不知過了多久，水聲終於停了。門從裡面被推開，帶出一片濕漉漉的霧氣。
紀霄垂著頭出來，身上只裹了件浴袍，衣帶系得有些松，露出半片冷白的胸膛。
水珠順著他發尾一滴一滴往下落，把地面洇出幾團水漬。
他像是一下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連走路都比平常慢了不知多少，四肢都透著一股疲乏，整個人都像是霜打的茄子。
許是還陷在方才車裡那番話的餘韻里，他竟沒發覺燕懷玉還站在島台邊，手裡端著半杯酒，正定定地看著他。
他走到沙發邊，一下坐了下去，將手肘支在膝蓋上，把臉埋進掌心，像是不願面對這現實。
「懷玉……」
燕懷玉沒有動，握著杯壁的手輕輕摩挲，等著紀霄把剩下的話說完。
「我方才說的……你別生氣。」
「嗯。」燕懷玉沒說生氣，也沒說不生氣，
紀霄本就濕漉漉的，此刻被這一聲不咸不淡的「嗯」給澆了個透。
他慢慢抬起頭來望向前方的電視，發梢還在往下滴水，啞聲道：「 你要是不喜歡我，覺得為難，那就當我沒說過。」
「只是你總該知道……我絕不是鬧著玩的。」
燕懷玉被他這自言自語逗笑，心底軟了軟，驅散了些方才的鄭重。
他沒有立刻接話，而是緩緩放下手中的酒杯，杯底與島台相觸，發出一聲輕響。
那聲音太過清晰，紀霄這才後知後覺地抬起頭，視線先看到那杯還沒喝完的酒，又移到燕懷玉再度泛紅的眼尾。
他猛地站起身，聲音不自覺拔高：「不是明日還有早課？你怎麼自己又喝上了？」
「我知道，」燕懷玉看著他，眼底像蒙著一層化不開的薄霧，「不喝了。」
他放下杯子，轉身朝臥室走去：「跟我過來。」
？！
紀霄猝然怔住，望著燕懷玉走向臥室的背影，站在原地停了幾秒，心跳慢慢復甦，直到快要撞破胸膛。
隨即他像是終於反應過來，三兩步走到島台邊，端起燕懷玉剩下的那小半杯酒，仰頭一飲而盡。
辛辣滾過喉嚨，烈火從咽喉一路刮到胃裡。
他放下杯子，快步朝臥室走去，見燕懷玉正坐在床沿，沒有上床，像在等他。
紀霄也不知自己哪來的膽子，反手便把門鎖了。
才過去不到一個時辰，他的心境便從谷底躍至崖頂，整個人都像在雲里飄著，不知何時會再次掉落。
燕懷玉循聲過頭來，四目相對，他的目光沉靜，像要把他整個人吸進去。
酒意與悸動混雜在一處，將紀霄那瞻前顧後的心態沖刷了個乾淨。
他孤注一擲地走到燕懷玉面前，緩緩蹲下身，仰起臉望他。
剛洗完澡的緣故，他整個人都還濕漉漉的，發尾貼著臉頰，水珠順著額角往下淌。
燕懷玉看著那雙眼睛，心尖又是一陣疼痛，仿若很久以前，自己也曾這樣掉進這雙眼裡。
他伸手揉了揉紀霄半濕的髮絲，語氣含笑：「喝不了酒還喝這麼多？」
其實燕懷玉早就看出紀霄的酒量不好，方才在他師父師娘面前都是在硬撐。
還好他是個鬼，不然現在連這樣面對面說話的機會都沒有。
紀霄見他沒生氣，更沒有排斥自己，膽子便大了起來。
他借著迷濛的酒意，微微側過頭吻上燕懷玉的手腕。
一種奇異的感覺順著紀霄吻過的地方攀升，猶如一股熱意一直燒上了心臟。
燕懷玉不禁怔住。
這是……紀霄的體溫？
從前這人無論如何靠近他，他只覺得觸手一片寒涼，家中更是在深秋便早早的開了空調。
可此刻紀霄的溫度幾乎要將他灼傷。
燕懷玉還未想清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紀霄已經仰起臉吻了上來，一觸即分。
「懷玉，我喜歡你。」
喜歡……
燕懷玉眨眨眼，不敢相信他們方才所做，在心中細細思考著這兩個字的分量。
但下一秒，眼前紀霄雙眸溫潤帶笑的樣子卻忽然碎裂。
塵封太久的記憶突然翻湧上來，漸漸取代了周圍的溫馨。
耳邊忽然人聲鼎沸，山呼海嘯般的怒罵與叫喊從四面八方湧來，像要把他整個人撕開。
周圍一片紅色的火光，一個個人臉在火中扭曲、翻湧，像幢幢鬼影。
他看不清那些沖他叫喊的臉，每當他想要靠近，熱浪便騰騰翻滾，熱風吹在臉上，疼得發皺。
周圍如此慘烈的景象，讓燕懷玉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到了陰曹地府。
但很快這種念頭便被打破，他在那些尖銳的哀嚎中，聽清了自己的名字。
自己的名字被無數人反反覆覆地重複，各種謾罵聲鼎沸，陰毒的不堪入耳。
燕懷玉的呼吸忽然一窒，眼前瞬間空無一物，只剩那片灼目的火、
紀霄被他驟然放空的目光嚇了一跳，以為是自己的莽撞嚇到了他，剛想抬手安撫，燕懷玉卻搶先一步扣住了他的後腦，將這個本來淺淡的——+砷下去。
紀霄的雙眸瞬間瞪大。
燕懷玉不知道自己從前到底做了什麼天怒人怨的事，才會被那樣多的人如此謾罵，更不知道那場大火的緣由。
他被好奇心驅使著，將紀霄亞著向後仰去。
紀霄憑本能地回復著，兩人挨得極近，近到他甚至能看清燕懷玉臉上近乎癲狂的神情。
那張臉平日裡素淨如霜，此刻卻盡態極妍，像開到極盛的花，每一處都被逼出了瀲灩的艷色。
紀霄沒有在這個吻里感受到半點溫情。
燕懷玉的吻更像是在探尋，周身的乖張鬱憤如暗潮般涌動，幾乎將紀霄吞沒。
紀霄卻沒有鬆開他，被那心急的氣息掃的心猿意馬，已經顧不得去想燕懷玉到底是怎麼了，只知自己完全被燕懷玉拖了進去。
他此刻只想完整的得到他。
但燕懷玉腦中完全是另一個世界。他強忍著胸口的劇痛，去窺視那些從前發生的事。
耳邊那些謾罵聲越來越響，陰毒刺耳，全是他一個人的名字。
而現實中，他抓著紀霄，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不敢鬆開。
他們本該如此。
無論過去百年、千年，無論這世道如何顛倒輪迴，他們就該這樣吻著，就該這樣糾纏在一起。
四周的火光與喊聲像潮水般湧來，又像潮水般退去。就在他快要溺亡的瞬間，忽然被重重拽了回來。
意識重新回到這間昏暗的臥室里，他還攥著紀霄的衣襟。
而紀霄正緊緊地抱著他，——，一雙眼睛又沉又亮，像有什麼東西在橫衝直撞。
燕懷玉深吸了兩口氣，這才驚覺自己的脊背已經被汗浸透。
他方才……是被魘住了嗎？
紀霄見他目光恢復清然，心下稍安，壓不住那股子燥熱再度席捲。
他喉間滾了滾，聲音低沉中帶著關切：「你剛才怎麼了？是不是被我嚇著了？」
燕懷玉躺在床上，看著上方的紀霄，像要透過這張臉，去認一個隔了太久的故人。
他忽然問：「你認不認識我？」
紀霄一時沒聽懂，他撓了撓頭，那還濕著的髮絲亂糟糟地翹著，整個人傻裡傻氣的。
「認識啊，怎麼能不認識？不僅認識，我方才還親你呢……」
他說著說著，又覺得不太準確，生怕燕懷玉因方才的異常而忘掉，忙補道：
「不對，是我先親的你，然後你又親的我。你抓我抓得很緊，好像很緊張我的樣子。」
「…………」燕懷玉無奈，臉上卻忍不住泛起緋色，「我不是問你這個認識。」
「那是什麼？」紀霄微微低下頭，離他更近了些，眉眼間滿是困惑，「難道我們先前還認識？」
問出這個問題後，他自己都覺得好笑。
他們之間不僅隔著生死，更隔著千年，怎麼可能認識。
燕懷玉搖了搖頭，無法當場給他一個準確的答案：「我現在也不知道。」
紀霄越聽越迷糊，甚至有些懷疑燕懷玉是不是喝醉了。
他試探性地抬手探了探燕懷玉的額頭：「那什麼時候才能知道？你是不是喝醉了？還是方才吹了風著涼了？」
燕懷玉看著他的動作，再次清楚感受到紀霄那逐漸恢復的體溫。
他愣了愣，抬手摸上紀霄的臉。
臉也是滾燙的……
「我沒發燒。」燕懷玉望著紀霄，目光逐漸變得堅定，「再看看就知道了。」
「再看看？看什——」
紀霄話還沒說完，便被燕懷玉拽住了身上那件松垮的浴袍帶子。
他順著那力道俯下身，這個吻比方才溫柔許多，不再有那陣突兀的瘋勁。
燕懷玉一面=他，一面在心底慢慢回憶著那些早已散成碎片的舊日。
有些東西他和紀霄雖記不清了，可他們身體都還記得。
那些曾錯過的、來不及的，都在這一個吻里一寸寸地補了回來。
夜色還很長，千年前吹來的風再次掠過高樓，他們還有很長時間得以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