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畫中人10
這一頓飯吃了很久，酒過三巡，紀霄的話漸漸少了，面上浮著一層淡紅。
燕懷玉的眼前也已有些恍惚，耳邊司言筠和紀霄的聲音忽近忽遠。
他的酒量一直不錯，但因今日的酒又香又烈，他貪杯多喝了不少，整個人現在乏力的很。
司言筠卻像個沒事人一樣，還想興致勃勃地開一瓶自己的珍藏。玄綽早已倚在椅背上，吃得也差不多了，連筷子都不願再動，面上的冷意比來時鬆動許多。
又坐了片刻，幫著司言筠收拾完後，紀霄起身告辭。
——這年輕人身子怎麼這麼涼？
屋內暖著，酒也喝了不少，隔著衣料竟還像剛從水裡撈出。
不會……是身子虛吧？
「你倆怎麼回去？」玄綽也站了起來，皺眉看向兩人，朝司言筠的小腿踢了一下，「都怪你，非喝什麼酒。」
司言筠笑呵呵地應聲：「這不是開心嗎，不喝點說不過去。」
「我看就是你想喝。」
紀霄伸手扶住燕懷玉，將人往自己這邊帶了帶，讓他靠的更穩一點。
燕懷玉覺得舒服，半闔著眸子，倒也沒拒絕：「我們叫車就行。」
他這副樣子，落在司言筠和玄綽眼裡，各自都有了計較。
司言筠見紀霄的步伐也有些虛浮，到底還是不放心：「都這樣了，就別折騰了。家裡又不是沒地方，住一晚上，明早再走。」
「不了，師父。」燕懷玉搖了搖頭，「我明日還有早課呢。」
紀霄側過頭，都到這時了仍不忘內心腹誹。
是啊，明日小周還要來找他呢。
玄綽見他二人這般，也沒再堅持，只轉身去拿衣架上的外衫，作勢要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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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言筠也拿了鑰匙，說：「我送你們下樓。」
「不用了師父。」紀霄騰出一隻手阻止了兩人的動作，「外頭冷，您和師娘剛喝了酒吹冷風會頭疼。我扶著懷玉，沒事的。」
「你真行嗎？」司言筠顯然不太相信。
「真行，好著呢。」紀霄笑著點頭，又朝玄綽躬了躬身，「今晚多謝師父師娘款待。」
他一個鬼，醉意上的快，下的更快，說不定沒回家就散了。
玄綽看著兩人慢慢往樓梯口走，囑咐道：「到家了發個消息……早些休息。」
燕懷玉半偏過頭，點了點頭，將大半重量都壓在紀霄身上。
司言筠看著兩人下了一層樓，直到聽不到兩人的腳步，才終於把門掩上。
司言筠見玄綽還裹著外衣，站在門口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便走過去，從外衣輕輕褪了下來：「怎麼了？還站著不動。」
玄綽順著他的動作抬起胳膊，一點力都懶得使，整個人像沒骨頭似地往他身上靠。
司言筠心裡無奈，嘴上不說。他本只想提醒這人把外衣脫了，誰承想這人直接掛在他身上，跟沒長骨頭似的。
他低頭看了看，見外衣半褪在手肘處，終究伸手在玄綽脊背上一拍：「站好些。」
玄綽沒動，反倒把手往他腰上一環，嗓音懶懶的：「我總覺這個紀霄有些不對。」
司言筠「嗯」了一聲，想起方才自己觸到紀霄時不正常的體溫，面上不動聲色地扶了扶他：「哪裡不對？」
「不知道。」玄綽搖了搖頭，把額頭往他鎖骨處一頂，像要把自己整個埋進去，「就是感覺。」
「你不能因為不喜歡人家，便覺得人家奇怪吧。」司言筠笑了一聲，「我瞧紀霄倒是不錯。只要懷玉喜歡，甭管他是個什麼東西，我看都成。」
玄綽猛地抬起頭，一雙狐狸眼冷冷睨了司言筠一眼：「不成！什麼叫甭管什麼東西？難道懷玉非他不可嗎？」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司言筠故意逗他，「那你說找誰？難不成你還要讓懷玉孤零零一個人到老？」
「我不管找誰，總之不能是那個紀霄。」玄綽反駁道，「他瞧著便不對勁。」
「哦，我記得懷玉小時交的朋友你也這麼說，反正一個也不對勁。」司言筠似笑非笑，「那依你看，懷玉該配個什麼樣的？你這樣的？」
玄綽一聽這話，整個人像炸了毛的貓，應激似得攥住司言筠的衣襟，聲音拔高，一股腦的將心裡話全部說出：
「你什麼意思？我只喜歡你，只和你在一起，你再說這種話就滾出家去，再也別進來！」
司言筠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反應弄得一愣。
他這人開玩笑開慣了，沒有什麼人和事是開不了的，只是沒想到玄綽會如此在意。
「好好，我錯了。我收回。」他連忙好聲好氣地去哄，「你也知道我這嘴沒個把門的。」
玄綽卻已不想理他，偏過頭去，像是真被傷著了。
這麼多年過去，他與司言筠的身份早已不同，不再是當初那副小心翼翼，單方面受著的模樣。
生活中都是司言筠在照顧他、包容他。就像方才紀霄所說，家中事情就這麼多，他一點也不想做，就都是司言筠的事，很多東西都是他負責買，買回往家裡一堆，司言筠負責幫他收著、管著。
可越是這樣，他越覺得是自己更離不開這人，所以司言筠這樣說，他才會這麼生氣。
玄綽伸手重重打了司言筠幾下。
司言筠老實挨打，知道這人是在意了，姿態放的極低：「我錯了，不然你再打兩下吧。」
玄綽不看他，冷哼一聲，過了好一會，那口氣才像是慢慢順了過來。
司言筠眼見有戲，笑著問：「那既然你這麼在乎我，先前我被油濺到，怎麼也沒見你來廚房瞧一眼？」
「你皮糙肉厚，濺一下又不會如何。」玄綽說得理所當然，「況且我又不會做飯，進去了也只會添亂，還不如不去。」
司言筠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歪理，竟說的比他自己還要不要臉，嗬了一聲：「我說你是嫌髒怕累，好逸惡勞吧。」
玄綽聽了，非但不惱，反倒微微揚了揚脖頸，自豪地湊近司言筠，抬頭在他領口處嗅了嗅，滿意道：
「還好，你身上沒有沾上油煙氣。」
司言筠沒躲，只覺一股幽香縈繞，肩膀一緊。
跟這人在一起這麼多年，直到現在，他都還會被這種突如其來的靠近給刺到。
真不知這人上輩子到底修了什麼，這輩子專來磨他。
「不是你不讓我學做飯的麼？」他道。
玄綽抬起眼，正對上司言筠那雙熠熠生輝的眸子，忽然想起方才自己確實說過這話。
認真思量片刻，他點了點頭：「那還是不會吧。」
司言筠失笑，兩人對視一眼，不知怎的，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幾分久違的鬆快。
玄綽又伸手去扯司言筠的衣袖：「我在飯前便收拾好了。」
司言筠剛想問「收拾好什麼」，目光便落在他那頭早已干透，半散在肩後的長髮上。
他忽然便明白了什麼，輕笑：「知道了。」
……
兩人到了樓下，夜風一吹，燕懷玉稍稍清醒了些。
他動了動，想從紀霄懷裡起來，卻被那人又拉了回去，一件外套兜頭罩下，視野一黑，仿若世界被人拉滅了燈，油墨氣從圍攏過來。
「別動。」紀霄將人裹得更緊，聲音從頭頂落下，「風吹了會頭疼的，車還沒來。」
「你不冷？」燕懷玉的聲音悶在衣料里，聽不真切。
紀霄隔著衣料揉了揉手心圓圓的腦袋：「冷，但我不怕。」
聽著那佯裝輕鬆的聲音，燕懷玉抿了抿唇。
酒意上頭，往前那些並不常出現的情緒仿若活了過來，沉沉地壓在胸口，回味澀然。
兩人誰都沒有再說話。紀霄被夜風一吹，酒醒了大半。
他垂眸看著仍舊被蒙著頭，只露出一點下巴的人，無聲笑了笑。
燕懷玉平常體溫溫熱，喝酒後身上溫度比平日高了許多，像被浸了熱水，慢慢將他的手心烘熱。
他不敢直接去觸碰，只能虛虛地環著。
車來的不算快，等燕懷玉穩穩坐進去，紀霄才跟著上了車。
車內氣息渾濁，燕懷玉大腦更加昏沉，胃裡也泛起幾分不適。
他將車窗降下一點，夜風斜斜擠進來，把車裡的氣息和酒氣都衝散了些。
司機師傅頻頻從後視鏡里往後看，見兩人一個面色潮紅、半靠在人肩上，一個看著還算清醒，便關切地問了一句：「這是喝了多少啊，沒事吧？」
燕懷玉輕輕搖了搖頭，便繼續將視線投在外面，街景正在慢慢後退，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從他眼底掠過去。
紀霄替他朝師傅笑了笑：「沒多少，就是酒量淺，出來吹了風有點頭疼。師傅，麻煩您開穩些。」
司機哎了一聲：「過去這一陣會有些堵，我儘量開穩點，你們坐好。」
車駛入市區，漸漸慢了下來，紀霄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司機的話。
燕懷玉就靠在后座，微微偏過頭，正好看見紀霄被窗外霓虹映紅的臉。
他今日從頭到腳穿的都是自己買的衣服。
燕懷玉喜歡素淨的，衣物的色彩也幾乎單調，所以為紀霄所挑衣物大多也都是同一路數。
偏就是這樣簡單的衣物，穿在紀霄身上卻異常亮眼，超過他平日所見的任何人。
燕懷玉目光上下滑了滑，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紀霄其實生得極好。
只是這人平日總不正經，叫人硬是忽略了這份好。
正出神間，紀霄恰好回過頭來，正正撞進燕懷玉隨風蕩漾的眸子裡。
漂亮的眼睛似乎天生便帶著一種魔力，特別是像燕懷玉這麼澄澈的眸子。
平日看著是寒江獨艷，現在卻是濕漉迷濛的，眼尾被醉意浸透，泛著淺紅。那點紅不灼人，反倒因散得慢，凝成緋紅的水光，引人上前。
紀霄呆看半晌，慢慢得把手朝燕懷玉那邊滑過去，指尖一點點地蹭過座椅，輕輕勾上燕懷玉搭在腿邊的小指。
燕懷玉垂眸一看，面上沒什麼反應，也不掙開，就允他這麼勾著。
於是紀霄便得寸進尺地往上游離，直到把那一整根手指都纏進了自己掌心。
「燕懷玉。」
「嗯？」
看著看著，紀霄腦子一抽，忽然湊近了些，聲音壓低：「你有喜歡過什麼人嗎？」
燕懷玉眉目凝滯了一瞬，醉意讓他的反應都慢了下來。
他費力地想了想，目光卻始終停在紀霄臉上，也沒去管那隻正在他掌心作亂的手。
人嗎……
他認真想清這兩者之間的區別，才慢慢搖了搖頭。
「……沒有。」
紀霄的心跳空了一拍，其實我他本就沒指望得到那個答案。
可不管怎麼強裝，聽到這兩個字時，還是不受控制地失落。他另一隻手在身側攥緊了一角，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還如方才那般漫不經心：
「那……」他頓了頓，又朝燕懷玉靠近了一點，想借著這點距離，把該說的話說完。
「那你想不想試試，喜歡是什麼感覺？」
夜色與霓虹交錯著撲進車內，將兩人的影子拉長。
車內安靜，燕懷玉沒有回答，抬手將紀霄湊得太近的臉輕輕拍到一邊去，偏頭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路燈與樹影，唇邊還殘留著淡淡的笑意。
紀霄愣愣地看著燕懷玉的側臉，喉間還有許多話堵著，但貌似現在什麼話都成了多餘。
他竟然……就這麼說出了。
所以燕懷玉方才的動作便是在拒絕他嗎？
他是不是太急了……
連紀霄自己都沒想到，那些在腦子裡轉了好幾日的彎彎繞繞，竟被自己一句「想不想試試」輕易捅破了。
他越想越亂，很想再說些什麼，可燕懷玉始終沒有回頭，像一道無形的牆，將他所有未出的字句都擋了回來。
車廂里的氣氛一點點冷下去，車內分明還開著半扇窗戶，這季節的夜風雖然涼爽，卻也還不到入骨的季節，但司機師傅就是覺得後背發涼。
他又從後視鏡里飛快地瞄了一眼，見后座那兩個人誰也不說話了，一個望著窗外，一個低頭坐著，也沒敢詢問。
燕懷玉的眼前也已有些恍惚，耳邊司言筠和紀霄的聲音忽近忽遠。
他的酒量一直不錯，但因今日的酒又香又烈，他貪杯多喝了不少，整個人現在乏力的很。
司言筠卻像個沒事人一樣，還想興致勃勃地開一瓶自己的珍藏。玄綽早已倚在椅背上，吃得也差不多了，連筷子都不願再動，面上的冷意比來時鬆動許多。
又坐了片刻，幫著司言筠收拾完後，紀霄起身告辭。
——這年輕人身子怎麼這麼涼？
屋內暖著，酒也喝了不少，隔著衣料竟還像剛從水裡撈出。
不會……是身子虛吧？
「你倆怎麼回去？」玄綽也站了起來，皺眉看向兩人，朝司言筠的小腿踢了一下，「都怪你，非喝什麼酒。」
司言筠笑呵呵地應聲：「這不是開心嗎，不喝點說不過去。」
「我看就是你想喝。」
紀霄伸手扶住燕懷玉，將人往自己這邊帶了帶，讓他靠的更穩一點。
燕懷玉覺得舒服，半闔著眸子，倒也沒拒絕：「我們叫車就行。」
他這副樣子，落在司言筠和玄綽眼裡，各自都有了計較。
司言筠見紀霄的步伐也有些虛浮，到底還是不放心：「都這樣了，就別折騰了。家裡又不是沒地方，住一晚上，明早再走。」
「不了，師父。」燕懷玉搖了搖頭，「我明日還有早課呢。」
紀霄側過頭，都到這時了仍不忘內心腹誹。
是啊，明日小周還要來找他呢。
玄綽見他二人這般，也沒再堅持，只轉身去拿衣架上的外衫，作勢要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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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言筠也拿了鑰匙，說：「我送你們下樓。」
「不用了師父。」紀霄騰出一隻手阻止了兩人的動作，「外頭冷，您和師娘剛喝了酒吹冷風會頭疼。我扶著懷玉，沒事的。」
「你真行嗎？」司言筠顯然不太相信。
「真行，好著呢。」紀霄笑著點頭，又朝玄綽躬了躬身，「今晚多謝師父師娘款待。」
他一個鬼，醉意上的快，下的更快，說不定沒回家就散了。
玄綽看著兩人慢慢往樓梯口走，囑咐道：「到家了發個消息……早些休息。」
燕懷玉半偏過頭，點了點頭，將大半重量都壓在紀霄身上。
司言筠看著兩人下了一層樓，直到聽不到兩人的腳步，才終於把門掩上。
司言筠見玄綽還裹著外衣，站在門口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便走過去，從外衣輕輕褪了下來：「怎麼了？還站著不動。」
玄綽順著他的動作抬起胳膊，一點力都懶得使，整個人像沒骨頭似地往他身上靠。
司言筠心裡無奈，嘴上不說。他本只想提醒這人把外衣脫了，誰承想這人直接掛在他身上，跟沒長骨頭似的。
他低頭看了看，見外衣半褪在手肘處，終究伸手在玄綽脊背上一拍：「站好些。」
玄綽沒動，反倒把手往他腰上一環，嗓音懶懶的：「我總覺這個紀霄有些不對。」
司言筠「嗯」了一聲，想起方才自己觸到紀霄時不正常的體溫，面上不動聲色地扶了扶他：「哪裡不對？」
「不知道。」玄綽搖了搖頭，把額頭往他鎖骨處一頂，像要把自己整個埋進去，「就是感覺。」
「你不能因為不喜歡人家，便覺得人家奇怪吧。」司言筠笑了一聲，「我瞧紀霄倒是不錯。只要懷玉喜歡，甭管他是個什麼東西，我看都成。」
玄綽猛地抬起頭，一雙狐狸眼冷冷睨了司言筠一眼：「不成！什麼叫甭管什麼東西？難道懷玉非他不可嗎？」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司言筠故意逗他，「那你說找誰？難不成你還要讓懷玉孤零零一個人到老？」
「我不管找誰，總之不能是那個紀霄。」玄綽反駁道，「他瞧著便不對勁。」
「哦，我記得懷玉小時交的朋友你也這麼說，反正一個也不對勁。」司言筠似笑非笑，「那依你看，懷玉該配個什麼樣的？你這樣的？」
玄綽一聽這話，整個人像炸了毛的貓，應激似得攥住司言筠的衣襟，聲音拔高，一股腦的將心裡話全部說出：
「你什麼意思？我只喜歡你，只和你在一起，你再說這種話就滾出家去，再也別進來！」
司言筠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反應弄得一愣。
他這人開玩笑開慣了，沒有什麼人和事是開不了的，只是沒想到玄綽會如此在意。
「好好，我錯了。我收回。」他連忙好聲好氣地去哄，「你也知道我這嘴沒個把門的。」
玄綽卻已不想理他，偏過頭去，像是真被傷著了。
這麼多年過去，他與司言筠的身份早已不同，不再是當初那副小心翼翼，單方面受著的模樣。
生活中都是司言筠在照顧他、包容他。就像方才紀霄所說，家中事情就這麼多，他一點也不想做，就都是司言筠的事，很多東西都是他負責買，買回往家裡一堆，司言筠負責幫他收著、管著。
可越是這樣，他越覺得是自己更離不開這人，所以司言筠這樣說，他才會這麼生氣。
玄綽伸手重重打了司言筠幾下。
司言筠老實挨打，知道這人是在意了，姿態放的極低：「我錯了，不然你再打兩下吧。」
玄綽不看他，冷哼一聲，過了好一會，那口氣才像是慢慢順了過來。
司言筠眼見有戲，笑著問：「那既然你這麼在乎我，先前我被油濺到，怎麼也沒見你來廚房瞧一眼？」
「你皮糙肉厚，濺一下又不會如何。」玄綽說得理所當然，「況且我又不會做飯，進去了也只會添亂，還不如不去。」
司言筠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歪理，竟說的比他自己還要不要臉，嗬了一聲：「我說你是嫌髒怕累，好逸惡勞吧。」
玄綽聽了，非但不惱，反倒微微揚了揚脖頸，自豪地湊近司言筠，抬頭在他領口處嗅了嗅，滿意道：
「還好，你身上沒有沾上油煙氣。」
司言筠沒躲，只覺一股幽香縈繞，肩膀一緊。
跟這人在一起這麼多年，直到現在，他都還會被這種突如其來的靠近給刺到。
真不知這人上輩子到底修了什麼，這輩子專來磨他。
「不是你不讓我學做飯的麼？」他道。
玄綽抬起眼，正對上司言筠那雙熠熠生輝的眸子，忽然想起方才自己確實說過這話。
認真思量片刻，他點了點頭：「那還是不會吧。」
司言筠失笑，兩人對視一眼，不知怎的，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幾分久違的鬆快。
玄綽又伸手去扯司言筠的衣袖：「我在飯前便收拾好了。」
司言筠剛想問「收拾好什麼」，目光便落在他那頭早已干透，半散在肩後的長髮上。
他忽然便明白了什麼，輕笑：「知道了。」
……
兩人到了樓下，夜風一吹，燕懷玉稍稍清醒了些。
他動了動，想從紀霄懷裡起來，卻被那人又拉了回去，一件外套兜頭罩下，視野一黑，仿若世界被人拉滅了燈，油墨氣從圍攏過來。
「別動。」紀霄將人裹得更緊，聲音從頭頂落下，「風吹了會頭疼的，車還沒來。」
「你不冷？」燕懷玉的聲音悶在衣料里，聽不真切。
紀霄隔著衣料揉了揉手心圓圓的腦袋：「冷，但我不怕。」
聽著那佯裝輕鬆的聲音，燕懷玉抿了抿唇。
酒意上頭，往前那些並不常出現的情緒仿若活了過來，沉沉地壓在胸口，回味澀然。
兩人誰都沒有再說話。紀霄被夜風一吹，酒醒了大半。
他垂眸看著仍舊被蒙著頭，只露出一點下巴的人，無聲笑了笑。
燕懷玉平常體溫溫熱，喝酒後身上溫度比平日高了許多，像被浸了熱水，慢慢將他的手心烘熱。
他不敢直接去觸碰，只能虛虛地環著。
車來的不算快，等燕懷玉穩穩坐進去，紀霄才跟著上了車。
車內氣息渾濁，燕懷玉大腦更加昏沉，胃裡也泛起幾分不適。
他將車窗降下一點，夜風斜斜擠進來，把車裡的氣息和酒氣都衝散了些。
司機師傅頻頻從後視鏡里往後看，見兩人一個面色潮紅、半靠在人肩上，一個看著還算清醒，便關切地問了一句：「這是喝了多少啊，沒事吧？」
燕懷玉輕輕搖了搖頭，便繼續將視線投在外面，街景正在慢慢後退，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從他眼底掠過去。
紀霄替他朝師傅笑了笑：「沒多少，就是酒量淺，出來吹了風有點頭疼。師傅，麻煩您開穩些。」
司機哎了一聲：「過去這一陣會有些堵，我儘量開穩點，你們坐好。」
車駛入市區，漸漸慢了下來，紀霄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司機的話。
燕懷玉就靠在后座，微微偏過頭，正好看見紀霄被窗外霓虹映紅的臉。
他今日從頭到腳穿的都是自己買的衣服。
燕懷玉喜歡素淨的，衣物的色彩也幾乎單調，所以為紀霄所挑衣物大多也都是同一路數。
偏就是這樣簡單的衣物，穿在紀霄身上卻異常亮眼，超過他平日所見的任何人。
燕懷玉目光上下滑了滑，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紀霄其實生得極好。
只是這人平日總不正經，叫人硬是忽略了這份好。
正出神間，紀霄恰好回過頭來，正正撞進燕懷玉隨風蕩漾的眸子裡。
漂亮的眼睛似乎天生便帶著一種魔力，特別是像燕懷玉這麼澄澈的眸子。
平日看著是寒江獨艷，現在卻是濕漉迷濛的，眼尾被醉意浸透，泛著淺紅。那點紅不灼人，反倒因散得慢，凝成緋紅的水光，引人上前。
紀霄呆看半晌，慢慢得把手朝燕懷玉那邊滑過去，指尖一點點地蹭過座椅，輕輕勾上燕懷玉搭在腿邊的小指。
燕懷玉垂眸一看，面上沒什麼反應，也不掙開，就允他這麼勾著。
於是紀霄便得寸進尺地往上游離，直到把那一整根手指都纏進了自己掌心。
「燕懷玉。」
「嗯？」
看著看著，紀霄腦子一抽，忽然湊近了些，聲音壓低：「你有喜歡過什麼人嗎？」
燕懷玉眉目凝滯了一瞬，醉意讓他的反應都慢了下來。
他費力地想了想，目光卻始終停在紀霄臉上，也沒去管那隻正在他掌心作亂的手。
人嗎……
他認真想清這兩者之間的區別，才慢慢搖了搖頭。
「……沒有。」
紀霄的心跳空了一拍，其實我他本就沒指望得到那個答案。
可不管怎麼強裝，聽到這兩個字時，還是不受控制地失落。他另一隻手在身側攥緊了一角，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還如方才那般漫不經心：
「那……」他頓了頓，又朝燕懷玉靠近了一點，想借著這點距離，把該說的話說完。
「那你想不想試試，喜歡是什麼感覺？」
夜色與霓虹交錯著撲進車內，將兩人的影子拉長。
車內安靜，燕懷玉沒有回答，抬手將紀霄湊得太近的臉輕輕拍到一邊去，偏頭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路燈與樹影，唇邊還殘留著淡淡的笑意。
紀霄愣愣地看著燕懷玉的側臉，喉間還有許多話堵著，但貌似現在什麼話都成了多餘。
他竟然……就這麼說出了。
所以燕懷玉方才的動作便是在拒絕他嗎？
他是不是太急了……
連紀霄自己都沒想到，那些在腦子裡轉了好幾日的彎彎繞繞，竟被自己一句「想不想試試」輕易捅破了。
他越想越亂，很想再說些什麼，可燕懷玉始終沒有回頭，像一道無形的牆，將他所有未出的字句都擋了回來。
車廂里的氣氛一點點冷下去，車內分明還開著半扇窗戶，這季節的夜風雖然涼爽，卻也還不到入骨的季節，但司機師傅就是覺得後背發涼。
他又從後視鏡里飛快地瞄了一眼，見后座那兩個人誰也不說話了，一個望著窗外，一個低頭坐著，也沒敢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