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3章 兩個被騙的人
隔了兩天，陸衍之來的時候兩手空空。
二寶拉開門，眼睛自動往他手上掃了一圈，然後仰頭看他，表情裡帶著一種被辜負了的失落。「小陸叔叔你今天連個蘋果都沒拿？上次那個紅富士挺甜的你不再買點嗎？我跟你說個事啊我其實也接受葡萄，綠提紅提都行，不挑……」
「二寶。」陸衍之打斷了他的水果採購清單，語氣不重但很明確，「方姐在嗎？今天天氣好，帶你們三個去樓下公園轉轉。」
二寶歪頭想了一下，敏銳地把視線從陸衍之臉上轉到蘇念安臉上，再轉回來。「你要跟媽媽說悄悄話？」
陸衍之沒有否認。
二寶用一種「我看穿了一切」的表情點了點頭，回頭沖屋裡大喊：「方姐！小陸叔叔要跟媽媽談事情！你帶我們出去玩！快點快點快點！大寶你把鞋穿上！三寶你的帽子呢！」
五分鐘之內，方姐推著三寶的小推車帶著大寶和二寶出了門。二寶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陸衍之，豎了個大拇指，嘴巴無聲地動了兩下。蘇念安沒看清他說了什麼，但以她對二寶的了解，大概率是「加油」。
門關上之後，屋子突然很安靜。
陸衍之站在客廳中間，沒有像平時那樣自然地走向沙發或者書桌旁邊。他的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彎著，像在攥一個看不見的東西。
蘇念安給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自己在飄窗邊坐下來。「坐吧。你站著說話我脖子疼。」
陸衍之在沙發上坐下來，但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上身微微前傾，肘部撐在膝蓋上，兩隻手十指交叉。他看著茶几上那杯水，看了很久，像在找一個入口。
蘇念安沒有催他。
終於陸衍之開口了，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一種被碾過很多遍的粗糙。「四年前的事，我想跟你從頭說一次。不是調查報告裡的那些，是我自己這邊的。」
蘇念安把兩隻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看著他。「你說。」
陸衍之的目光落在窗外。玉蘭樹的葉子在初夏的風裡翻了翻，亮面朝上又翻回去。他的聲音慢了半拍，像在翻一本被封存了四年的舊冊子，每一頁都粘連著，要用力才能揭開。
「我爺爺走那年我二十二。葬禮辦完的那天晚上，整棟房子就剩我一個人。我坐在客廳里，電視開著但沒有聲音，手機響了七八次我都沒接，全是公司的人打來的，問我明天的簽約還開不開。我那時候想，這輩子可能就這樣了，把公司做大，把錢掙夠，然後一個人待著，像我爺爺最後那幾年一樣。」
他的拇指在指節上摩挲了兩下，那個蘇念安很熟悉的動作。
「大概半年之後，有一天晚上我在一個線上電台的評論區看到了一段語音。很短，就二十幾秒。一個女孩在讀一首詩，嗓音有點啞，不是專業播音的那種標準，但聽著很舒服。像下過雨之後窗戶開了一條縫吹進來的風。我鬼使神差地點了關注，然後私信她，說你的聲音很好聽。」
蘇念安的呼吸放輕了。
「她回我了。說謝謝，說這是她第一次發語音，緊張得聲音都在抖你聽出來了嗎？我說聽出來了，但抖的部分最好聽。然後我們聊了三個小時。」陸衍之的喉結滾了一下，嗓音更低了，「她不知道我是誰。我沒有告訴她我姓陸，沒有告訴她我做什麼工作。我用了一個隨便註冊的小號，頭像是一棵樹。她叫我『樹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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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念安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下。
「聊了兩個多月。每天晚上十一點到凌晨兩點，固定的。她跟我說她在北京漂著，住在地下室，白天跑劇組當群眾演員，晚上啃饅頭就鹹菜。她說她最大的夢想是演一次有台詞的角色，哪怕就一句話。我聽著她說這些的時候，覺得這個世界上終於有一個人在跟我說真話。不是因為我姓陸才說的話，不是因為要從我這裡得到什麼才說的話。就是兩個普通人在夜裡聊天。」
他停了一下，手指交叉的力度加大了，指節泛白。
「後來她的聲音開始變了。越來越緊張，說話開始吞吞吐吐，有幾次聊到一半突然斷了。我問她怎麼了她說沒事。最後一次通話的時候她忽然問我，『樹先生，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不是你以為的那個人，你會不會恨我？』我說不會。她沉默了很久，說了句『對不起』，就再也沒有上線。」
蘇念安的鼻根酸了。她想起了衣櫃底層那張皺巴巴的紙條上歪歪扭扭的字跡。
「三天之後，照片出現在我辦公桌上。有人通過中間人把那些照片送到了我面前，附帶一封勒索信。我打開照片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憤怒，是不相信。因為那些照片裡的角度和場景，意味著這個人跟蹤了我至少三個月。而那三個月，剛好是我們聊天最頻繁的時候。」
他的聲音在這句話上碎了一個邊角。他用力吸了一口氣把它按了回去。
「她被帶到我面前的那天，哭了二十分鐘。她說照片不是她拍的，說有人給她的，說她也不知道。我看著她的臉，想起了夜裡那個聲音，想起了那個問我『你會不會恨我』的人。但那些照片在她手機里，那筆錢到了她的帳戶，她的手機信號在我公寓樓下出現過十七次。所有的證據都指向她。我選擇了相信證據。」
他說完最後一句，抬起頭看著蘇念安。目光里沒有那種審視或防備，只有一種被掏空了之後剩下的坦蕩。
蘇念安沉默了幾秒。然後她從飄窗邊站起來，走到臥室，從衣櫃最底層的一個舊信封里取出一張紙。紙已經被折過很多次，摺痕處的纖維幾乎要斷開了。
她把紙攤開放在茶几上，推到陸衍之面前。
紙上的字歪歪扭扭，像寫字的人在發抖。只有九個字。
「對不起。不是我想騙你。」
陸衍之的手按在茶几邊緣，指甲在木頭上劃出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白痕。他盯著那九個字看了很久，久到蘇念安能看見他瞳孔里正在翻湧的東西像潮水一樣一層層地拍過來又退回去。
「我穿來的第一天在衣櫃底下翻到的。」蘇念安重新坐回飄窗上，聲音壓得很輕，「她走之前留下的。不是寫給任何人的辯解，因為那時候已經沒人會聽她說話了。她寫給自己的。一個被人推到風口浪尖上當槍使的女人，最後能做的只剩下在一張紙條上寫九個字。」
陸衍之把那張紙拿起來。他的手明顯在抖，但手指很用力地捏住了紙的邊緣，不讓它掉下去。
安靜持續了將近一分鐘。
然後他的嗓音從那片沉默里浮上來，像一塊沉在河底的石頭被翻了出來，底面長滿了四年的水草。「她也是受害者。」
不是問句。
陸衍之的下頜緊繃到肌肉跳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兩次。他把那張紙條重新折好，摺痕跟原來的對得嚴絲合縫，然後放回茶几上。
他沒有拿走。
半小時後陸衍之站起來。他走到玄關換鞋，動作比平時慢了很多，右腳的鞋帶系了兩遍。蘇念安靠在客廳牆邊看著他，沒有說「慢走」也沒有說「路上注意安全」之類的客套話。
陸衍之直起身，手搭在門把手上。他的背對著蘇念安，走廊的燈光從門縫裡滲進來，在他的輪廓上切出一條亮邊。
他開口了。聲音很悶，悶得像隔著一堵牆在說話。
「蘇念安。」
「嗯。」
「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不再想查你了。」他的手指在門把手上握緊了又鬆開，「我只是想來。」
蘇念安握著茶杯的手指慢慢收緊。杯壁上殘餘的溫度貼著她的掌心。
她沒有說話。
不是因為不想說。是因為她沒有讓他看見她的表情。
她的眼眶已經紅了。
二寶拉開門，眼睛自動往他手上掃了一圈，然後仰頭看他，表情裡帶著一種被辜負了的失落。「小陸叔叔你今天連個蘋果都沒拿？上次那個紅富士挺甜的你不再買點嗎？我跟你說個事啊我其實也接受葡萄，綠提紅提都行，不挑……」
「二寶。」陸衍之打斷了他的水果採購清單，語氣不重但很明確，「方姐在嗎？今天天氣好，帶你們三個去樓下公園轉轉。」
二寶歪頭想了一下，敏銳地把視線從陸衍之臉上轉到蘇念安臉上，再轉回來。「你要跟媽媽說悄悄話？」
陸衍之沒有否認。
二寶用一種「我看穿了一切」的表情點了點頭，回頭沖屋裡大喊：「方姐！小陸叔叔要跟媽媽談事情！你帶我們出去玩！快點快點快點！大寶你把鞋穿上！三寶你的帽子呢！」
五分鐘之內，方姐推著三寶的小推車帶著大寶和二寶出了門。二寶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陸衍之，豎了個大拇指，嘴巴無聲地動了兩下。蘇念安沒看清他說了什麼，但以她對二寶的了解，大概率是「加油」。
門關上之後，屋子突然很安靜。
陸衍之站在客廳中間，沒有像平時那樣自然地走向沙發或者書桌旁邊。他的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彎著，像在攥一個看不見的東西。
蘇念安給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自己在飄窗邊坐下來。「坐吧。你站著說話我脖子疼。」
陸衍之在沙發上坐下來，但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上身微微前傾，肘部撐在膝蓋上，兩隻手十指交叉。他看著茶几上那杯水，看了很久，像在找一個入口。
蘇念安沒有催他。
終於陸衍之開口了，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一種被碾過很多遍的粗糙。「四年前的事，我想跟你從頭說一次。不是調查報告裡的那些，是我自己這邊的。」
蘇念安把兩隻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看著他。「你說。」
陸衍之的目光落在窗外。玉蘭樹的葉子在初夏的風裡翻了翻，亮面朝上又翻回去。他的聲音慢了半拍，像在翻一本被封存了四年的舊冊子，每一頁都粘連著，要用力才能揭開。
「我爺爺走那年我二十二。葬禮辦完的那天晚上，整棟房子就剩我一個人。我坐在客廳里，電視開著但沒有聲音，手機響了七八次我都沒接，全是公司的人打來的，問我明天的簽約還開不開。我那時候想，這輩子可能就這樣了，把公司做大，把錢掙夠，然後一個人待著，像我爺爺最後那幾年一樣。」
他的拇指在指節上摩挲了兩下，那個蘇念安很熟悉的動作。
「大概半年之後，有一天晚上我在一個線上電台的評論區看到了一段語音。很短，就二十幾秒。一個女孩在讀一首詩，嗓音有點啞，不是專業播音的那種標準，但聽著很舒服。像下過雨之後窗戶開了一條縫吹進來的風。我鬼使神差地點了關注，然後私信她，說你的聲音很好聽。」
蘇念安的呼吸放輕了。
「她回我了。說謝謝，說這是她第一次發語音，緊張得聲音都在抖你聽出來了嗎？我說聽出來了，但抖的部分最好聽。然後我們聊了三個小時。」陸衍之的喉結滾了一下，嗓音更低了，「她不知道我是誰。我沒有告訴她我姓陸，沒有告訴她我做什麼工作。我用了一個隨便註冊的小號，頭像是一棵樹。她叫我『樹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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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念安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下。
「聊了兩個多月。每天晚上十一點到凌晨兩點，固定的。她跟我說她在北京漂著，住在地下室，白天跑劇組當群眾演員，晚上啃饅頭就鹹菜。她說她最大的夢想是演一次有台詞的角色，哪怕就一句話。我聽著她說這些的時候，覺得這個世界上終於有一個人在跟我說真話。不是因為我姓陸才說的話，不是因為要從我這裡得到什麼才說的話。就是兩個普通人在夜裡聊天。」
他停了一下，手指交叉的力度加大了，指節泛白。
「後來她的聲音開始變了。越來越緊張，說話開始吞吞吐吐，有幾次聊到一半突然斷了。我問她怎麼了她說沒事。最後一次通話的時候她忽然問我，『樹先生，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不是你以為的那個人，你會不會恨我？』我說不會。她沉默了很久，說了句『對不起』，就再也沒有上線。」
蘇念安的鼻根酸了。她想起了衣櫃底層那張皺巴巴的紙條上歪歪扭扭的字跡。
「三天之後，照片出現在我辦公桌上。有人通過中間人把那些照片送到了我面前，附帶一封勒索信。我打開照片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憤怒，是不相信。因為那些照片裡的角度和場景，意味著這個人跟蹤了我至少三個月。而那三個月，剛好是我們聊天最頻繁的時候。」
他的聲音在這句話上碎了一個邊角。他用力吸了一口氣把它按了回去。
「她被帶到我面前的那天，哭了二十分鐘。她說照片不是她拍的，說有人給她的，說她也不知道。我看著她的臉，想起了夜裡那個聲音，想起了那個問我『你會不會恨我』的人。但那些照片在她手機里，那筆錢到了她的帳戶，她的手機信號在我公寓樓下出現過十七次。所有的證據都指向她。我選擇了相信證據。」
他說完最後一句，抬起頭看著蘇念安。目光里沒有那種審視或防備，只有一種被掏空了之後剩下的坦蕩。
蘇念安沉默了幾秒。然後她從飄窗邊站起來，走到臥室，從衣櫃最底層的一個舊信封里取出一張紙。紙已經被折過很多次，摺痕處的纖維幾乎要斷開了。
她把紙攤開放在茶几上，推到陸衍之面前。
紙上的字歪歪扭扭，像寫字的人在發抖。只有九個字。
「對不起。不是我想騙你。」
陸衍之的手按在茶几邊緣，指甲在木頭上劃出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白痕。他盯著那九個字看了很久，久到蘇念安能看見他瞳孔里正在翻湧的東西像潮水一樣一層層地拍過來又退回去。
「我穿來的第一天在衣櫃底下翻到的。」蘇念安重新坐回飄窗上，聲音壓得很輕，「她走之前留下的。不是寫給任何人的辯解，因為那時候已經沒人會聽她說話了。她寫給自己的。一個被人推到風口浪尖上當槍使的女人，最後能做的只剩下在一張紙條上寫九個字。」
陸衍之把那張紙拿起來。他的手明顯在抖，但手指很用力地捏住了紙的邊緣，不讓它掉下去。
安靜持續了將近一分鐘。
然後他的嗓音從那片沉默里浮上來，像一塊沉在河底的石頭被翻了出來，底面長滿了四年的水草。「她也是受害者。」
不是問句。
陸衍之的下頜緊繃到肌肉跳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兩次。他把那張紙條重新折好，摺痕跟原來的對得嚴絲合縫，然後放回茶几上。
他沒有拿走。
半小時後陸衍之站起來。他走到玄關換鞋，動作比平時慢了很多，右腳的鞋帶系了兩遍。蘇念安靠在客廳牆邊看著他，沒有說「慢走」也沒有說「路上注意安全」之類的客套話。
陸衍之直起身，手搭在門把手上。他的背對著蘇念安，走廊的燈光從門縫裡滲進來，在他的輪廓上切出一條亮邊。
他開口了。聲音很悶，悶得像隔著一堵牆在說話。
「蘇念安。」
「嗯。」
「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不再想查你了。」他的手指在門把手上握緊了又鬆開，「我只是想來。」
蘇念安握著茶杯的手指慢慢收緊。杯壁上殘餘的溫度貼著她的掌心。
她沒有說話。
不是因為不想說。是因為她沒有讓他看見她的表情。
她的眼眶已經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