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4章 全場最小的畫家
陸衍之走後的那個傍晚，蘇念安在飄窗上坐了很久。
方姐帶著三個孩子回來的時候，二寶踩著小短腿衝進門，第一件事就是四處掃了一圈。「小陸叔叔走了？你們談完了？談什麼了？是不是很重要的事？他有沒有哭？男人哭了是不是不太好意思讓我們看到所以先走了？」
蘇念安伸手把他亂翹的頭髮按下去。「沒人哭。你去洗手吃飯。」
畫展定在周六。
周雲館長那邊的展廳布置已經由趙柏寒對接完畢，十二幅作品按時間線排列，最早的一幅灰色調蠟筆畫放在入口第一個位置，最後一幅全家水彩放在展廳最深處的獨立展牆上。
周六早晨六點半，大寶自己醒了。
蘇念安去他房間的時候，他已經穿好了那件深藍色小西裝，站在衣櫃的鏡子前面，兩隻手垂在身側，表情極其嚴肅地打量著自己。西裝的領口開了一粒扣子，袖子長了一截，蓋住了半個手背。
蘇念安走過去，蹲下來幫他把袖口卷了一道。「緊不緊？」
大寶搖了搖頭。他又看了一眼鏡子，點了點頭。「可以。」
二寶從隔壁房間衝過來，已經自己換好了衣服，一件橙色的T恤配綠褲子，色彩搭配堪稱災難。他看見大寶的小西裝，眼睛瞬間亮了。「哥！你好帥啊！你像電視裡那種上台領獎的人！等一下我給你鼓掌好不好！」
他說著就要鼓掌，被蘇念安摁住了手。「先去刷牙。」
三寶被方姐抱出來的時候穿著一件白色的小襯衫，領口別了一枚圓形的木紐扣。他看見大寶的樣子，伸出手拍了拍大寶的肩膀，表情像在安慰一位即將上戰場的將領。
九點半，一行人到了藝術館。
周雲館長親自在門口等著。他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戴一副圓框眼鏡，穿著一件灰藍色的亞麻襯衫。看到大寶的時候，他蹲下來跟大寶平視，伸出一隻手。「你好，小畫家。今天是你的展覽，你是主人。」
大寶看了他的手兩秒鐘，然後伸出自己的手握了上去。手太小了，只能握住周館長兩根手指。
周雲站起來的時候眼眶微微泛紅。他轉頭看了蘇念安一眼，什麼都沒說，但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三十年美育研究，他見過太多所謂的「天才兒童」被過早地消耗掉。但這個孩子不一樣。他的畫裡沒有大人教出來的技巧，只有一個三歲半的靈魂在用色彩說出他不願意用嘴巴說的一切。
十二幅畫在潔白的展牆上依次排開，專業燈光從上方四十五度角打下來，每一幅都呈現出蘇念安在家裡看紙本時沒有注意到的層次和縱深。
第一幅灰色的窗外，鉛雲壓在畫面最上方，樹枝像被風抽打過的骨骼。
第四幅有了暖色。一碗粥，碗沿上冒著彎彎曲曲的熱氣。
第七幅出現了人。扎馬尾的女人，最小的孩子，兩個男孩。
第十二幅。那棵玉蘭樹，四個原有的人影，還有一個被畫在中間的高大輪廓。顏色跟其他人一樣深。
觀眾從十點開始陸續進來。前半小時是圈內人士和周館長邀請的美術教育者，後半小時開始湧入從萌寶日記直播間聞訊趕來的粉絲。
蘇念安站在展廳後方，看著一批又一批的人在畫前停下腳步。有人拿出手機拍照，有人低聲交談，有兩個年輕女孩看完最後一幅畫之後站在原地擦眼睛。
陸衍之十點四十分到的。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便裝外套，沒有戴眼鏡，步子比平時輕。他沒有走前門，而是從展廳側面的工作人員通道進來的，趙柏寒跟在後面，手裡拎著一個紙袋。
大寶在第七幅畫前面站著，旁邊有兩個觀眾在跟他說話。他聽著，偶爾點頭，不太說話。陸衍之走到展廳最深處，停在了第十二幅畫前面。他看了很久，久到趙柏寒在後面換了兩次站姿。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𝗧𝗪看書📕𝘀𝗵𝘂.𝘁𝘄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大寶不知道什麼時候從人群里走過來了，站到了陸衍之旁邊。兩個人一高一矮，一個穿深灰外套，一個穿深藍小西裝，並排看著牆上那幅畫。
陸衍之低下頭。「哪一幅是你最喜歡的？」
大寶沒有猶豫，手指點了點面前這幅。就是那棵玉蘭樹。那個站在中間的高大人影。
陸衍之的嗓音沉下去半度，帶著一層被什麼東西熨過的平整。「我也是。」
大寶抬頭看了他一眼。兩個人對視了不到兩秒，大寶先轉回去看畫了，但他往陸衍之的方向挪了半步，肩膀幾乎靠到了他的腿。
趙柏寒站在三步之外，手裡的紙袋攥出了褶皺。他跟了陸衍之七年，從來沒有見過這個男人用這種目光看任何東西。不是審視，不是評估，連那層習慣性的克制都不在了。就是看著。像一個在沙漠裡走了很久的人，終於看到了一片綠洲，但不敢走太快，怕走近了發現是幻覺。
展覽在下午兩點結束。大部分觀眾散去之後，一個穿格子西裝的男人攔住了正在展廳門口收拾東西的蘇念安。胸口別著《都市文娛報》的記者證，手裡握著一支錄音筆。
「蘇女士您好，冒昧打擾。孩子的畫展非常精彩，我想做一個簡短的採訪。」他的語速不快，笑容恰到好處，但眼神一直在蘇念安和身後的大寶之間來回。
蘇念安沒有拒絕。「簡短的可以。」
「孩子這麼早就展現出驚人的藝術天賦，您在家庭教育上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方法？」
蘇念安回答得簡練：「沒有特別的方法。給他顏料，給他時間，不打斷他。」
記者笑著點頭，然後語氣不變地接了下一個問題。「那請問孩子的父親呢？是否也有藝術背景？在培養孩子的過程中，父親角色有沒有參與？」
蘇念安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的拇指在包帶上摁了一下。「孩子的私人家庭信息暫時不方便透露。」
記者沒有收錄音筆。他點了下頭像是接受了這個回答，但嘴巴里已經滑出了下一句話。「最後一個問題。三個孩子的名字我注意到了，蘇牧辰、蘇牧言、蘇牧安。這個『牧』字取得很特別。這是有長輩定的字輩嗎？還是您自己選的有什麼寓意？」
蘇念安看了他一眼。這一眼不長，但足夠讓這個記者感知到一道無聲的邊界。
「是我選的。取放手和守望的意思。感謝採訪，我要帶孩子回去了。」
她轉身的時候餘光看見陸衍之站在展廳側門附近，半個身子隱在牆後。他的目光沒在看她，在看那個記者。那種目光蘇念安在動物紀錄片裡見過，獵手在灌木叢里不動聲色地鎖定獵物時的專注和冷寂。
晚上回到家，三個孩子洗了澡各自安頓好。蘇念安打開手機看了一眼社交平台。
她的搜索欄自動推薦的第一個詞條是：「蘇念安孩子名字牧字輩考證」。
點進去，一篇長貼已經有了五百多條轉發。發帖人用了三塊截圖、兩份公開資料和一段顏色編碼的分析圖。帖子最後一段寫著：
「綜合以上信息，三個孩子名字中的『牧』字，與本市某娛樂圈頂級家族的家譜字輩存在高度巧合。該家族目前唯一的直系後人為陸姓男性，28歲，未婚。」
帖子下面的高贊評論只有四個字。
「所以爸爸是誰？」
蘇念安把手機扣在茶几上，閉了一下眼睛。她能感覺到某根無形的弦正在被越繃越緊。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
她拿起手機，給陸衍之發了一條消息：「牧字輩的事上熱搜了。」
回復在八秒之後到達，只有五個字。
「我看到了。來商量。」
方姐帶著三個孩子回來的時候，二寶踩著小短腿衝進門，第一件事就是四處掃了一圈。「小陸叔叔走了？你們談完了？談什麼了？是不是很重要的事？他有沒有哭？男人哭了是不是不太好意思讓我們看到所以先走了？」
蘇念安伸手把他亂翹的頭髮按下去。「沒人哭。你去洗手吃飯。」
畫展定在周六。
周雲館長那邊的展廳布置已經由趙柏寒對接完畢，十二幅作品按時間線排列，最早的一幅灰色調蠟筆畫放在入口第一個位置，最後一幅全家水彩放在展廳最深處的獨立展牆上。
周六早晨六點半，大寶自己醒了。
蘇念安去他房間的時候，他已經穿好了那件深藍色小西裝，站在衣櫃的鏡子前面，兩隻手垂在身側，表情極其嚴肅地打量著自己。西裝的領口開了一粒扣子，袖子長了一截，蓋住了半個手背。
蘇念安走過去，蹲下來幫他把袖口卷了一道。「緊不緊？」
大寶搖了搖頭。他又看了一眼鏡子，點了點頭。「可以。」
二寶從隔壁房間衝過來，已經自己換好了衣服，一件橙色的T恤配綠褲子，色彩搭配堪稱災難。他看見大寶的小西裝，眼睛瞬間亮了。「哥！你好帥啊！你像電視裡那種上台領獎的人！等一下我給你鼓掌好不好！」
他說著就要鼓掌，被蘇念安摁住了手。「先去刷牙。」
三寶被方姐抱出來的時候穿著一件白色的小襯衫，領口別了一枚圓形的木紐扣。他看見大寶的樣子，伸出手拍了拍大寶的肩膀，表情像在安慰一位即將上戰場的將領。
九點半，一行人到了藝術館。
周雲館長親自在門口等著。他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戴一副圓框眼鏡，穿著一件灰藍色的亞麻襯衫。看到大寶的時候，他蹲下來跟大寶平視，伸出一隻手。「你好，小畫家。今天是你的展覽，你是主人。」
大寶看了他的手兩秒鐘，然後伸出自己的手握了上去。手太小了，只能握住周館長兩根手指。
周雲站起來的時候眼眶微微泛紅。他轉頭看了蘇念安一眼，什麼都沒說，但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三十年美育研究，他見過太多所謂的「天才兒童」被過早地消耗掉。但這個孩子不一樣。他的畫裡沒有大人教出來的技巧，只有一個三歲半的靈魂在用色彩說出他不願意用嘴巴說的一切。
十二幅畫在潔白的展牆上依次排開，專業燈光從上方四十五度角打下來，每一幅都呈現出蘇念安在家裡看紙本時沒有注意到的層次和縱深。
第一幅灰色的窗外，鉛雲壓在畫面最上方，樹枝像被風抽打過的骨骼。
第四幅有了暖色。一碗粥，碗沿上冒著彎彎曲曲的熱氣。
第七幅出現了人。扎馬尾的女人，最小的孩子，兩個男孩。
第十二幅。那棵玉蘭樹，四個原有的人影，還有一個被畫在中間的高大輪廓。顏色跟其他人一樣深。
觀眾從十點開始陸續進來。前半小時是圈內人士和周館長邀請的美術教育者，後半小時開始湧入從萌寶日記直播間聞訊趕來的粉絲。
蘇念安站在展廳後方，看著一批又一批的人在畫前停下腳步。有人拿出手機拍照，有人低聲交談，有兩個年輕女孩看完最後一幅畫之後站在原地擦眼睛。
陸衍之十點四十分到的。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便裝外套，沒有戴眼鏡，步子比平時輕。他沒有走前門，而是從展廳側面的工作人員通道進來的，趙柏寒跟在後面，手裡拎著一個紙袋。
大寶在第七幅畫前面站著，旁邊有兩個觀眾在跟他說話。他聽著，偶爾點頭，不太說話。陸衍之走到展廳最深處，停在了第十二幅畫前面。他看了很久，久到趙柏寒在後面換了兩次站姿。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𝗧𝗪看書📕𝘀𝗵𝘂.𝘁𝘄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大寶不知道什麼時候從人群里走過來了，站到了陸衍之旁邊。兩個人一高一矮，一個穿深灰外套，一個穿深藍小西裝，並排看著牆上那幅畫。
陸衍之低下頭。「哪一幅是你最喜歡的？」
大寶沒有猶豫，手指點了點面前這幅。就是那棵玉蘭樹。那個站在中間的高大人影。
陸衍之的嗓音沉下去半度，帶著一層被什麼東西熨過的平整。「我也是。」
大寶抬頭看了他一眼。兩個人對視了不到兩秒，大寶先轉回去看畫了，但他往陸衍之的方向挪了半步，肩膀幾乎靠到了他的腿。
趙柏寒站在三步之外，手裡的紙袋攥出了褶皺。他跟了陸衍之七年，從來沒有見過這個男人用這種目光看任何東西。不是審視，不是評估，連那層習慣性的克制都不在了。就是看著。像一個在沙漠裡走了很久的人，終於看到了一片綠洲，但不敢走太快，怕走近了發現是幻覺。
展覽在下午兩點結束。大部分觀眾散去之後，一個穿格子西裝的男人攔住了正在展廳門口收拾東西的蘇念安。胸口別著《都市文娛報》的記者證，手裡握著一支錄音筆。
「蘇女士您好，冒昧打擾。孩子的畫展非常精彩，我想做一個簡短的採訪。」他的語速不快，笑容恰到好處，但眼神一直在蘇念安和身後的大寶之間來回。
蘇念安沒有拒絕。「簡短的可以。」
「孩子這麼早就展現出驚人的藝術天賦，您在家庭教育上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方法？」
蘇念安回答得簡練：「沒有特別的方法。給他顏料，給他時間，不打斷他。」
記者笑著點頭，然後語氣不變地接了下一個問題。「那請問孩子的父親呢？是否也有藝術背景？在培養孩子的過程中，父親角色有沒有參與？」
蘇念安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的拇指在包帶上摁了一下。「孩子的私人家庭信息暫時不方便透露。」
記者沒有收錄音筆。他點了下頭像是接受了這個回答，但嘴巴里已經滑出了下一句話。「最後一個問題。三個孩子的名字我注意到了，蘇牧辰、蘇牧言、蘇牧安。這個『牧』字取得很特別。這是有長輩定的字輩嗎？還是您自己選的有什麼寓意？」
蘇念安看了他一眼。這一眼不長，但足夠讓這個記者感知到一道無聲的邊界。
「是我選的。取放手和守望的意思。感謝採訪，我要帶孩子回去了。」
她轉身的時候餘光看見陸衍之站在展廳側門附近，半個身子隱在牆後。他的目光沒在看她，在看那個記者。那種目光蘇念安在動物紀錄片裡見過，獵手在灌木叢里不動聲色地鎖定獵物時的專注和冷寂。
晚上回到家，三個孩子洗了澡各自安頓好。蘇念安打開手機看了一眼社交平台。
她的搜索欄自動推薦的第一個詞條是：「蘇念安孩子名字牧字輩考證」。
點進去，一篇長貼已經有了五百多條轉發。發帖人用了三塊截圖、兩份公開資料和一段顏色編碼的分析圖。帖子最後一段寫著：
「綜合以上信息，三個孩子名字中的『牧』字，與本市某娛樂圈頂級家族的家譜字輩存在高度巧合。該家族目前唯一的直系後人為陸姓男性，28歲，未婚。」
帖子下面的高贊評論只有四個字。
「所以爸爸是誰？」
蘇念安把手機扣在茶几上，閉了一下眼睛。她能感覺到某根無形的弦正在被越繃越緊。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
她拿起手機，給陸衍之發了一條消息：「牧字輩的事上熱搜了。」
回復在八秒之後到達，只有五個字。
「我看到了。來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