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2章 四年前的棋子
蘇念安把電話換到另一隻耳朵上，靠進了飄窗的角落裡。客廳那邊方姐正在哄三寶喝水，二寶的聲音隔著一道牆也能清楚地傳過來，正在跟方姐爭論恐龍到底有沒有羽毛。
「你沒有批。但星禾的名字在上面。」蘇念安的語氣很平，但每個字都踩在點上。
陸衍之那邊安靜了兩秒，然後傳來他起身的聲響，皮椅發出一聲輕微的彈簧回彈聲。他在走動，腳步聲從硬質地面上傳過來，然後是一扇門被關上的聲音。他走進了某個隔音的空間。
「趙柏寒。」他沒有回答蘇念安，而是對著旁邊喊了一聲，聲音壓到了她從未聽過的刻度。那不是日常的冷淡，是一種被人在自己的領地上偷了東西之後的、極度克制的怒意。
蘇念安聽到了趙柏寒的聲音從遠處傳來，然後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我沒掛，你先處理。」蘇念安說。
陸衍之沒有客套。電話那頭傳來他對趙柏寒下指令的聲音，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但咬字極清：「星禾的名字出現在一檔我不知道的節目備案里。許若晴工作室提交的合作提案。去查，哪個部門對接的，誰簽的字，流程走到了哪一步。現在就查，我等著。」
趙柏寒的回應只有兩個字：「明白。」
然後是門再次關上的聲音，辦公室里恢復了安靜。陸衍之重新對著電話說話，語氣從指令模式切回了另一種模式，低了半度，帶著一種不容易被察覺的繃緊感。
「蘇念安，你先別回復那個邀約。給我三個小時。」
「我沒打算回復。」蘇念安的拇指摩挲著手機邊緣，「但我想知道一件事。許若晴在星禾的權限到底有多大？你的公司，她能繞過你做到什麼程度？」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拍。陸衍之開口時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她是簽約藝人。合同里沒有任何條款授權她動用星禾的品牌做聯合出品。她能做的最多的事是以個人工作室名義發起項目，然後在推廣階段申請星禾的渠道支持。但聯合出品意味著品牌授權，這個必須我本人簽字。」
「所以她跳過了你。」
「她不是跳過了我。她是偽造授權走了內部的快速審批通道。」陸衍之的聲音變得極其克制，克制到蘇念安能聽出那層克制底下的東西正在往外涌。「星禾內部有一個新項目快審通道，是我兩年前為了提高效率專門設的。四級以下的合作項目可以由部門總監直接審批放行，不需要經過我。她利用了這個規則。」
蘇念安閉了一下眼睛。「她在你的公司待了四年。四年夠她摸清楚每一條規則的縫隙在哪裡。」
陸衍之沒有接話。但蘇念安聽到了一聲極輕的呼氣，像一根繃了很久的弦被撥了一下。
三個小時後，趙柏寒的調查結果到了。
他沒有發消息，而是直接打了電話給蘇念安，語速比平時慢，像每個字都過了兩遍腦子才放出來。
「蘇女士，查清楚了。許若晴工作室在提交《媽媽的真實》的項目備案時，使用的聯合出品方名稱是『星禾文娛集團』。注意，不是『星禾娛樂集團』，中間多了一個『文』字。這個名字跟星禾的全稱只差一個字，視覺上幾乎一模一樣，但在工商系統里，『星禾文娛集團』是另一家獨立註冊的公司，法人不是陸總。」
蘇念安的手指收緊了。「誰的？」
「法人是一個叫周海平的人，沒有任何公開資料，身份證地址在外省，我們查了工商關聯，這家公司的實際控制鏈條最終指向一個離岸信託。信託的架構跟四年前那個空殼公司用的手法如出一轍。」
蘇念安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兩遍。同樣的手法，同樣的資金結構，四年前用來給原主打錢、偽造證據的那套殼子，現在換了個名字又冒出來了。
「趙律師，你把這些告訴陸衍之了嗎？」
「正在他辦公室里。蘇女士，我覺得你應該知道一些背景信息，這些是陸總剛才讓我整理出來的。」趙柏寒的聲音更低了，像在複述一份加密文件，「許若晴四年前進入星禾的方式很特殊。原主事件爆發之後，許若晴通過李芳的引薦以『當事人關聯受害者』的身份出現在陸總面前。她聲稱自己跟原主同期進入的娛樂圈，被原主連帶牽連遭受了網絡暴力。陸總當時正處於事件後的震盪期，對整件事充滿愧疚和自責，許若晴的出現剛好填了一個情感上的缺口。他覺得自己虧欠了一個無辜被波及的女孩子，所以特批她進入星禾成為簽約藝人，給了她最好的資源起步。」
蘇念安的後背貼著冰涼的玻璃窗，但她覺得從脊椎往上有一股熱意在往腦門頂。那不是憤怒，是一種被一張精密到可怕的網罩住之後終於看清每一根絲線走向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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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設計了原主去接近陸衍之，讓原主背上罵名出局，然後自己以受害者的身份走進陸衍之製造出的真空里。她不僅拿到了星禾的資源，還拿到了陸衍之的信任。從頭到尾，她是編劇、導演，還把自己安排成了唯一的女主角。」
趙柏寒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蘇女士，你比我總結得清楚。」
蘇念安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玉蘭樹在黃昏的光線里投下一大片陰影，陰影的邊緣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許若晴的目標從來不是原主。原主只是她用來接近陸衍之的工具。她的目標是陸衍之本人，是星禾，是他手裡的整個娛樂帝國。」
「是的。」趙柏寒的聲音很輕，「而現在，她已經在那個位置上站了四年了。」
掛掉趙柏寒的電話之後，蘇念安坐在飄窗上把所有信息在腦子裡重新排了一遍。曉桐的證詞，偽造照片的技術鑑定，空殼公司的資金鍊，許若晴名下私人理財帳戶的關聯往來，「星禾文娛集團」的仿冒註冊，以及四年前她精準切入陸衍之信任缺口的時機和手法。
這條蛇不是藏了四年。她經營了四年。
晚上九點，三個孩子全部睡下了。蘇念安在客廳關了燈，只留著飄窗旁的一盞小檯燈。
手機響了。
不是簡訊，是電話。陸衍之。
她接起來。
對面沒有立刻說話。安靜持續了大概四秒鐘，長到蘇念安能聽見他的呼吸聲從平穩變得微微不均勻，又被他強行按回平穩。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跟白天在電話里下指令的時候完全不同。不是冷的，不是硬的，是一種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裂了一道縫之後、從那道縫裡漏出來的粗糙質感。
「對不起。」
蘇念安的手指在膝蓋上頓了一下。
「她在我公司待了四年。」陸衍之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我給了她資源，給了她平台，給了她一個普通藝人做夢都拿不到的起步條件。因為我以為她是無辜被牽連的人。四年。我看著她一步步往上走，以為這是我對一個受害者的補償。結果從頭到尾，受害者是她親手製造出來的。製造受害者的過程里，她毀掉了一個女人的名聲，毀掉了三個孩子最初三年半的人生，然後若無其事地站在廢墟上面，沖我笑。」
蘇念安握著手機的手收緊了又鬆開。她聽到了他話語裡那種不是說給她聽、也不是在分析局勢的東西。那是一個發現自己被當了四年棋盤的人，在深夜裡對著唯一一個不會評判他的人，把憋了四年的東西一口氣倒出來。
「陸衍之。」她的聲音放得很輕，但每一個字都踩穩了。「你也是被騙的人。你不用道歉。」
電話那頭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沉、更長。
長到蘇念安以為他已經掛了。
長到窗外路燈的光從窗簾這一條縫隙移到了另一條。
然後他的聲音從那片沉默的最深處浮上來，帶著一層她從未聽過的、幾乎可以被稱為脆弱的東西。
「蘇念安，我會把這件事處理乾淨。不管她布了多深的局，在我的地盤上，沒有人能拿走不屬於她的東西。但有一件事我需要你答應我。」
蘇念安的心跳慢了半拍。
「畫展、二寶的配音、三寶以後所有的公開露面，凡是涉及三個孩子的事，在這件事徹底解決之前，你先跟我通氣。」他停了一拍，嗓音里那層脆弱被他用力按了回去，換上了一種笨拙的、不知道該怎麼措辭的鄭重。「不是因為我覺得你處理不了。是因為她下一步的目標一定是孩子。而我不允許。」
蘇念安的鼻根酸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想說「好」，但那個字卡在喉嚨里轉了一圈才落下來。
「好。」
電話兩端同時安靜了。
窗外有風吹過玉蘭樹梢，葉子發出沙沙的聲響。蘇念安聽到陸衍之那邊也有風聲，他應該站在某個窗戶旁邊。
「陸衍之。」
「嗯。」
「大寶那張畫，別讓太多人看到。放在你辦公桌上可以，但朝里放。」
對面又沉默了。
然後他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一絲她差點沒捕捉到的、極淡極淡的笑意。
「已經朝里了。從裝裱好的那天起。」
「你沒有批。但星禾的名字在上面。」蘇念安的語氣很平，但每個字都踩在點上。
陸衍之那邊安靜了兩秒，然後傳來他起身的聲響，皮椅發出一聲輕微的彈簧回彈聲。他在走動，腳步聲從硬質地面上傳過來，然後是一扇門被關上的聲音。他走進了某個隔音的空間。
「趙柏寒。」他沒有回答蘇念安，而是對著旁邊喊了一聲，聲音壓到了她從未聽過的刻度。那不是日常的冷淡，是一種被人在自己的領地上偷了東西之後的、極度克制的怒意。
蘇念安聽到了趙柏寒的聲音從遠處傳來，然後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我沒掛，你先處理。」蘇念安說。
陸衍之沒有客套。電話那頭傳來他對趙柏寒下指令的聲音，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但咬字極清：「星禾的名字出現在一檔我不知道的節目備案里。許若晴工作室提交的合作提案。去查，哪個部門對接的，誰簽的字，流程走到了哪一步。現在就查，我等著。」
趙柏寒的回應只有兩個字：「明白。」
然後是門再次關上的聲音，辦公室里恢復了安靜。陸衍之重新對著電話說話，語氣從指令模式切回了另一種模式，低了半度，帶著一種不容易被察覺的繃緊感。
「蘇念安，你先別回復那個邀約。給我三個小時。」
「我沒打算回復。」蘇念安的拇指摩挲著手機邊緣，「但我想知道一件事。許若晴在星禾的權限到底有多大？你的公司，她能繞過你做到什麼程度？」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拍。陸衍之開口時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她是簽約藝人。合同里沒有任何條款授權她動用星禾的品牌做聯合出品。她能做的最多的事是以個人工作室名義發起項目，然後在推廣階段申請星禾的渠道支持。但聯合出品意味著品牌授權，這個必須我本人簽字。」
「所以她跳過了你。」
「她不是跳過了我。她是偽造授權走了內部的快速審批通道。」陸衍之的聲音變得極其克制，克制到蘇念安能聽出那層克制底下的東西正在往外涌。「星禾內部有一個新項目快審通道，是我兩年前為了提高效率專門設的。四級以下的合作項目可以由部門總監直接審批放行，不需要經過我。她利用了這個規則。」
蘇念安閉了一下眼睛。「她在你的公司待了四年。四年夠她摸清楚每一條規則的縫隙在哪裡。」
陸衍之沒有接話。但蘇念安聽到了一聲極輕的呼氣，像一根繃了很久的弦被撥了一下。
三個小時後，趙柏寒的調查結果到了。
他沒有發消息，而是直接打了電話給蘇念安，語速比平時慢，像每個字都過了兩遍腦子才放出來。
「蘇女士，查清楚了。許若晴工作室在提交《媽媽的真實》的項目備案時，使用的聯合出品方名稱是『星禾文娛集團』。注意，不是『星禾娛樂集團』，中間多了一個『文』字。這個名字跟星禾的全稱只差一個字，視覺上幾乎一模一樣，但在工商系統里，『星禾文娛集團』是另一家獨立註冊的公司，法人不是陸總。」
蘇念安的手指收緊了。「誰的？」
「法人是一個叫周海平的人，沒有任何公開資料，身份證地址在外省，我們查了工商關聯，這家公司的實際控制鏈條最終指向一個離岸信託。信託的架構跟四年前那個空殼公司用的手法如出一轍。」
蘇念安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兩遍。同樣的手法，同樣的資金結構，四年前用來給原主打錢、偽造證據的那套殼子，現在換了個名字又冒出來了。
「趙律師，你把這些告訴陸衍之了嗎？」
「正在他辦公室里。蘇女士，我覺得你應該知道一些背景信息，這些是陸總剛才讓我整理出來的。」趙柏寒的聲音更低了，像在複述一份加密文件，「許若晴四年前進入星禾的方式很特殊。原主事件爆發之後，許若晴通過李芳的引薦以『當事人關聯受害者』的身份出現在陸總面前。她聲稱自己跟原主同期進入的娛樂圈，被原主連帶牽連遭受了網絡暴力。陸總當時正處於事件後的震盪期，對整件事充滿愧疚和自責，許若晴的出現剛好填了一個情感上的缺口。他覺得自己虧欠了一個無辜被波及的女孩子，所以特批她進入星禾成為簽約藝人，給了她最好的資源起步。」
蘇念安的後背貼著冰涼的玻璃窗，但她覺得從脊椎往上有一股熱意在往腦門頂。那不是憤怒，是一種被一張精密到可怕的網罩住之後終於看清每一根絲線走向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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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設計了原主去接近陸衍之，讓原主背上罵名出局，然後自己以受害者的身份走進陸衍之製造出的真空里。她不僅拿到了星禾的資源，還拿到了陸衍之的信任。從頭到尾，她是編劇、導演，還把自己安排成了唯一的女主角。」
趙柏寒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蘇女士，你比我總結得清楚。」
蘇念安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玉蘭樹在黃昏的光線里投下一大片陰影，陰影的邊緣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許若晴的目標從來不是原主。原主只是她用來接近陸衍之的工具。她的目標是陸衍之本人，是星禾，是他手裡的整個娛樂帝國。」
「是的。」趙柏寒的聲音很輕，「而現在，她已經在那個位置上站了四年了。」
掛掉趙柏寒的電話之後，蘇念安坐在飄窗上把所有信息在腦子裡重新排了一遍。曉桐的證詞，偽造照片的技術鑑定，空殼公司的資金鍊，許若晴名下私人理財帳戶的關聯往來，「星禾文娛集團」的仿冒註冊，以及四年前她精準切入陸衍之信任缺口的時機和手法。
這條蛇不是藏了四年。她經營了四年。
晚上九點，三個孩子全部睡下了。蘇念安在客廳關了燈，只留著飄窗旁的一盞小檯燈。
手機響了。
不是簡訊，是電話。陸衍之。
她接起來。
對面沒有立刻說話。安靜持續了大概四秒鐘，長到蘇念安能聽見他的呼吸聲從平穩變得微微不均勻，又被他強行按回平穩。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跟白天在電話里下指令的時候完全不同。不是冷的，不是硬的，是一種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裂了一道縫之後、從那道縫裡漏出來的粗糙質感。
「對不起。」
蘇念安的手指在膝蓋上頓了一下。
「她在我公司待了四年。」陸衍之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我給了她資源，給了她平台，給了她一個普通藝人做夢都拿不到的起步條件。因為我以為她是無辜被牽連的人。四年。我看著她一步步往上走，以為這是我對一個受害者的補償。結果從頭到尾，受害者是她親手製造出來的。製造受害者的過程里，她毀掉了一個女人的名聲，毀掉了三個孩子最初三年半的人生，然後若無其事地站在廢墟上面，沖我笑。」
蘇念安握著手機的手收緊了又鬆開。她聽到了他話語裡那種不是說給她聽、也不是在分析局勢的東西。那是一個發現自己被當了四年棋盤的人，在深夜裡對著唯一一個不會評判他的人，把憋了四年的東西一口氣倒出來。
「陸衍之。」她的聲音放得很輕，但每一個字都踩穩了。「你也是被騙的人。你不用道歉。」
電話那頭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沉、更長。
長到蘇念安以為他已經掛了。
長到窗外路燈的光從窗簾這一條縫隙移到了另一條。
然後他的聲音從那片沉默的最深處浮上來，帶著一層她從未聽過的、幾乎可以被稱為脆弱的東西。
「蘇念安，我會把這件事處理乾淨。不管她布了多深的局，在我的地盤上，沒有人能拿走不屬於她的東西。但有一件事我需要你答應我。」
蘇念安的心跳慢了半拍。
「畫展、二寶的配音、三寶以後所有的公開露面，凡是涉及三個孩子的事，在這件事徹底解決之前，你先跟我通氣。」他停了一拍，嗓音里那層脆弱被他用力按了回去，換上了一種笨拙的、不知道該怎麼措辭的鄭重。「不是因為我覺得你處理不了。是因為她下一步的目標一定是孩子。而我不允許。」
蘇念安的鼻根酸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想說「好」，但那個字卡在喉嚨里轉了一圈才落下來。
「好。」
電話兩端同時安靜了。
窗外有風吹過玉蘭樹梢，葉子發出沙沙的聲響。蘇念安聽到陸衍之那邊也有風聲，他應該站在某個窗戶旁邊。
「陸衍之。」
「嗯。」
「大寶那張畫，別讓太多人看到。放在你辦公桌上可以，但朝里放。」
對面又沉默了。
然後他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一絲她差點沒捕捉到的、極淡極淡的笑意。
「已經朝里了。從裝裱好的那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