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6章 被子城堡和凌晨四點
蘇念安盯著那句「這不是錢的事」看了整整半分鐘，然後把手機扣在桌上。
不是錢的事。那是什麼的事。
她知道答案。但那個答案太重了，重到她現在沒有力氣去接。
接下來兩周，時間像一根被人慢慢拉緊的弦。
術前檢查排得密密麻麻。血常規、心臟彩超、胸片、凝血功能，三寶每次被抽血都哭得撕心裂肺，小胳膊上扎了四五個針眼，青一塊紫一塊的。蘇念安抱著他哄，嘴裡說著「不疼不疼」，自己的指甲陷進掌心死死不松。
方姐看不下去，在門口抹了兩回眼淚，被二寶拉著袖子問：「方姐你怎麼哭了？是不是也要打針？打針不疼的！三寶都沒哭多久！他只哭了一小下！嗯大概就哭了十分鐘而已！」
方姐被他氣笑了，擤了一下鼻子。「十分鐘還叫一小下？你數學是跟誰學的？」
「跟媽媽學的！媽媽說十分鐘很短！刷牙都要三分鐘呢！」
大寶始終跟在蘇念安旁邊，不說話。每次三寶抽完血被抱出來，他就走過去把三寶的小手握住，用拇指輕輕摁住針眼旁邊的位置。動作很輕很穩，像見過很多次。
蘇念安有一次忍不住問他：「大寶，你為什麼知道要按這裡？」
大寶沉默了兩秒。「以前看見過。」
他沒說看見誰。蘇念安也沒追問。那兩個字像一扇虛掩的門，裡面藏著的可能是原主時期三個孩子挨過的所有苦。
手術前一天。
蘇念安做了一個決定：今天不直播，不接電話，不處理任何工作。這一天只屬於他們四個。
下午四點，她把客廳的茶几推到牆角，從臥室拖出所有的被子和枕頭，堆在地板中間。二寶看見這陣仗，眼睛瞬間亮成兩盞燈。
「媽媽你要幹什麼！搭帳篷嗎！真的搭帳篷嗎！我要最大的那個位置！我要住在帳篷最裡面！」
「來幫忙，把這條毯子搭在椅子上面。大寶，你拿手電筒過來。」
大寶從抽屜里翻出手電筒，猶豫了一下。「搭在哪？」
「隨便你。你覺得哪裡需要燈就搭哪。」
大寶想了想，走到被子帳篷的正上方，把手電筒卡在兩個椅背之間，光朝上打，穿過薄毯子的縫隙灑下來，在「帳篷」內部形成一片暖黃色的光斑。
二寶鑽進去仰頭看了一眼，聲音尖得快要穿透天花板。「是星星！哥你搞出星星了！跟真的一樣！就差一個月亮！你能不能再搞一個月亮？」
「不能。手電筒只有一個。」
「那我用手機行不行？媽媽你手機借我！」
蘇念安把三寶抱進帳篷里，三寶的小腦袋左轉右轉，看著頭頂那些斑駁的光點，嘴巴咧開，笑了。他伸出一隻手去夠那些光，指頭在空氣里抓了兩把，沒抓到，也不急，繼續笑。
四個人擠在被子城堡裡面，空間很小，暖烘烘的。二寶翻了三個跟頭差點把「屋頂」扯塌，被大寶按住了後腦勺。
「你再翻我把你扔出去。」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看書網→ⓢⓗⓤ.ⓣⓦ】
「你扔不動我！我很重的！我是恐龍！恐龍最重了！」
「恐龍的智商跟體重不成正比。」大寶悶悶地冒出一句。
蘇念安差點嗆到。「大寶你從哪學的這句話？」
「繪本上看的。」
二寶的臉漲得通紅。「什麼意思？什么正比不正比？你是在說我笨嗎？我不笨！我會背三首詩！你信不信我現在就背！」
他真的開始背了。第一首背的是「鵝鵝鵝」，背到第二句就跑偏了，變成了「鵝鵝鵝，恐龍向天歌」。大寶面無表情地糾正了一遍「是曲項向天歌」，二寶振振有詞地回答「恐龍的脖子更長，所以用恐龍更合適」。
三寶坐在蘇念安的腿上拍手，每拍一下嘴裡就蹦一個音節，像在給二寶的表演伴奏。
蘇念安摟著他，笑得眼角發酸。
蘇念安抱著三寶，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哄睡覺。三寶平時很好哄，拍幾下就合眼了。
但今天不一樣。
三寶閉了一下眼，又睜開，小胳膊勾著蘇念安的脖子，收緊，不松。蘇念安試著把他放到枕頭上，他嗯了一聲，攥著她襯衫領口的那隻手指節發白，整個小身子往她懷裡縮。
蘇念安的心被揪住了。
這孩子從來不黏人。從他被抱回來的第一天起就是最安靜最省心的那一個，餓了不哭，困了自己閉眼，打針都只嚎兩分鐘就認命了。他像習慣了不被滿足，所以提前學會了不索取。
但今天他抱著媽媽的脖子不鬆手。
蘇念安的眼淚沒有任何預兆地湧上來。她把臉埋進三寶的小肩膀里，咬著嘴唇不發出聲音。眼淚一滴一滴掉在三寶的睡衣後背上，洇成深色的小圓點。
她在怕。
萬一手術台上出了什麼意外。萬一那個99.7%之外的0.3%剛好落在三寶頭上。萬一明天早上她把他送進去，就再也抱不到這個暖烘烘的、笑起來露四顆牙的、最瘦最小最乖的小傢伙了。
一隻手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腕。
很小的手。涼的。但力氣出奇地大。
大寶不知道什麼時候翻過了身，在半暗的屋子裡找到了她。他的聲音很輕，每個字從嗓子最深處慢慢送出來。
「媽媽。三寶不會有事的。」
蘇念安的嘴唇抖了一下。她低頭看著黑暗裡大寶的臉，路燈從窗簾縫隙透進來一線微光，剛好落在他的眼睛上。那雙跟陸衍之一模一樣的眼睛，安靜的，篤定的，像在黑暗裡替她點了一盞燈。
「王教授是全國最好的。你查過的。趙叔叔說的。」大寶的手攥著她的手腕，拇指在她的脈搏上按了一下，「三寶會好好的。我們都會好好的。」
蘇念安用力吸了一下鼻子，騰出一隻手攬住大寶的後腦勺，把三個孩子全部摟進懷裡。
二寶在睡夢裡翻了個身，含含糊糊說了句「恐龍你等著」，又沒了聲。三寶的小手慢慢鬆開了，呼吸變得均勻，睡著了。大寶最後一個合眼，合眼之前手指還搭在蘇念安的手腕上。
蘇念安一個人清醒地坐在黑暗裡，聽著三個孩子的呼吸聲，眼睛腫得睜不太開。
凌晨四點零三分，手機屏幕亮了。
一條簡訊，來自一個她存了但從沒主動撥過的號碼。
「王教授是全國頂尖的兒童心外科專家，成功率99.7%。你不要怕。」
蘇念安盯著那行字，喉嚨堵得死死的。
凌晨四點。
他也沒睡。
她把手機舉到眼前，打了十幾個字又全刪了，最後只剩一個。
「嗯。」
不是錢的事。那是什麼的事。
她知道答案。但那個答案太重了，重到她現在沒有力氣去接。
接下來兩周，時間像一根被人慢慢拉緊的弦。
術前檢查排得密密麻麻。血常規、心臟彩超、胸片、凝血功能，三寶每次被抽血都哭得撕心裂肺，小胳膊上扎了四五個針眼，青一塊紫一塊的。蘇念安抱著他哄，嘴裡說著「不疼不疼」，自己的指甲陷進掌心死死不松。
方姐看不下去，在門口抹了兩回眼淚，被二寶拉著袖子問：「方姐你怎麼哭了？是不是也要打針？打針不疼的！三寶都沒哭多久！他只哭了一小下！嗯大概就哭了十分鐘而已！」
方姐被他氣笑了，擤了一下鼻子。「十分鐘還叫一小下？你數學是跟誰學的？」
「跟媽媽學的！媽媽說十分鐘很短！刷牙都要三分鐘呢！」
大寶始終跟在蘇念安旁邊，不說話。每次三寶抽完血被抱出來，他就走過去把三寶的小手握住，用拇指輕輕摁住針眼旁邊的位置。動作很輕很穩，像見過很多次。
蘇念安有一次忍不住問他：「大寶，你為什麼知道要按這裡？」
大寶沉默了兩秒。「以前看見過。」
他沒說看見誰。蘇念安也沒追問。那兩個字像一扇虛掩的門，裡面藏著的可能是原主時期三個孩子挨過的所有苦。
手術前一天。
蘇念安做了一個決定：今天不直播，不接電話，不處理任何工作。這一天只屬於他們四個。
下午四點，她把客廳的茶几推到牆角，從臥室拖出所有的被子和枕頭，堆在地板中間。二寶看見這陣仗，眼睛瞬間亮成兩盞燈。
「媽媽你要幹什麼！搭帳篷嗎！真的搭帳篷嗎！我要最大的那個位置！我要住在帳篷最裡面！」
「來幫忙，把這條毯子搭在椅子上面。大寶，你拿手電筒過來。」
大寶從抽屜里翻出手電筒，猶豫了一下。「搭在哪？」
「隨便你。你覺得哪裡需要燈就搭哪。」
大寶想了想，走到被子帳篷的正上方，把手電筒卡在兩個椅背之間，光朝上打，穿過薄毯子的縫隙灑下來，在「帳篷」內部形成一片暖黃色的光斑。
二寶鑽進去仰頭看了一眼，聲音尖得快要穿透天花板。「是星星！哥你搞出星星了！跟真的一樣！就差一個月亮！你能不能再搞一個月亮？」
「不能。手電筒只有一個。」
「那我用手機行不行？媽媽你手機借我！」
蘇念安把三寶抱進帳篷里，三寶的小腦袋左轉右轉，看著頭頂那些斑駁的光點，嘴巴咧開，笑了。他伸出一隻手去夠那些光，指頭在空氣里抓了兩把，沒抓到，也不急，繼續笑。
四個人擠在被子城堡裡面，空間很小，暖烘烘的。二寶翻了三個跟頭差點把「屋頂」扯塌，被大寶按住了後腦勺。
「你再翻我把你扔出去。」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看書網→ⓢⓗⓤ.ⓣⓦ】
「你扔不動我！我很重的！我是恐龍！恐龍最重了！」
「恐龍的智商跟體重不成正比。」大寶悶悶地冒出一句。
蘇念安差點嗆到。「大寶你從哪學的這句話？」
「繪本上看的。」
二寶的臉漲得通紅。「什麼意思？什么正比不正比？你是在說我笨嗎？我不笨！我會背三首詩！你信不信我現在就背！」
他真的開始背了。第一首背的是「鵝鵝鵝」，背到第二句就跑偏了，變成了「鵝鵝鵝，恐龍向天歌」。大寶面無表情地糾正了一遍「是曲項向天歌」，二寶振振有詞地回答「恐龍的脖子更長，所以用恐龍更合適」。
三寶坐在蘇念安的腿上拍手，每拍一下嘴裡就蹦一個音節，像在給二寶的表演伴奏。
蘇念安摟著他，笑得眼角發酸。
蘇念安抱著三寶，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哄睡覺。三寶平時很好哄，拍幾下就合眼了。
但今天不一樣。
三寶閉了一下眼，又睜開，小胳膊勾著蘇念安的脖子，收緊，不松。蘇念安試著把他放到枕頭上，他嗯了一聲，攥著她襯衫領口的那隻手指節發白，整個小身子往她懷裡縮。
蘇念安的心被揪住了。
這孩子從來不黏人。從他被抱回來的第一天起就是最安靜最省心的那一個，餓了不哭，困了自己閉眼，打針都只嚎兩分鐘就認命了。他像習慣了不被滿足，所以提前學會了不索取。
但今天他抱著媽媽的脖子不鬆手。
蘇念安的眼淚沒有任何預兆地湧上來。她把臉埋進三寶的小肩膀里，咬著嘴唇不發出聲音。眼淚一滴一滴掉在三寶的睡衣後背上，洇成深色的小圓點。
她在怕。
萬一手術台上出了什麼意外。萬一那個99.7%之外的0.3%剛好落在三寶頭上。萬一明天早上她把他送進去，就再也抱不到這個暖烘烘的、笑起來露四顆牙的、最瘦最小最乖的小傢伙了。
一隻手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腕。
很小的手。涼的。但力氣出奇地大。
大寶不知道什麼時候翻過了身，在半暗的屋子裡找到了她。他的聲音很輕，每個字從嗓子最深處慢慢送出來。
「媽媽。三寶不會有事的。」
蘇念安的嘴唇抖了一下。她低頭看著黑暗裡大寶的臉，路燈從窗簾縫隙透進來一線微光，剛好落在他的眼睛上。那雙跟陸衍之一模一樣的眼睛，安靜的，篤定的，像在黑暗裡替她點了一盞燈。
「王教授是全國最好的。你查過的。趙叔叔說的。」大寶的手攥著她的手腕，拇指在她的脈搏上按了一下，「三寶會好好的。我們都會好好的。」
蘇念安用力吸了一下鼻子，騰出一隻手攬住大寶的後腦勺，把三個孩子全部摟進懷裡。
二寶在睡夢裡翻了個身，含含糊糊說了句「恐龍你等著」，又沒了聲。三寶的小手慢慢鬆開了，呼吸變得均勻，睡著了。大寶最後一個合眼，合眼之前手指還搭在蘇念安的手腕上。
蘇念安一個人清醒地坐在黑暗裡，聽著三個孩子的呼吸聲，眼睛腫得睜不太開。
凌晨四點零三分，手機屏幕亮了。
一條簡訊，來自一個她存了但從沒主動撥過的號碼。
「王教授是全國頂尖的兒童心外科專家，成功率99.7%。你不要怕。」
蘇念安盯著那行字，喉嚨堵得死死的。
凌晨四點。
他也沒睡。
她把手機舉到眼前，打了十幾個字又全刪了，最後只剩一個。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