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章 他看了一整夜
陸衍之回到星禾總部是下午四點十七分。
直接走進辦公室，關門，坐下，打開待批文件，簽字。筆速比平時快了兩成，字跡比平時工整了三成。
趙柏寒四點半送文件進來，三份合同擺到桌左側。他掃了一眼老闆的臉，表情正常，但嘴唇的線壓得比平時緊了一毫。他正要退出去，陸衍之開口了。
「找國內心臟外科排名前三的團隊，兒童先天性房間隔缺損方向。專家簡歷、成功率、近三年手術案例。今天之內發到我郵箱。」
趙柏寒沒有問給誰查的。「明白，還有別的嗎？」
「有。啟動內部調查。對象是四年前『蘇念安事件』的全部原始檔案。監控、通話記錄、郵件往來、銀行流水，一條不能漏。我要知道當年到底是怎麼發生的。」
趙柏寒在心裡倒吸了一口氣。四年前那件事在星禾內部是禁區中的禁區，沒有人敢提。
「陸總，調查範圍包不包括當時跟蘇念安有過接觸的公司內部人員？」
陸衍之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所有人。」
趙柏寒點頭，轉身出去。走到門口時又被叫住。
「例會提前到五點。」
例會九十分鐘，陸衍之效率高得嚇人。品牌部預算砍了兩輪，綜藝開發組斃了兩個提案，藝人經紀部的新人名單他逐行批註，不多一個字。散會之後所有總監魚貫而出，走廊里安靜得像下課後的考場。
趙柏寒在會議室門口收拾資料，陸衍之最後起身，走到門口時側過頭。
「趙柏寒，你跟了我多少年？」
「十年。」
「十年裡你見過我在誰面前蹲下來過？」
趙柏寒的手裡的文件夾差點脫手。他穩住表情，認真想了想。「沒有。」
陸衍之的目光移向走廊盡頭那扇透著暗藍天光的窗戶。
「今天蹲下去的時候，有個小孩抓了我的手指。力氣特別小，小到幾乎感覺不到。但就是不松。」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比平時慢了一倍。「三年半了，趙柏寒。他們三年半沒有父親。老大不跟陌生人開口，老三骨頭硌手，臉上沒有正常孩子該有的血色。而我坐在這間辦公室里簽字、開會、看報表。三年半。」
趙柏寒把文件夾抱在胸前，一個字都不敢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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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衍之安靜了很久。走廊里只有空調運轉的嗡嗡聲。
「如果我早一天知道。」他的話斷在了半空。
趙柏寒等了五秒鐘，確認他不打算說完之後，把那根線頭替他拽了出來。
「您不會去找的。」
陸衍之轉過頭。
趙柏寒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打磨過稜角。「因為當初您恨她入骨。您把跟她相關的所有痕跡都刪了，三個月的通話記錄、聊天截圖、在網絡上跟她說過的每一句話，全部清零。我親眼看著您做的。您當時說了一句話，您說『這個人從來不存在』。一個『從來不存在』的人，您怎麼會去查她有沒有懷孕？」
陸衍之的下頜線繃到了極致。
趙柏寒深吸一口氣，把該說的一次說完。「陸總，我再多一句。您今天見到的蘇念安，和四年前的蘇念安，是兩個人。不是比喻，是我的直觀判斷。她的眼神、說話方式、做事邏輯、抱孩子的姿勢，全都對不上。四年前的蘇念安不敢直視您超過兩秒，每句話包三層意思，笑的時候你永遠不知道她在打什麼算盤。今天這個蘇念安把三個孩子擋在身後衝著全世界喊『誰都別碰他們』，陸總，這不是同一種人。」
陸衍之沉默了。他的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食指的指腹，那個位置，半小時前三寶的手指攥在上面，觸感仿佛還留在皮膚紋路里。
「查清楚再說。」
他轉身走回辦公室，關上了門。
趙柏寒盯著那扇門看了好久，直到走廊的燈自動亮起來才意識到天黑了。
九點，十點，十一點。三十七樓的燈沒有熄。
十二點，趙柏寒在家裡收到內部系統提醒，陸總的辦公室網絡仍在活躍狀態。他打了個電話沒人接，發了條消息：「陸總，您還在公司？需要我回去嗎？」
已讀。沒回復。
凌晨一點四十分，手機亮了。陸衍之發來一條消息，七個字。
「萌寶日記的APP在哪下？」
趙柏寒從床上坐了起來，盯著這七個字看了十秒鐘。窗外夜色很深，這七個字像一道閃電把黑暗劈開了一條縫。他揉了揉臉，把下載連結發了過去。
凌晨兩點零三分，陸衍之打開了萌寶日記APP。
註冊，關注「蘇念安」。首頁顯示往期回放列表，從三個月前的第一期到昨天的最新一期，四十七條。
他點開了第一條。
畫面里的出租屋逼仄昏暗。蘇念安坐在搖搖欲墜的矮桌前面，一碗白粥，三個孩子。大寶縮在角落不說話不動。二寶瘦到臉頰凹陷。三寶窩在洗到發硬的毛巾上，哭不出聲。
他沒有快進。
從第一期看到第十期。看她學做輔食把南瓜粥煮糊了鍋底。看她換尿布手忙腳亂把膠帶貼到孩子肚皮上。看她半夜三寶發燒，抱著孩子在出租屋裡來回走，嘴裡唱著跑調的兒歌。
第十五期，大寶在直播里第一次叫了「媽媽」。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頓住了，把那個片段倒回去，又看了一遍。畫面里蘇念安愣了一秒，蹲下來抱住大寶，肩膀在抖，但聲音在笑。
第二十三期，二寶第一次唱歌。第二十八期，三寶學會拍手。第三十期，大寶畫了一條魚。第三十三期，蘇念安對著幾十萬人公開了全部收支明細。
兩萬塊。三個孩子。三個月。
他把進度條拉到那張手寫帳單貼在鏡頭前的畫面，放大看了兩遍。上面每一行字跡工整到像抄了三遍的作業。
四十七條回放。他跳過了部分純日常的片段，但所有跟三個孩子有關的畫面一秒沒錯過。他看大寶從不說話到幫蘇念安改全家福上歪掉的鼻子，看二寶從沉默變成滿嘴跑火車的小喇叭，看三寶從哭不出聲到會拍手、會笑、會喊「哥」。
窗外的天從全黑變成深藍，又從深藍變成灰白。
最後一條回放播完的時候，晨光從窗簾縫隙擠進來，一線金色落在他的手背上。
手機屏幕定格在蘇念安給三寶餵蘋果泥的畫面。三寶張著嘴，蘋果泥糊到了鼻尖上，蘇念安笑著擦，大寶在旁邊遞紙巾，二寶在背後偷吃另一罐。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摘下無框眼鏡，手指按住眉心。
趙柏寒七點鐘趕到公司，辦公室門開著。陸衍之坐在窗邊沙發上，咖啡杯空了，手機亮著屏幕，桌面上攤著那個牛皮紙信封和三頁鑑定報告。
他走近兩步，看清了陸衍之的臉。
眼睛是紅的。不是熬夜的那種紅。是有什麼東西漲了一整夜、始終沒有落下來、但已經把血管全部逼到表面的那種紅。
趙柏寒在原地站了五秒鐘，喉嚨發緊。
陸衍之開口了。聲音是啞的，像一把被用了太久沒有磨過的刀。
「查四年前那件事。趙柏寒，給我查到底。誰設的局，誰遞的刀，誰把她推到我面前的。一個都別漏。」
直接走進辦公室，關門，坐下，打開待批文件，簽字。筆速比平時快了兩成，字跡比平時工整了三成。
趙柏寒四點半送文件進來，三份合同擺到桌左側。他掃了一眼老闆的臉，表情正常，但嘴唇的線壓得比平時緊了一毫。他正要退出去，陸衍之開口了。
「找國內心臟外科排名前三的團隊，兒童先天性房間隔缺損方向。專家簡歷、成功率、近三年手術案例。今天之內發到我郵箱。」
趙柏寒沒有問給誰查的。「明白，還有別的嗎？」
「有。啟動內部調查。對象是四年前『蘇念安事件』的全部原始檔案。監控、通話記錄、郵件往來、銀行流水，一條不能漏。我要知道當年到底是怎麼發生的。」
趙柏寒在心裡倒吸了一口氣。四年前那件事在星禾內部是禁區中的禁區，沒有人敢提。
「陸總，調查範圍包不包括當時跟蘇念安有過接觸的公司內部人員？」
陸衍之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所有人。」
趙柏寒點頭，轉身出去。走到門口時又被叫住。
「例會提前到五點。」
例會九十分鐘，陸衍之效率高得嚇人。品牌部預算砍了兩輪，綜藝開發組斃了兩個提案，藝人經紀部的新人名單他逐行批註，不多一個字。散會之後所有總監魚貫而出，走廊里安靜得像下課後的考場。
趙柏寒在會議室門口收拾資料，陸衍之最後起身，走到門口時側過頭。
「趙柏寒，你跟了我多少年？」
「十年。」
「十年裡你見過我在誰面前蹲下來過？」
趙柏寒的手裡的文件夾差點脫手。他穩住表情，認真想了想。「沒有。」
陸衍之的目光移向走廊盡頭那扇透著暗藍天光的窗戶。
「今天蹲下去的時候，有個小孩抓了我的手指。力氣特別小，小到幾乎感覺不到。但就是不松。」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比平時慢了一倍。「三年半了，趙柏寒。他們三年半沒有父親。老大不跟陌生人開口，老三骨頭硌手，臉上沒有正常孩子該有的血色。而我坐在這間辦公室里簽字、開會、看報表。三年半。」
趙柏寒把文件夾抱在胸前，一個字都不敢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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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早一天知道。」他的話斷在了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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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不會去找的。」
陸衍之轉過頭。
趙柏寒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打磨過稜角。「因為當初您恨她入骨。您把跟她相關的所有痕跡都刪了，三個月的通話記錄、聊天截圖、在網絡上跟她說過的每一句話，全部清零。我親眼看著您做的。您當時說了一句話，您說『這個人從來不存在』。一個『從來不存在』的人，您怎麼會去查她有沒有懷孕？」
陸衍之的下頜線繃到了極致。
趙柏寒深吸一口氣，把該說的一次說完。「陸總，我再多一句。您今天見到的蘇念安，和四年前的蘇念安，是兩個人。不是比喻，是我的直觀判斷。她的眼神、說話方式、做事邏輯、抱孩子的姿勢，全都對不上。四年前的蘇念安不敢直視您超過兩秒，每句話包三層意思，笑的時候你永遠不知道她在打什麼算盤。今天這個蘇念安把三個孩子擋在身後衝著全世界喊『誰都別碰他們』，陸總，這不是同一種人。」
陸衍之沉默了。他的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食指的指腹，那個位置，半小時前三寶的手指攥在上面，觸感仿佛還留在皮膚紋路里。
「查清楚再說。」
他轉身走回辦公室，關上了門。
趙柏寒盯著那扇門看了好久，直到走廊的燈自動亮起來才意識到天黑了。
九點，十點，十一點。三十七樓的燈沒有熄。
十二點，趙柏寒在家裡收到內部系統提醒，陸總的辦公室網絡仍在活躍狀態。他打了個電話沒人接，發了條消息：「陸總，您還在公司？需要我回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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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四十分，手機亮了。陸衍之發來一條消息，七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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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柏寒從床上坐了起來，盯著這七個字看了十秒鐘。窗外夜色很深，這七個字像一道閃電把黑暗劈開了一條縫。他揉了揉臉，把下載連結發了過去。
凌晨兩點零三分，陸衍之打開了萌寶日記APP。
註冊，關注「蘇念安」。首頁顯示往期回放列表，從三個月前的第一期到昨天的最新一期，四十七條。
他點開了第一條。
畫面里的出租屋逼仄昏暗。蘇念安坐在搖搖欲墜的矮桌前面，一碗白粥，三個孩子。大寶縮在角落不說話不動。二寶瘦到臉頰凹陷。三寶窩在洗到發硬的毛巾上，哭不出聲。
他沒有快進。
從第一期看到第十期。看她學做輔食把南瓜粥煮糊了鍋底。看她換尿布手忙腳亂把膠帶貼到孩子肚皮上。看她半夜三寶發燒，抱著孩子在出租屋裡來回走，嘴裡唱著跑調的兒歌。
第十五期，大寶在直播里第一次叫了「媽媽」。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頓住了，把那個片段倒回去，又看了一遍。畫面里蘇念安愣了一秒，蹲下來抱住大寶，肩膀在抖，但聲音在笑。
第二十三期，二寶第一次唱歌。第二十八期，三寶學會拍手。第三十期，大寶畫了一條魚。第三十三期，蘇念安對著幾十萬人公開了全部收支明細。
兩萬塊。三個孩子。三個月。
他把進度條拉到那張手寫帳單貼在鏡頭前的畫面，放大看了兩遍。上面每一行字跡工整到像抄了三遍的作業。
四十七條回放。他跳過了部分純日常的片段，但所有跟三個孩子有關的畫面一秒沒錯過。他看大寶從不說話到幫蘇念安改全家福上歪掉的鼻子，看二寶從沉默變成滿嘴跑火車的小喇叭，看三寶從哭不出聲到會拍手、會笑、會喊「哥」。
窗外的天從全黑變成深藍，又從深藍變成灰白。
最後一條回放播完的時候，晨光從窗簾縫隙擠進來，一線金色落在他的手背上。
手機屏幕定格在蘇念安給三寶餵蘋果泥的畫面。三寶張著嘴，蘋果泥糊到了鼻尖上，蘇念安笑著擦，大寶在旁邊遞紙巾，二寶在背後偷吃另一罐。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摘下無框眼鏡，手指按住眉心。
趙柏寒七點鐘趕到公司，辦公室門開著。陸衍之坐在窗邊沙發上，咖啡杯空了，手機亮著屏幕，桌面上攤著那個牛皮紙信封和三頁鑑定報告。
他走近兩步，看清了陸衍之的臉。
眼睛是紅的。不是熬夜的那種紅。是有什麼東西漲了一整夜、始終沒有落下來、但已經把血管全部逼到表面的那種紅。
趙柏寒在原地站了五秒鐘，喉嚨發緊。
陸衍之開口了。聲音是啞的，像一把被用了太久沒有磨過的刀。
「查四年前那件事。趙柏寒，給我查到底。誰設的局，誰遞的刀，誰把她推到我面前的。一個都別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