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章 誰是窮人
蘇念安的腳步驟然加快。
但有人比她更快。
大寶把三寶往休息區的椅子上一放，轉身就沖了過去。三歲半的小身板像一塊擋板，咔地一下插進二寶和朵朵之間。他一隻手把二寶撥到自己身後，整個人面朝朵朵站定了。
朵朵被他突然出現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半步。
大寶盯著她，目光沉得不像一個三歲半的孩子。他的嗓音低低的，沙沙的，像砂紙划過木板，但每一個字又清楚到刺耳。
「衣服舊不丟人。笑別人的人才丟人。」
整個休息區的喧鬧聲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周小禾端著水杯的手停在半空。何薇剛從化妝間出來，腳步定在門口。兩台跟拍攝影機幾乎同時轉向了這邊，紅色指示燈亮著。
朵朵的嘴癟了下來，眼眶一紅，扭頭就跑。「媽媽！那個哥哥凶我！」
林卓雅從休息區的沙發上站起來，高跟鞋咔咔響了三步，彎腰把朵朵抱起來。她拍了拍女兒的後背，抬頭看向大寶和二寶，然後看向快步趕到的蘇念安。她的嘴角拉出一個歉意的弧度，聲音溫柔到無可挑剔。
「念安，實在抱歉啊。朵朵不懂事，小孩子嘛，嘴上沒把門的，說了什麼不好聽的你別往心裡去。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育她。」
二寶站在大寶身後，鼻子吸了一下，眼角還掛著一滴沒掉下來的淚。他不說話了。
這個從來嘴巴停不下來的孩子，在被人說「窮人」的時候，不說話了。
蘇念安蹲下來，用拇指把二寶眼角那滴淚擦掉。動作很慢，很輕。然後她站起來，面朝林卓雅。
「林姐，你剛才說『小孩子嘴上沒把門的』，這句話我同意。小孩子確實不懂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蘇念安的聲音不大，語速平穩到像在讀一段新聞稿，但在場每個人都聽清了每一個字。「但是有一個問題。小孩子說的話，一定是從大人那裡學來的。四歲的孩子不會自己發明『窮人才穿有洞洞的衣服』這種句式。她說得出來，是因為有人在她面前說過。」
林卓雅的笑容僵了一拍。她抱著朵朵的手臂微微收緊了。
「念安你這話什麼意思？你是在說我教的？」林卓雅的語調還是輕柔的，但尾音往上拐了一下，「孩子大了接觸的人多，幼兒園裡什麼話都有人說，我不可能管住她每一句話。你當媽的應該理解。」
蘇念安看著她，等她說完了，才開口。
「林姐，我理解。我也當媽，我比誰都知道管不住小孩的嘴。但我管得住我自己的嘴。我不會在我兒子面前說任何一個人『窮』，不會指著別人的衣服教他什麼叫『舊』。衣服舊不舊不重要，重要的是穿衣服的人心裡干不乾淨。」
她把手放在大寶的肩上。大寶站在那裡紋絲不動，仰著頭看她，眼睛裡有一點點亮。
「我兒子穿舊衣服吃清水面，但他知道保護弟弟。剛才那句話不是我教的，是他自己說出來的。三歲半，他替弟弟擋在前面，告訴你女兒什麼叫丟人什麼不叫丟人。這比穿什麼名牌都值錢。」
何薇站在三米外，手裡的提詞板已經忘了看了。她從業八年，第一次想給一個嘉賓鼓掌。
林卓雅的臉色白了一層。不是因為被罵，是因為蘇念安每一句話都踩在點上，客氣到體面，冷靜到無法攻擊，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了她最不想被戳的地方。
她是超模出身，最擅長的技能就是在鏡頭前維持完美形象，此刻六台攝影機全部對著這邊，她不敢失態。
「你說得對。」林卓雅扯了一下嘴角，聲調平了下來，「朵朵回去我好好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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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抱著朵朵轉身走了。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的聲音比來時急了兩拍。
周小禾從旁邊慢慢走過來，站到蘇念安身邊。她沒有說話，只是蹲下來看了看二寶的臉，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巧克力放在他手心裡。
「小帥哥，你哥哥剛才說的那句話，姨記一輩子。」
二寶接過巧克力，吸了吸鼻子，癟了嘴看著蘇念安。「媽媽……我衣服上的洞洞真的很丟人嗎？」
蘇念安蹲下來，用力抱了他一下。「不丟人。一點都不丟人。你的衣服媽媽洗得乾乾淨淨，你每天穿著它幫媽媽搬板凳、幫弟弟蓋被子、幫哥哥遞蠟筆。這件衣服比任何新衣服都金貴。」
二寶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但嘴巴彎著，是笑著哭的。「那我以後還穿這件行嗎？我喜歡這件。因為這件是媽媽給我洗的。」
「行。穿到你不想穿為止。」
大寶站在旁邊，嘴角翹了一下。很小的幅度，但看到了就不會錯認。
三寶在遠處的椅子上拍著手，嘴裡含含糊糊地叫：「媽，媽。」
何薇走過來，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張紙巾，自己先擦了一下眼角，才開口。「念安，剛才那段太好了。說實話，我做了這麼多年節目，第一次覺得嘉賓比我會說話。你確定你以前不是幹這行的？」
蘇念安笑了笑。「以前在社區做志願者，跟老大爺老大媽吵架練出來的。」
何薇被逗笑了。「行，剛才這段我申請保留，可能會放進正片裡。你不介意吧？」
「孩子面部打碼的前提下，不介意。」
何薇點了頭。
剩下的錄製環節平穩地推進了兩個小時。親子戶外遊戲、尋寶比賽、湖邊野餐。二寶的情緒恢復得很快，在尋寶環節里跑得最多，喊得最響，拿著一片樹葉舉過頭頂宣布「我找到寶藏了！」把整個節目組都逗笑了。
三寶在背帶里睡了一覺醒來，趴在蘇念安肩上看風景，偶爾「媽、媽」地叫兩聲。大寶全程跟在蘇念安一步之內，不說話，但身體語言比之前鬆了很多。有一次二寶摔了一跤，大寶是第一個走過去把他拉起來的人，比蘇念安還快。
林卓雅在鏡頭前恢復了完美笑容，但整個下半場沒有再主動和蘇念安說過一句話。朵朵被她叮囑過了，也安安靜靜地跟在身邊不吭聲。
錄製收工已經是下午四點。蘇念安在化妝間簡單收拾東西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看了一眼。
萌寶日記APP上彈了一條打賞通知。金額不大，十塊錢，但附帶了一條留言。
發送者的ID叫「星禾舊人」。沒有頭像，註冊時間顯示今天。
留言只有五個字：「你的孩子很好。」
蘇念安盯著這五個字看了三秒，指尖微涼。「星禾」兩個字讓她心裡那根弦動了一下。贊助商的名字。但也可能只是巧合。網上叫「星禾」什麼的ID多了去了。
她把手機收進口袋，牽著三個孩子往停車場走。
她沒有看到的是，在節目組的監控室里，那個佩戴深灰色「星禾娛樂」工作牌的年輕男人正在發送最後一批文件。他的手機屏幕上是一段剛導出的錄製監控畫面，畫質清晰到能看見每一個毛孔。
畫面定格在一個特寫鏡頭上。
大寶站在二寶前面，仰著頭，嘴唇一開一合。
「衣服舊不丟人。笑別人的人才丟人。」
畫面對面的接收方沒有頭像，備註名只有兩個字：老闆。
已讀回執亮了一秒。
下方彈出來一行打字中的提示，持續了很久，最後化成三個字。
年輕人看著那三個字，後背出了一層薄汗。
「調檔期。」
他不知道老闆要調什麼檔期。但他知道一件事。
陸衍之要親自來了。
但有人比她更快。
大寶把三寶往休息區的椅子上一放，轉身就沖了過去。三歲半的小身板像一塊擋板，咔地一下插進二寶和朵朵之間。他一隻手把二寶撥到自己身後，整個人面朝朵朵站定了。
朵朵被他突然出現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半步。
大寶盯著她，目光沉得不像一個三歲半的孩子。他的嗓音低低的，沙沙的，像砂紙划過木板，但每一個字又清楚到刺耳。
「衣服舊不丟人。笑別人的人才丟人。」
整個休息區的喧鬧聲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周小禾端著水杯的手停在半空。何薇剛從化妝間出來，腳步定在門口。兩台跟拍攝影機幾乎同時轉向了這邊，紅色指示燈亮著。
朵朵的嘴癟了下來，眼眶一紅，扭頭就跑。「媽媽！那個哥哥凶我！」
林卓雅從休息區的沙發上站起來，高跟鞋咔咔響了三步，彎腰把朵朵抱起來。她拍了拍女兒的後背，抬頭看向大寶和二寶，然後看向快步趕到的蘇念安。她的嘴角拉出一個歉意的弧度，聲音溫柔到無可挑剔。
「念安，實在抱歉啊。朵朵不懂事，小孩子嘛，嘴上沒把門的，說了什麼不好聽的你別往心裡去。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育她。」
二寶站在大寶身後，鼻子吸了一下，眼角還掛著一滴沒掉下來的淚。他不說話了。
這個從來嘴巴停不下來的孩子，在被人說「窮人」的時候，不說話了。
蘇念安蹲下來，用拇指把二寶眼角那滴淚擦掉。動作很慢，很輕。然後她站起來，面朝林卓雅。
「林姐，你剛才說『小孩子嘴上沒把門的』，這句話我同意。小孩子確實不懂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蘇念安的聲音不大，語速平穩到像在讀一段新聞稿，但在場每個人都聽清了每一個字。「但是有一個問題。小孩子說的話，一定是從大人那裡學來的。四歲的孩子不會自己發明『窮人才穿有洞洞的衣服』這種句式。她說得出來，是因為有人在她面前說過。」
林卓雅的笑容僵了一拍。她抱著朵朵的手臂微微收緊了。
「念安你這話什麼意思？你是在說我教的？」林卓雅的語調還是輕柔的，但尾音往上拐了一下，「孩子大了接觸的人多，幼兒園裡什麼話都有人說，我不可能管住她每一句話。你當媽的應該理解。」
蘇念安看著她，等她說完了，才開口。
「林姐，我理解。我也當媽，我比誰都知道管不住小孩的嘴。但我管得住我自己的嘴。我不會在我兒子面前說任何一個人『窮』，不會指著別人的衣服教他什麼叫『舊』。衣服舊不舊不重要，重要的是穿衣服的人心裡干不乾淨。」
她把手放在大寶的肩上。大寶站在那裡紋絲不動，仰著頭看她，眼睛裡有一點點亮。
「我兒子穿舊衣服吃清水面，但他知道保護弟弟。剛才那句話不是我教的，是他自己說出來的。三歲半，他替弟弟擋在前面，告訴你女兒什麼叫丟人什麼不叫丟人。這比穿什麼名牌都值錢。」
何薇站在三米外，手裡的提詞板已經忘了看了。她從業八年，第一次想給一個嘉賓鼓掌。
林卓雅的臉色白了一層。不是因為被罵，是因為蘇念安每一句話都踩在點上，客氣到體面，冷靜到無法攻擊，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了她最不想被戳的地方。
她是超模出身，最擅長的技能就是在鏡頭前維持完美形象，此刻六台攝影機全部對著這邊，她不敢失態。
「你說得對。」林卓雅扯了一下嘴角，聲調平了下來，「朵朵回去我好好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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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禾從旁邊慢慢走過來，站到蘇念安身邊。她沒有說話，只是蹲下來看了看二寶的臉，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巧克力放在他手心裡。
「小帥哥，你哥哥剛才說的那句話，姨記一輩子。」
二寶接過巧克力，吸了吸鼻子，癟了嘴看著蘇念安。「媽媽……我衣服上的洞洞真的很丟人嗎？」
蘇念安蹲下來，用力抱了他一下。「不丟人。一點都不丟人。你的衣服媽媽洗得乾乾淨淨，你每天穿著它幫媽媽搬板凳、幫弟弟蓋被子、幫哥哥遞蠟筆。這件衣服比任何新衣服都金貴。」
二寶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但嘴巴彎著，是笑著哭的。「那我以後還穿這件行嗎？我喜歡這件。因為這件是媽媽給我洗的。」
「行。穿到你不想穿為止。」
大寶站在旁邊，嘴角翹了一下。很小的幅度，但看到了就不會錯認。
三寶在遠處的椅子上拍著手，嘴裡含含糊糊地叫：「媽，媽。」
何薇走過來，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張紙巾，自己先擦了一下眼角，才開口。「念安，剛才那段太好了。說實話，我做了這麼多年節目，第一次覺得嘉賓比我會說話。你確定你以前不是幹這行的？」
蘇念安笑了笑。「以前在社區做志願者，跟老大爺老大媽吵架練出來的。」
何薇被逗笑了。「行，剛才這段我申請保留，可能會放進正片裡。你不介意吧？」
「孩子面部打碼的前提下，不介意。」
何薇點了頭。
剩下的錄製環節平穩地推進了兩個小時。親子戶外遊戲、尋寶比賽、湖邊野餐。二寶的情緒恢復得很快，在尋寶環節里跑得最多，喊得最響，拿著一片樹葉舉過頭頂宣布「我找到寶藏了！」把整個節目組都逗笑了。
三寶在背帶里睡了一覺醒來，趴在蘇念安肩上看風景，偶爾「媽、媽」地叫兩聲。大寶全程跟在蘇念安一步之內，不說話，但身體語言比之前鬆了很多。有一次二寶摔了一跤，大寶是第一個走過去把他拉起來的人，比蘇念安還快。
林卓雅在鏡頭前恢復了完美笑容，但整個下半場沒有再主動和蘇念安說過一句話。朵朵被她叮囑過了，也安安靜靜地跟在身邊不吭聲。
錄製收工已經是下午四點。蘇念安在化妝間簡單收拾東西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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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只有五個字：「你的孩子很好。」
蘇念安盯著這五個字看了三秒，指尖微涼。「星禾」兩個字讓她心裡那根弦動了一下。贊助商的名字。但也可能只是巧合。網上叫「星禾」什麼的ID多了去了。
她把手機收進口袋，牽著三個孩子往停車場走。
她沒有看到的是，在節目組的監控室里，那個佩戴深灰色「星禾娛樂」工作牌的年輕男人正在發送最後一批文件。他的手機屏幕上是一段剛導出的錄製監控畫面，畫質清晰到能看見每一個毛孔。
畫面定格在一個特寫鏡頭上。
大寶站在二寶前面，仰著頭，嘴唇一開一合。
「衣服舊不丟人。笑別人的人才丟人。」
畫面對面的接收方沒有頭像，備註名只有兩個字：老闆。
已讀回執亮了一秒。
下方彈出來一行打字中的提示，持續了很久，最後化成三個字。
年輕人看著那三個字，後背出了一層薄汗。
「調檔期。」
他不知道老闆要調什麼檔期。但他知道一件事。
陸衍之要親自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