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章 鏡頭前與鏡頭後
蘇念安轉頭看了林卓雅一眼。
林卓雅的笑容掛得很穩。那種模特出身特有的精準微笑，嘴角的弧度像用尺子量過，剛好在「親切」和「暗示」的邊界上。
蘇念安沒接這茬。她看回導演，語氣沒有任何波動。「導演，我的條件就是這個。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今天錄今天的。」
導演沉吟了兩秒，拍了拍手。「行，尊重嘉賓意願。那第一環節的個人分享部分我們靈活處理，想說什麼說什麼，不設硬框架。大家準備一下，九點半正式開機。」
林卓雅的嘴角收了收，沒再多說，牽著朵朵走回自己的休息區了。
周小禾湊過來，胳膊輕輕碰了碰蘇念安。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個人能聽到。「別理她。她就那樣，在模特圈的時候就喜歡用『為你好』的語氣給人挖坑。我之前一個活動上見過她，當面誇人美背後就拉踩，圈裡都知道。你護好你的崽就行。」
蘇念安笑了一下。「謝謝小禾姐。」
九點半，錄製正式開機。
第一個環節出乎蘇念安意料。不是導演說的個人分享，而是臨時調整成了「親子烹飪大賽」。三組家庭各領一個操作台，限時四十分鐘做一道親子餐。
林卓雅的操作台上擺著她自己帶的食材：有機三文魚、進口奶酪、松露醬、義大利面。她從保溫袋裡拿出這些東西的時候，動作優雅得像在拆禮物。朵朵站在旁邊的小凳子上，手裡拿著一把迷你矽膠鏟，像個小號美食頻道主持人。
周小禾是美食博主，操作台被她布置得井井有條。她一邊切菜一邊跟小虎錄口播，「來，告訴阿姨們今天咱們做什麼？」「紅燒蝦！我最愛的！」小虎沖鏡頭比了個耶。
蘇念安站在自己的操作台前。面前擺著節目組統一提供的基礎食材：麵粉、雞蛋、大蔥、鹽、醬油、一小袋蝦皮。跟另外兩組檯面上的陣仗比起來，像食堂跟星級餐廳的區別。
跟拍編導小劉湊過來，語氣帶著一絲尷尬。「蘇女士，其他兩組嘉賓有自帶食材，您這邊如果需要什麼，我可以讓後勤去臨時採購……」
「不用。」蘇念安卷了袖子，拿起麵粉袋子掂了掂分量，嘴角彎了一下。「這些夠了。我在家用三塊錢就能做一桌菜，這裡的條件已經豪華了。」
她回頭喊了一聲。「大寶，過來幫媽媽攪麵糊。二寶，你來打雞蛋。三寶坐小椅子上等著，不許碰台面。」
二寶第一個衝過來，抱起一顆雞蛋，表情嚴肅得像在執行國家任務。「媽媽我可以一次打兩個嗎？我力氣很大的！」
「一個一個來。碗在這，敲這個邊，輕一點。」
二寶把雞蛋往碗沿上一磕，用力過猛，蛋液飛濺了他半張臉。他愣了一拍，然後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角的蛋液，眨了眨眼。「媽媽……這個雞蛋生的也挺好喝的。」
何薇在旁邊笑得喘不上氣。幾台機器都在拍他，彈幕預定爆了。
大寶站在麵粉盆前面，兩隻手抄著一根筷子攪麵糊。他攪得極其認真，速度均勻，方向一致，面盆被他兩隻手臂牢牢固定在檯面上。蘇念安往盆里加蔥花和蝦皮的時候，他的攪拌頻率自動慢了下來，等她加完又恢復原速。
三歲半的孩子，動作里有一種超出年齡的沉穩。
蘇念安和面、擀餅、燒鍋。搪瓷盆里調好的麵糊倒進平底鍋，滋啦一聲響。另一口鍋里燒著開水，她用筷子把麵糊一團團撥進滾水裡，蛋花撒下去，蔥花浮上來。
三寶坐在小椅子上，腳丫晃來晃去，小鼻子使勁嗅。鼻翼皺了兩下，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口水又開始淌了。
四十分鐘到。
林卓雅端上來的是一盤擺盤精美的三文魚意面，奶酪絲均勻地覆在表面，松露醬畫出漂亮的弧線。朵朵站在旁邊，標準的攝影pose，下巴微抬，裙角展開。
周小禾是一大盤紅燒蝦配蛋炒飯，小虎已經開始偷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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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念安的操作台上，兩樣東西。一鍋金黃的蛋花疙瘩湯，一疊蔥花餅。沒有擺盤，沒有裝飾，熱氣騰騰地堆在那裡，聞起來像冬天放學回家推開門那一刻的味道。
節目組請的美食評委是一個六十多歲的退休廚師，姓關，胖胖的，笑眯眯的。他三盤都嘗了，在林卓雅那裡點了點頭說「好手藝」，在周小禾那裡豎了大拇指。
走到蘇念安前面，他用筷子夾了一塊蔥花餅，咬了一口，嚼了幾下。然後他放下筷子，端起疙瘩湯喝了一口。
關師傅沉默了好幾秒。
何薇湊過來。「關老師，怎麼樣？」
關師傅放下碗，看著蘇念安，表情變了。那種胖胖的笑眯眯沒有了，換成了一種很認真的、幾乎有些動容的神情。他的聲音比之前評另外兩組時低了半度。「這兩樣東西沒有什麼技巧，麵粉、雞蛋、大蔥，最普通的材料。但是火候對了，鹽放准了，面揉到了。你們知道這叫什麼嗎？」
何薇搖頭。
關師傅指了指疙瘩湯。「這叫家的味道。飯店做不出來，大廚做不出來，只有天天守在灶台前、認認真真給孩子做飯的人才做得出來。我給這組打最高分。」
全場安靜了兩拍。
何薇反應最快，舉著話筒湊到蘇念安面前。「念安，贏了贏了！你的秘訣是什麼？快跟大家說說！」
蘇念安把二寶臉上的麵粉擦了擦，看著鏡頭笑了一下。「沒有秘訣。窮日子過出來的手藝。日子窮但孩子的嘴不能窮，想辦法用最少的東西做出最好吃的飯，做多了就會了。」
周小禾帶頭鼓了掌。小虎也跟著拍手，嘴裡含著蝦肉含混不清地說：「阿姨你的餅能給我一塊嗎？」
林卓雅站在自己的操作台後面，嘴角的弧度維持得很穩。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盤精緻的三文魚意面，手指輕輕攪了攪盤邊的松露醬。
朵朵拽了拽她的衣角。「媽媽，為什麼我們沒有贏？我們的更好看啊。」
林卓雅的笑容終於裂了一條縫。她蹲下來摟住朵朵，聲音壓得很低。「好看不代表贏，寶貝。評委有評委的標準。」
但她站起來的時候，看向蘇念安的目光里多了一層東西。不是嫉妒那麼簡單。是一種被降維打擊過的不甘。
中場休息。
蘇念安去衛生間洗手上沾的麵粉。走過連接B區和C區的走廊時，她的步伐慢了下來。
走廊盡頭的拐角處，一個聲音透過半掩的門縫傳出來。是林卓雅的聲音，語調比剛才在鏡頭前低了一個八度，快而利索。
「你幫我查查這個蘇念安到底什麼背景。對，萌寶日記上那個。你不知道嗎？就是那個全網有黑料的，以前偷拍大佬照片的。沒聽說過你就搜一下，資料一大堆。我不明白節目組怎麼什麼人都請，這種檔次的嘉賓放進來，拉低的是整個節目的品質。你幫我看看她背後有沒有經紀公司或者MCN，如果是野路子就更離譜了。」
蘇念安停在牆角，面色平靜。
她沒有往前走，也沒有退後。等林卓雅說完掛了電話，高跟鞋聲從門縫後面響起來往另一個方向走遠了，蘇念安才轉過牆角，進了洗手間。
洗手的時候她把冷水開到最大，讓水衝過指節，一遍一遍。鏡子裡映著她的臉，舊外套領口方姐縫的線頭清晰可見，胸口口袋裡插著二寶給的那朵紫色小野花，花瓣已經蔫了一半。
她把水關了，擦乾手，走出洗手間。
轉回錄製區的時候，她一眼看見了角落裡的畫面。
大寶抱著三寶站在休息區的外圍。二寶不在他們身邊。蘇念安的目光快速掃過去，在三米開外找到了二寶。
他低著頭站在花壇邊上，面前站著林卓雅的女兒朵朵。朵朵歪著頭，粉色發箍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一隻手叉著腰，用一種四歲小孩學大人的口氣說著什麼。
蘇念安快步走近了幾步，朵朵的聲音清清楚楚地傳進耳朵里。
「你的衣服好舊哦，上面還有個洞洞。你媽媽不給你買新衣服嗎？你是窮人嗎？我媽媽說窮人才穿有洞洞的衣服。」
二寶低著頭，不說話。
他的嘴唇在發抖。
林卓雅的笑容掛得很穩。那種模特出身特有的精準微笑，嘴角的弧度像用尺子量過，剛好在「親切」和「暗示」的邊界上。
蘇念安沒接這茬。她看回導演，語氣沒有任何波動。「導演，我的條件就是這個。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今天錄今天的。」
導演沉吟了兩秒，拍了拍手。「行，尊重嘉賓意願。那第一環節的個人分享部分我們靈活處理，想說什麼說什麼，不設硬框架。大家準備一下，九點半正式開機。」
林卓雅的嘴角收了收，沒再多說，牽著朵朵走回自己的休息區了。
周小禾湊過來，胳膊輕輕碰了碰蘇念安。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個人能聽到。「別理她。她就那樣，在模特圈的時候就喜歡用『為你好』的語氣給人挖坑。我之前一個活動上見過她，當面誇人美背後就拉踩，圈裡都知道。你護好你的崽就行。」
蘇念安笑了一下。「謝謝小禾姐。」
九點半，錄製正式開機。
第一個環節出乎蘇念安意料。不是導演說的個人分享，而是臨時調整成了「親子烹飪大賽」。三組家庭各領一個操作台，限時四十分鐘做一道親子餐。
林卓雅的操作台上擺著她自己帶的食材：有機三文魚、進口奶酪、松露醬、義大利面。她從保溫袋裡拿出這些東西的時候，動作優雅得像在拆禮物。朵朵站在旁邊的小凳子上，手裡拿著一把迷你矽膠鏟，像個小號美食頻道主持人。
周小禾是美食博主，操作台被她布置得井井有條。她一邊切菜一邊跟小虎錄口播，「來，告訴阿姨們今天咱們做什麼？」「紅燒蝦！我最愛的！」小虎沖鏡頭比了個耶。
蘇念安站在自己的操作台前。面前擺著節目組統一提供的基礎食材：麵粉、雞蛋、大蔥、鹽、醬油、一小袋蝦皮。跟另外兩組檯面上的陣仗比起來，像食堂跟星級餐廳的區別。
跟拍編導小劉湊過來，語氣帶著一絲尷尬。「蘇女士，其他兩組嘉賓有自帶食材，您這邊如果需要什麼，我可以讓後勤去臨時採購……」
「不用。」蘇念安卷了袖子，拿起麵粉袋子掂了掂分量，嘴角彎了一下。「這些夠了。我在家用三塊錢就能做一桌菜，這裡的條件已經豪華了。」
她回頭喊了一聲。「大寶，過來幫媽媽攪麵糊。二寶，你來打雞蛋。三寶坐小椅子上等著，不許碰台面。」
二寶第一個衝過來，抱起一顆雞蛋，表情嚴肅得像在執行國家任務。「媽媽我可以一次打兩個嗎？我力氣很大的！」
「一個一個來。碗在這，敲這個邊，輕一點。」
二寶把雞蛋往碗沿上一磕，用力過猛，蛋液飛濺了他半張臉。他愣了一拍，然後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角的蛋液，眨了眨眼。「媽媽……這個雞蛋生的也挺好喝的。」
何薇在旁邊笑得喘不上氣。幾台機器都在拍他，彈幕預定爆了。
大寶站在麵粉盆前面，兩隻手抄著一根筷子攪麵糊。他攪得極其認真，速度均勻，方向一致，面盆被他兩隻手臂牢牢固定在檯面上。蘇念安往盆里加蔥花和蝦皮的時候，他的攪拌頻率自動慢了下來，等她加完又恢復原速。
三歲半的孩子，動作里有一種超出年齡的沉穩。
蘇念安和面、擀餅、燒鍋。搪瓷盆里調好的麵糊倒進平底鍋，滋啦一聲響。另一口鍋里燒著開水，她用筷子把麵糊一團團撥進滾水裡，蛋花撒下去，蔥花浮上來。
三寶坐在小椅子上，腳丫晃來晃去，小鼻子使勁嗅。鼻翼皺了兩下，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口水又開始淌了。
四十分鐘到。
林卓雅端上來的是一盤擺盤精美的三文魚意面，奶酪絲均勻地覆在表面，松露醬畫出漂亮的弧線。朵朵站在旁邊，標準的攝影pose，下巴微抬，裙角展開。
周小禾是一大盤紅燒蝦配蛋炒飯，小虎已經開始偷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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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念安的操作台上，兩樣東西。一鍋金黃的蛋花疙瘩湯，一疊蔥花餅。沒有擺盤，沒有裝飾，熱氣騰騰地堆在那裡，聞起來像冬天放學回家推開門那一刻的味道。
節目組請的美食評委是一個六十多歲的退休廚師，姓關，胖胖的，笑眯眯的。他三盤都嘗了，在林卓雅那裡點了點頭說「好手藝」，在周小禾那裡豎了大拇指。
走到蘇念安前面，他用筷子夾了一塊蔥花餅，咬了一口，嚼了幾下。然後他放下筷子，端起疙瘩湯喝了一口。
關師傅沉默了好幾秒。
何薇湊過來。「關老師，怎麼樣？」
關師傅放下碗，看著蘇念安，表情變了。那種胖胖的笑眯眯沒有了，換成了一種很認真的、幾乎有些動容的神情。他的聲音比之前評另外兩組時低了半度。「這兩樣東西沒有什麼技巧，麵粉、雞蛋、大蔥，最普通的材料。但是火候對了，鹽放准了，面揉到了。你們知道這叫什麼嗎？」
何薇搖頭。
關師傅指了指疙瘩湯。「這叫家的味道。飯店做不出來，大廚做不出來，只有天天守在灶台前、認認真真給孩子做飯的人才做得出來。我給這組打最高分。」
全場安靜了兩拍。
何薇反應最快，舉著話筒湊到蘇念安面前。「念安，贏了贏了！你的秘訣是什麼？快跟大家說說！」
蘇念安把二寶臉上的麵粉擦了擦，看著鏡頭笑了一下。「沒有秘訣。窮日子過出來的手藝。日子窮但孩子的嘴不能窮，想辦法用最少的東西做出最好吃的飯，做多了就會了。」
周小禾帶頭鼓了掌。小虎也跟著拍手，嘴裡含著蝦肉含混不清地說：「阿姨你的餅能給我一塊嗎？」
林卓雅站在自己的操作台後面，嘴角的弧度維持得很穩。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盤精緻的三文魚意面，手指輕輕攪了攪盤邊的松露醬。
朵朵拽了拽她的衣角。「媽媽，為什麼我們沒有贏？我們的更好看啊。」
林卓雅的笑容終於裂了一條縫。她蹲下來摟住朵朵，聲音壓得很低。「好看不代表贏，寶貝。評委有評委的標準。」
但她站起來的時候，看向蘇念安的目光里多了一層東西。不是嫉妒那麼簡單。是一種被降維打擊過的不甘。
中場休息。
蘇念安去衛生間洗手上沾的麵粉。走過連接B區和C區的走廊時，她的步伐慢了下來。
走廊盡頭的拐角處，一個聲音透過半掩的門縫傳出來。是林卓雅的聲音，語調比剛才在鏡頭前低了一個八度，快而利索。
「你幫我查查這個蘇念安到底什麼背景。對，萌寶日記上那個。你不知道嗎？就是那個全網有黑料的，以前偷拍大佬照片的。沒聽說過你就搜一下，資料一大堆。我不明白節目組怎麼什麼人都請，這種檔次的嘉賓放進來，拉低的是整個節目的品質。你幫我看看她背後有沒有經紀公司或者MCN，如果是野路子就更離譜了。」
蘇念安停在牆角，面色平靜。
她沒有往前走，也沒有退後。等林卓雅說完掛了電話，高跟鞋聲從門縫後面響起來往另一個方向走遠了，蘇念安才轉過牆角，進了洗手間。
洗手的時候她把冷水開到最大，讓水衝過指節，一遍一遍。鏡子裡映著她的臉，舊外套領口方姐縫的線頭清晰可見，胸口口袋裡插著二寶給的那朵紫色小野花，花瓣已經蔫了一半。
她把水關了，擦乾手，走出洗手間。
轉回錄製區的時候，她一眼看見了角落裡的畫面。
大寶抱著三寶站在休息區的外圍。二寶不在他們身邊。蘇念安的目光快速掃過去，在三米開外找到了二寶。
他低著頭站在花壇邊上，面前站著林卓雅的女兒朵朵。朵朵歪著頭，粉色發箍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一隻手叉著腰，用一種四歲小孩學大人的口氣說著什麼。
蘇念安快步走近了幾步，朵朵的聲音清清楚楚地傳進耳朵里。
「你的衣服好舊哦，上面還有個洞洞。你媽媽不給你買新衣服嗎？你是窮人嗎？我媽媽說窮人才穿有洞洞的衣服。」
二寶低著頭，不說話。
他的嘴唇在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