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章 偶像媽媽來了
陸衍之的手指攥著手機，像要把屏幕攥碎。
趙柏寒站在電話那頭，大氣不敢出，等了足足十五秒，才聽見自己老闆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低沉、緩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層底下鑿出來的。
「幾個百分點。」
趙柏寒咽了口唾沫。「陸總，初步比對的吻合度是99.97%。這已經可以確認了。」
電話里安靜了很久。趙柏寒甚至能聽到陸衍之呼吸的頻率在一點一點放慢，那是他在壓制情緒時才有的節律。三年了，他太熟悉了。
「今天的錄製，全程給我盯著。每半小時一次畫面。」陸衍之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冷淡，但攥著手機的手指關節依然泛白，「不要暴露身份。不要接近她。看著就行。」
趙柏寒應了一聲掛斷電話。他靠著辦公桌緩了十秒鐘，打開通訊錄撥出另一個號碼。「老周，你在《寶貝計劃》錄製現場對吧？陸總的意思，今天的畫面實時傳給我，我轉給他。對，包括那三個孩子的。重點拍大的那個。」
三公里外，蘇念安站在親子戶外基地的入口，被眼前的場景晃了一下。
綠地修剪得整整齊齊，木屋外牆刷了鵝黃色和薄荷綠的雙色漆，彩色圍欄里擺著滑梯和鞦韆，遠處的小湖泊在早晨的陽光下亮得像一面鏡子。空氣里有草木和濕土的味道，跟出租屋那股揮之不去的霉味隔了一整個世界。
二寶的嘴巴張成了一個O。他攥著蘇念安的手指，脖子像雷達天線一樣四處轉動，眼睛不夠用了。「媽媽這個地方比電視裡還好看！那個是滑梯嗎？那個呢？那個亮亮的是什麼？是海嗎？」
「是湖。比海小。」蘇念安拽住要往前沖的二寶，「不許亂跑，跟著媽媽。」
三寶被她抱在懷裡，小手抓著她外套的領口，眼睛瞪得圓圓的看著四周，嘴巴癟了一下，像是被這麼大的空間嚇到了。大寶走在推車旁邊，步伐沉穩，深藍色運動鞋踩在石板路上沒有聲音。他掃了一圈環境，又回頭看了看蘇念安，喉結動了一下，沒說話，但手不自覺地往二寶那邊靠了靠。
警戒模式。自動的。
一個穿著灰色工裝的女編導小跑過來迎接。「蘇女士您好！我是第三組的跟拍編導小劉！這邊請，其他兩組嘉賓已經到了。您的化妝間在B區木屋，到了之後先換個造型，我們九點半正式開機。」
蘇念安注意到小劉掃了她的舊外套一眼，目光在領口方姐縫過的線頭上停了零點幾秒鐘，然後迅速移開了。
很職業的移開。但蘇念安看到了。
化妝間門口站著兩個女人。
左邊那個高挑，起碼一米七五，穿著一件珍珠白的羊絨大衣，腰間系了一條細金屬腰帶，長發挽成鬆散的法式髮髻，露出線條利落的下頜和一對鑽石耳釘。妝容精緻到每一根眉毛都像畫上去的，但看起來又像沒化妝。她身邊站著一個四歲左右的小女孩，粉色連衣裙配白色瑪麗珍鞋，發箍上綴著小花，像櫥窗里的精裝洋娃娃。
右邊那個矮一些，扎著馬尾，穿了一件薑黃色的衛衣配牛仔褲，球鞋上沾了一點泥。懷裡抱著一個五歲左右的男孩，虎頭虎腦的，正往嘴裡塞一塊巧克力餅乾。
那個勾法蘇念安太熟悉了。不是嘲諷也不是惡意，是一種本能的、居高臨下的分類。就像超市裡的導購看一眼你的衣服就決定要不要過來接待你。
「你就是蘇念安？」白衣服的女人笑著伸出手，聲音溫和到挑不出任何毛病，「我是林卓雅，第一組的嘉賓。這是我女兒朵朵。網上看過你的直播，你很厲害，一個人帶三個孩子真是不容易。」
蘇念安騰出一隻手跟她握了一下。林卓雅的手指纖長、保養得很好，指甲上塗著裸粉色的甲膠，跟蘇念安指節發紅的手形成了一種無聲的對比。
「你好，林姐。過獎了，窮折騰而已。」蘇念安聲音鬆弛，笑了笑。
黃衣服的女人擠過來，熱情得像團火。「嗨！我叫周小禾！美食博主！你的紅燒肉直播我看了三遍！手藝真好！這是我兒子小虎，五歲了，見到吃的就走不動道。咱們今天一起錄節目多照應！」
周小禾的兒子小虎探出腦袋看了看二寶，舉著半塊餅乾：「你要吃嗎？」
二寶兩眼放光，扭頭看蘇念安。蘇念安點了點頭，他立刻接過來塞嘴裡，含含糊糊地說：「謝謝哥哥你真好！這個什麼味兒的？巧克力？我好久沒吃巧克力了！」
大寶站在蘇念安身後，把二寶和三寶都擋在自己和蘇念安之間。他沒有看任何人，但下巴微微收緊了，目光低垂，盯著地面上自己運動鞋的鞋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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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場環節持續了二十分鐘。主持人何薇是個三十歲出頭的短髮女人，穿著乾淨的白襯衫和牛仔褲，笑起來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說話節奏明快。她挨個跟嘉賓聊了十分鐘家常，到蘇念安這裡多停了一會兒，看了看三個孩子，語氣帶著真誠的好奇。「三胞胎男孩，這個配置太炸了。你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是什麼？」
「數人頭。」蘇念安面不改色地說，「確認三個都在、沒有走丟、沒有打架、沒有把廚房拆了。」
何薇笑得前仰後合，旁邊的攝影師嘴角也在抽。
蘇念安的餘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她注意到錄製團隊裡有三四個人的工作牌跟其他人不一樣，底色是深灰而不是節目組統一的白色。她掃到其中一個胸牌上的logo，四個燙金小字。
星禾娛樂。
她心裡「咯噔」了一聲。贊助方的人確實到了。昨晚欄目組說的「贊助方工作人員在場配合流程」原來是這個意思。她不認識這家公司，也不了解對方在節目中的話語權，但任何商業贊助商在自己冠名的節目現場安排人手，一定不只是「配合流程」那麼簡單。
面上什麼也沒露。
開錄前十分鐘，導演把三位嘉賓單獨叫到一邊。他是個四十多歲、戴著棒球帽的男人，說話快，眼神精明。
「三位媽媽，第一期的主題我提前跟大家透個底。我們想做一個環節叫『媽媽的來時路』，就是每位嘉賓用三到五分鐘講講自己的故事，怎麼成為一個媽媽的、中間經歷了什麼、現在的生活狀態。真情實感最好，觀眾最愛看這個。」
林卓雅微笑著點頭，語氣輕鬆。「沒問題，我的故事挺簡單的，生完朵朵就回歸家庭了，很平淡。」
周小禾也點了頭。「我可以聊聊創業那段，挺有意思的。」
導演的目光轉向蘇念安。「蘇女士，您的故事觀眾基礎最大，網上討論度也高。您方便分享嗎？當然我們不強求，如果有不想提的部分可以跳過。」
蘇念安看著導演的笑臉，腦子裡轉了兩圈。這個問題本身沒問題，任何真人秀都會要求嘉賓分享個人故事。但她的「故事」不是溫馨創業史，是偷拍、騙錢、跑路、拋子。這些內容一旦在鏡頭前被翻出來，殺傷力比網上的扒皮帖大十倍。
她正在斟酌怎麼回答，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小腳步聲。
二寶從花壇那邊跑過來，手裡舉著一朵不知名的小野花，花瓣是淺紫色的，莖上還沾著泥。他跑到蘇念安腿邊，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
「媽媽！花花！給你的！我在那個草地上找到的！好看嗎？你聞聞！」
周圍的工作人員都看過來了。何薇笑著舉起了手機。連林卓雅都側了一下目光。
蘇念安接過那朵沾泥的野花，俯身在二寶額頭上碰了一下。「好看，謝謝寶。」
二寶咧嘴一笑，轉身跑回去繼續研究花壇了。
蘇念安把花插進外套的胸口口袋裡，直起身，目光掃過人群。她注意到角落裡有一個佩戴深灰色工作牌的年輕男人，正舉著手機對準她的方向。不是錄製用的設備，是私人手機。
他低著頭，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了兩下。
像是在給誰發消息。
蘇念安收回目光，轉向導演，聲音平穩。「導演，故事我可以講。但我有一個要求。」
導演揚了揚眉毛。「您說。」
「我只講現在。以前的事，不在今天的鏡頭裡聊。」
導演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回答，身後傳來林卓雅不大不小的聲音，笑意盈盈的，像隨口一說。
「念安，觀眾最想聽的可就是『以前』的事啊。你要是不說，他們會覺得你在藏什麼呢。」
趙柏寒站在電話那頭，大氣不敢出，等了足足十五秒，才聽見自己老闆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低沉、緩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層底下鑿出來的。
「幾個百分點。」
趙柏寒咽了口唾沫。「陸總，初步比對的吻合度是99.97%。這已經可以確認了。」
電話里安靜了很久。趙柏寒甚至能聽到陸衍之呼吸的頻率在一點一點放慢，那是他在壓制情緒時才有的節律。三年了，他太熟悉了。
「今天的錄製，全程給我盯著。每半小時一次畫面。」陸衍之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冷淡，但攥著手機的手指關節依然泛白，「不要暴露身份。不要接近她。看著就行。」
趙柏寒應了一聲掛斷電話。他靠著辦公桌緩了十秒鐘，打開通訊錄撥出另一個號碼。「老周，你在《寶貝計劃》錄製現場對吧？陸總的意思，今天的畫面實時傳給我，我轉給他。對，包括那三個孩子的。重點拍大的那個。」
三公里外，蘇念安站在親子戶外基地的入口，被眼前的場景晃了一下。
綠地修剪得整整齊齊，木屋外牆刷了鵝黃色和薄荷綠的雙色漆，彩色圍欄里擺著滑梯和鞦韆，遠處的小湖泊在早晨的陽光下亮得像一面鏡子。空氣里有草木和濕土的味道，跟出租屋那股揮之不去的霉味隔了一整個世界。
二寶的嘴巴張成了一個O。他攥著蘇念安的手指，脖子像雷達天線一樣四處轉動，眼睛不夠用了。「媽媽這個地方比電視裡還好看！那個是滑梯嗎？那個呢？那個亮亮的是什麼？是海嗎？」
「是湖。比海小。」蘇念安拽住要往前沖的二寶，「不許亂跑，跟著媽媽。」
三寶被她抱在懷裡，小手抓著她外套的領口，眼睛瞪得圓圓的看著四周，嘴巴癟了一下，像是被這麼大的空間嚇到了。大寶走在推車旁邊，步伐沉穩，深藍色運動鞋踩在石板路上沒有聲音。他掃了一圈環境，又回頭看了看蘇念安，喉結動了一下，沒說話，但手不自覺地往二寶那邊靠了靠。
警戒模式。自動的。
一個穿著灰色工裝的女編導小跑過來迎接。「蘇女士您好！我是第三組的跟拍編導小劉！這邊請，其他兩組嘉賓已經到了。您的化妝間在B區木屋，到了之後先換個造型，我們九點半正式開機。」
蘇念安注意到小劉掃了她的舊外套一眼，目光在領口方姐縫過的線頭上停了零點幾秒鐘，然後迅速移開了。
很職業的移開。但蘇念安看到了。
化妝間門口站著兩個女人。
左邊那個高挑，起碼一米七五，穿著一件珍珠白的羊絨大衣，腰間系了一條細金屬腰帶，長發挽成鬆散的法式髮髻，露出線條利落的下頜和一對鑽石耳釘。妝容精緻到每一根眉毛都像畫上去的，但看起來又像沒化妝。她身邊站著一個四歲左右的小女孩，粉色連衣裙配白色瑪麗珍鞋，發箍上綴著小花，像櫥窗里的精裝洋娃娃。
右邊那個矮一些，扎著馬尾，穿了一件薑黃色的衛衣配牛仔褲，球鞋上沾了一點泥。懷裡抱著一個五歲左右的男孩，虎頭虎腦的，正往嘴裡塞一塊巧克力餅乾。
那個勾法蘇念安太熟悉了。不是嘲諷也不是惡意，是一種本能的、居高臨下的分類。就像超市裡的導購看一眼你的衣服就決定要不要過來接待你。
「你就是蘇念安？」白衣服的女人笑著伸出手，聲音溫和到挑不出任何毛病，「我是林卓雅，第一組的嘉賓。這是我女兒朵朵。網上看過你的直播，你很厲害，一個人帶三個孩子真是不容易。」
蘇念安騰出一隻手跟她握了一下。林卓雅的手指纖長、保養得很好，指甲上塗著裸粉色的甲膠，跟蘇念安指節發紅的手形成了一種無聲的對比。
「你好，林姐。過獎了，窮折騰而已。」蘇念安聲音鬆弛，笑了笑。
黃衣服的女人擠過來，熱情得像團火。「嗨！我叫周小禾！美食博主！你的紅燒肉直播我看了三遍！手藝真好！這是我兒子小虎，五歲了，見到吃的就走不動道。咱們今天一起錄節目多照應！」
周小禾的兒子小虎探出腦袋看了看二寶，舉著半塊餅乾：「你要吃嗎？」
二寶兩眼放光，扭頭看蘇念安。蘇念安點了點頭，他立刻接過來塞嘴裡，含含糊糊地說：「謝謝哥哥你真好！這個什麼味兒的？巧克力？我好久沒吃巧克力了！」
大寶站在蘇念安身後，把二寶和三寶都擋在自己和蘇念安之間。他沒有看任何人，但下巴微微收緊了，目光低垂，盯著地面上自己運動鞋的鞋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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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場環節持續了二十分鐘。主持人何薇是個三十歲出頭的短髮女人，穿著乾淨的白襯衫和牛仔褲，笑起來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說話節奏明快。她挨個跟嘉賓聊了十分鐘家常，到蘇念安這裡多停了一會兒，看了看三個孩子，語氣帶著真誠的好奇。「三胞胎男孩，這個配置太炸了。你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是什麼？」
「數人頭。」蘇念安面不改色地說，「確認三個都在、沒有走丟、沒有打架、沒有把廚房拆了。」
何薇笑得前仰後合，旁邊的攝影師嘴角也在抽。
蘇念安的餘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她注意到錄製團隊裡有三四個人的工作牌跟其他人不一樣，底色是深灰而不是節目組統一的白色。她掃到其中一個胸牌上的logo，四個燙金小字。
星禾娛樂。
她心裡「咯噔」了一聲。贊助方的人確實到了。昨晚欄目組說的「贊助方工作人員在場配合流程」原來是這個意思。她不認識這家公司，也不了解對方在節目中的話語權，但任何商業贊助商在自己冠名的節目現場安排人手，一定不只是「配合流程」那麼簡單。
面上什麼也沒露。
開錄前十分鐘，導演把三位嘉賓單獨叫到一邊。他是個四十多歲、戴著棒球帽的男人，說話快，眼神精明。
「三位媽媽，第一期的主題我提前跟大家透個底。我們想做一個環節叫『媽媽的來時路』，就是每位嘉賓用三到五分鐘講講自己的故事，怎麼成為一個媽媽的、中間經歷了什麼、現在的生活狀態。真情實感最好，觀眾最愛看這個。」
林卓雅微笑著點頭，語氣輕鬆。「沒問題，我的故事挺簡單的，生完朵朵就回歸家庭了，很平淡。」
周小禾也點了頭。「我可以聊聊創業那段，挺有意思的。」
導演的目光轉向蘇念安。「蘇女士，您的故事觀眾基礎最大，網上討論度也高。您方便分享嗎？當然我們不強求，如果有不想提的部分可以跳過。」
蘇念安看著導演的笑臉，腦子裡轉了兩圈。這個問題本身沒問題，任何真人秀都會要求嘉賓分享個人故事。但她的「故事」不是溫馨創業史，是偷拍、騙錢、跑路、拋子。這些內容一旦在鏡頭前被翻出來，殺傷力比網上的扒皮帖大十倍。
她正在斟酌怎麼回答，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小腳步聲。
二寶從花壇那邊跑過來，手裡舉著一朵不知名的小野花，花瓣是淺紫色的，莖上還沾著泥。他跑到蘇念安腿邊，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
「媽媽！花花！給你的！我在那個草地上找到的！好看嗎？你聞聞！」
周圍的工作人員都看過來了。何薇笑著舉起了手機。連林卓雅都側了一下目光。
蘇念安接過那朵沾泥的野花，俯身在二寶額頭上碰了一下。「好看，謝謝寶。」
二寶咧嘴一笑，轉身跑回去繼續研究花壇了。
蘇念安把花插進外套的胸口口袋裡，直起身，目光掃過人群。她注意到角落裡有一個佩戴深灰色工作牌的年輕男人，正舉著手機對準她的方向。不是錄製用的設備，是私人手機。
他低著頭，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了兩下。
像是在給誰發消息。
蘇念安收回目光，轉向導演，聲音平穩。「導演，故事我可以講。但我有一個要求。」
導演揚了揚眉毛。「您說。」
「我只講現在。以前的事，不在今天的鏡頭裡聊。」
導演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回答，身後傳來林卓雅不大不小的聲音，笑意盈盈的，像隨口一說。
「念安，觀眾最想聽的可就是『以前』的事啊。你要是不說，他們會覺得你在藏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