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九章 狡詐的維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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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2章 狡詐的維京人

  夜風在寬闊的河面上毫無阻攔地吹過,帶動著維京長船那標誌性的龍首發出一陣陣低沉的嗚咽。

  這艘窄長的戰船並沒有什麼所謂的「底部船艙」,所有的戰士都露天坐在自己的划槳位上,或者靠在堆滿貨物的甲板中間。為了遮蔽冷風,萊夫和幾名戰士在船艙中部臨時撐起了一張巨大的、油膩膩的皮革篷布,下面墊著厚厚的熊皮和羊毛毯。


  瑪爾塔半蹲在狹窄的甲板上,她的裙擺沾到了不少積在甲板縫隙里的血水,但這位女僕此時表現出了遠超常人的冷靜。她手中沒有精密的醫療器械,只有一根用來縫補粗厚披風的骨針,以及一卷浸泡過劣酒的麻線。

  「按住他,烏爾夫首領,如果他亂動,我的針會刺穿他的。」瑪爾塔的聲音在風中有些發顫,但手很穩。

  烏爾夫蹲在士兵的頭側,用長滿老繭的大手死死扣住對方的肩膀。萊夫則跪在另一側,用膝蓋頂住傷者的雙腿。這種狹窄的環境讓縫合工作變得異常艱難,每一次長船隨著波浪起伏,瑪爾塔都不得不停下手中的動作,等待那一絲平衡。

  「嘶!」

  刺痛讓昏迷的士兵猛地仰起脖子,他的雙眼裡布滿了血絲,在看到上方那猙獰的龍首木雕和一群蓄著長須、滿身血腥味的北歐大漢時,他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別叫,除非你想讓你的內臟掉出來。」瑪爾塔用希臘語冷冷地呵斥道。

  同時,瑪爾塔麻利地穿針引線,在那翻開的、血肉模糊的傷口中進出。沒有麻醉藥物,唯一的止痛方法就是讓萊夫往對方嘴裡塞了一塊硬邦邦的皮革。士兵的身體像在水裡撈出來一樣,汗水和血水混合在一起,順著甲板的斜度流向排水孔。

  烏爾夫的目光並沒有停留在傷口上,他借著微弱的油燈,仔細觀察著這名士兵。

  這人穿著一身還算體面的皮甲,護心鏡的邊緣磨損得很嚴重,顯然是長年服役的老兵。他的靴子雖然滿是泥濘,但那是昂貴的熟皮製成的,甚至馬刺的扣環上還有一點點暗淡的金箔。

  「這不是普通的探子。」烏爾夫在心裡默默做著判斷。在那個時代,一個普通的保加利亞士兵能穿得起這種鞋子,要麼是他立過大功,要麼他就在沙皇的禁衛軍里混事。

  「好了。」瑪爾塔終於打下了最後一個結,她細心地抹上一層嚼碎的草藥,又用布條緊緊纏住。

  烏爾夫示意萊夫鬆開手,他取下一隻水袋,往士兵的臉上噴了一口水,然後拽掉他嘴裡的皮革。

  「現在,你可以說話了。」烏爾夫換成了另一種語調,雖然依舊冰冷,卻帶上了一絲上位者的威壓,「告訴我,你們的軍隊在往哪裡走?」

  保加利亞士兵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驚恐地看著烏爾夫,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音,半晌才吐出幾個含糊不清的保加利亞語單詞。

  「他說————他們正在逃跑。」瑪爾塔翻譯道,「他說拜占庭的重騎兵像魔鬼一樣,把他們的營地衝散了。」

  烏爾夫冷笑一聲,他伸出手,從對方的腰間摘下一個乾癟的糧袋,翻轉過來,裡面只倒出了幾粒干硬的豆子和一些變質的燕麥碎屑。

  「逃跑?」烏爾夫盯著士兵的眼睛,那雙透著智慧的眼眸讓士兵感到一陣戰慄,「如果你們真的是在潰逃,你的糧袋裡不該是空的。潰敗的軍隊會搶奪一切能吃的東西,而你的糧袋裡卻收拾得很乾淨,這說明你們是有序撤退,而且在撤退前處理了所有的輜重。」

  士兵愣住了,他顯然沒想到眼前這個看起來像野蠻人的維京頭領,竟然能從一袋豆子裡看出問題。

  「告訴我,你們昨天晚上的營火在哪裡?」烏爾夫繼續追問。

  「在————在斯里尼山谷。」士兵在瑪爾塔的逼問下,支支吾吾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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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谷里有多少人?」

  「三————三千人,可能更多。」

  烏爾夫轉頭看向盧瑟,盧瑟聳了聳肩:「三千人?剛才那些拜占庭騎兵才幾十個人就敢追著他們跑,這群保加利亞人也太軟了。」

  「不,這不對。」烏爾夫站起身,在狹窄的甲板上來回踱了兩步。長船微微晃動,他的思緒卻異常清晰。

  「如果我是指揮官,我擁有三千名熟悉地形的山地步兵,我絕不會在那種能被重騎兵衝鋒的地帶紮營。」烏爾夫停下腳步,目光投向遠方若隱若現的山脈。

  他腦海中浮現出剛才看到的景象,拜占庭重騎兵雖然威武,但他們身上的鐵甲在樹林和亂石中是致命的負擔。

  「你們的戰馬呢?」烏爾夫猛地轉身,再次蹲在士兵面前,「剛才我看到你們的偵察兵,馬蹄上都包裹了麻布,那是為了消音。逃命的人不會在意馬蹄聲,只有在打埋伏的人才會。」

  士兵的眼神開始游移,額頭上的冷汗冒得比剛才縫針時還要多。

  「讓我猜猜。」烏爾夫的聲音壓得很低,帶有一種誘導性的魔力,「你們的首領並沒有逃向索菲亞,他在山谷後方的狹長地帶留下了大量的草料和空營帳,引誘那些立功心切的拜占庭人深入。而你們這些所謂的「殘兵」,其實是在給他們引路,對嗎?」

  「不————我不知道————」士兵尖叫起來,企圖用這種方式掩飾內心的恐懼。

  「你當然知道。因為你的身上沒有煙火味。」烏爾夫抓起對方的手,放在鼻尖聞了聞,「一個在營地里生活、剛剛經歷了火攻潰逃的人,身上會有焦糊味和油脂味。而你,身上只有枯草和濕泥的味道,那是長時間趴在林子裡伏擊才會有的味道。」

  烏爾夫站起身,對萊夫下令:「給他點酒喝,別讓他死了。他現在是我們進入拜占庭軍營最好的「敲門磚」。」

  月色漸深,長船在湍急的河流中逆流而上了一段,尋找到了一個相對隱蔽的河灣停靠。

  「烏爾夫,你真的覺得那是個陷阱?」盧瑟靠在桅杆上,手裡擺弄著他的戰斧,粗獷的面孔上寫滿了懷疑。

  「皇帝不傻,但並不代表他的指揮官不貪功。」烏爾夫看著被反綁在甲板另一頭的士兵,「巴西爾二世現在急於徹底摧毀保加利亞人的抵抗,在這種急躁的情緒下,只要保加利亞人表現出一點頹勢,那些渴望受封賜金的將軍們就會像聞到血腥味的狼一樣衝上去。」

  烏爾夫非常清楚,在拜占庭這種官僚體系複雜的帝國,戰功就是一切。

  「我們要利用這個情報,去見拜占庭的前線指揮官。」烏爾夫轉過頭,看向坐在木箱上的奧爾加,「奧爾加小姐,待會我們需要你穿上你最體面的那件絲綢長裙。雖然在這個鬼地方,但這能證明我們的身份。」

  「你想偽裝成護送貴族的護衛?」奧爾加敏銳地捕捉到了烏爾夫的想法。

  「不僅如此。」烏爾夫指了指那名保加利亞士兵,「我們會帶著這個「證據」過去。

  我會告訴拜占庭人,我們是一支來自北方的商隊衛隊,在半路上截獲了這個企圖投毒或刺探的保加利亞奸細。通過審訊,我們發現了敵人的埋伏。」

  「他們會相信嗎?」瑪爾塔有些擔心,「我們畢竟是羅斯維京人,在他們眼裡,我們和保加利亞人一樣都是蠻子。」

  「所以我們要選對目標。」烏爾夫蹲在甲板上,用手指蘸著水,在木板上簡單勾勒出剛才觀察到的地形,「剛才那支重騎兵的旗幟是藍底金色的十字,如果我沒記錯,那是馬其頓軍區的標誌。這說明前線的主力是由巴西爾的嫡系組成的。」

  烏爾夫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這種嫡系部隊最怕的就是無謂的損失。只要我們能讓他們的指揮官意識到,如果不聽我們的勸告,他的重騎兵團就會在山谷里變成一堆廢鐵,他自然會見我們。」

  「如果他還是不見呢?」萊夫瓮聲瓮氣地問。

  「如果他不見,說明他命該絕於此。」烏爾夫冷笑一聲,「那我們就等在那,等他們潰敗下來的時候。那時候,我們就不再是提供情報的信使,而是唯一能保護他逃命的僱傭軍。在那樣的混亂中,他的命值多少金幣,就由我們說了算了。」

  維京戰士們聽罷,紛紛發出低沉的笑聲。這就是維京人的邏輯,如果你不接受我的善意,那我就等著接收你的遺產。

  「烏爾夫,你比我見過的最狡詐的商人還要陰險。」盧瑟拍了拍大腿,「不過,我喜歡這種安排。」

  「萊夫,去把船頭的龍首用布包起來。」烏爾夫下達了最後的指令,「我們現在不是去掠奪的強盜,我們是文明世界」的護衛。把盾牌都掛好,露出我們最好的一面。天亮之後,我們要給拜占庭人一個驚喜。」

  星空之下,這艘狹窄的龍首戰船緩緩轉向,朝著那片充滿了殺機與機遇的山巒陰影駛去。烏爾夫站在船頭,感受著迎面而來的冷風,心中卻燃起了一團火。

  他知道,這是他在這個時代真正登堂入室的第一步。巴西爾二世,這位被稱為「保加利亞屠夫」的千古雄主,很快就會知道,在這片混亂的土地上,多了一群不僅能用斧頭殺人,還能用腦子改寫戰局的北歐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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