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百口莫辯
濟世堂里難得清閒。
巳時剛過，來看病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
穗歲站在櫃檯後面，正將稱好的藥材倒在黃紙上，她將藥材一份一份的包好後用麻繩捆好，然後遞給了坐在角落長凳上等著抓藥的一位老婦人。
老婦人接過藥包的時候，從袖子裡摸出幾文錢，她的手指有些僵，數錢的動作很慢，一枚一枚地數。
她數到最後一枚的時候手抖了一下，銅板從指間滑落，在櫃檯上彈了一下，骨碌碌地滾出去，在櫃檯邊緣晃了晃，穗歲伸手將它接住。
「大娘慢走。」穗歲將銅板收了進錢匣子裡。
老婦人在他兒子的攙扶下慢慢地走出了濟世堂，他們的身影從門口的光里穿過去，被陽光照得亮了一下，然後融進了街面上的人群里。
兩個婦人從門口走過去，她們的話被耳尖的穗歲聽見了。
那兩個人並排走著，胳膊挨著胳膊，腦袋湊在一起，說著「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的悄悄話。
「你聽說了嗎？樊家肉鋪被人砸了！」
「誰砸的？樊大姑娘那麼潑辣，誰敢？」
「不知道啊！我早上路過的時候，門口圍了一堆人，門前的灶台都被人砸的稀爛。我那會兒趕著去買菜，沒細看，但聽人說好像是幾個混混乾的！」
兩個人的聲音遠了，穗歲已經聽不清她們在說什麼了，但「樊家肉鋪被砸」這幾個字像幾根針一樣扎進了她的耳朵里，扎得她整個人一個激靈。
「師父，我家裡有事，告半天假。」穗歲的聲音中帶著急切，她解下圍裙疊好放在櫃檯上，朝孫崇禮匆匆行了一禮，就往外走。
孫崇禮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別跑！你身子才剛好！」
他站在原地搖了搖頭，手裡還拿著書，眼皮跳了一下。
誰說女徒弟貼心來著？
穗歲跑得很快，等到了樊家肉鋪的時候，大口地喘著氣。
胸口起伏著，喉嚨里有鐵鏽的腥味。手撐著膝蓋彎著腰，大口大口吸氣，她抬起頭，這是……砸鋪子？
金元寶站在肉鋪門口，臉上掛著客氣的笑，對著每一個路過肉鋪門口的人喊著「來看看來看看！新鮮豬肉！剛殺的！肥的瘦的都有！」
滿倉在旁邊跟著喊，還時不時上手拉個人進鋪子，那架勢，看著不像是在招攬客人，更像是在討債。
穗歲長舒一口氣，還好，這段劇情她熟。那幾個來砸鋪子的此刻正在替她大姐賣肉、劈柴、燒火、洗碗。
沒什麼大事。
她跑來的動靜挺大，鞋底踩在雪地上「咔嚓咔嚓」，到了店門口一個急剎，腳下的雪濺起來，飛到了金元寶的袍子下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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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元寶頭都沒回，聲音又大又沖，「誰啊，趕著投胎呢！」
穗歲氣笑了。
她不就是跑過來速度快了點，到店門口緊急剎車了一下，腳下的雪濺了一些在他身上而已。用得著反應這麼大？聲音拔高了一些，「有意見？」
金元寶聽見這個聲音，後背的汗毛唰地豎起來了。他的手在空中頓住了，笑容僵在臉上。滿倉在旁邊拼命使眼色，眼睛都快眨抽筋了。
金元寶遲疑地轉過頭，看見穗歲站在門口，水綠色織金冰裂紋貉袖被風吹得貼在身上，臉色蒼白，唇色微紅，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像冬天裡的冰碴子。
他的腿軟了半截，咽了咽口水。
「樊……樊二姑娘啊。」聲音磕磕巴巴，完全不像剛才那個喊「趕著投胎」的人。
金元寶都有些懷疑人生了，他是和樊家犯沖吧！剛因為收錢砸鋪子砸到了樊家的鋪子，被樊大姑娘好一頓嚇唬，現在又把樊二姑娘惹不高興了。
他心裡苦啊。
「剛才聲音不是挺大的嗎？怎麼不說了？是天生不愛說話嗎？」
穗歲往他身上飛了一眼刀，哼了一聲就進了鋪子。
金元寶一聲都不敢吭。
鋪子裡，長玉正把案板上的肉一塊一塊擺好。看見穗歲進來，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意外的變化。
不是因為她不意外，而是鎮上就這麼點大，她姐妹倆就隔著一條街，肉鋪出了事，街坊鄰居一傳十十傳百，以那些好熱鬧的人的性子，肯定早將這事傳出去了。
穗歲要是沒來，那才叫奇怪。
「大姐，店裡怎麼了？」
長玉衝著門口的金元寶抬了抬下巴。「受人指使的。」聲音並沒有刻意減小，整個屋子都聽得見。
穗歲的目光跟過去，金元寶縮了縮脖子，假裝沒聽見。
金元寶幾個人正滿大街拉客，攔住過路的婦人說「大嫂買肉不買」，拉住挑擔的貨郎說「大哥帶點肉回去」。被攔住的人一看是他們，繞道就走，片刻都不願停留。
穗歲摸著下巴，看他們在雪地里滿大街亂竄，心裡肯定很慌吧？惹到她們，只能算他們倒霉。
穗歲收回目光，走到長玉身邊，伸出手，在長玉的後背上輕輕拍了兩下。「大姐，我今天不回濟世堂了，」她說著就挽起了袖子，「我在這兒幫你。」
穗歲沒有等長玉回答，顧自忙活了起來。像是想到了什麼，她抬起頭，看著門口的金元寶，嘴角彎了一下。
那彎的弧度不大，但金元寶看見了。他後背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渾身上下的毛炸成了一個球。他不知道穗歲在想什麼，但他知道一件事——自己今天的日子不會好過。
他瞬間讓自己看起來更加的忙碌了，生怕閒下來就被樊二姑娘扔眼刀。
他們四人分工明確，金元寶負責拿著錢匣子收錢，滿屋給客人切肉稱肉，滿地坐在後邊洗碗，滿倉坐在門口的灶台那燒火，手腳勤快的喲。
一上午沒停過。
肉賣得差不多了，金元寶搖了搖手中的錢匣子，想不到這一上午能掙這麼多錢。
就在這時候，門口來了一個人。
穗歲還沒看見人，先看見了掃帚。
「你還敢收頭錢？」一個蒼老的聲音從人群後面傳過來。
穗歲抬頭，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太太一進門，舉起掃帚就往金元寶身上打。
「啪！」
竹梢抽在金元寶的背上，金元寶的身體猛地往前一聳，他轉過身，看著金奶奶。他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委屈，甚至沒有任何「你為什麼要打我」的疑問。他臉上只有認命和無奈。
「我沒收頭錢。」
金元寶也是百口莫辯啊！
巳時剛過，來看病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
穗歲站在櫃檯後面，正將稱好的藥材倒在黃紙上，她將藥材一份一份的包好後用麻繩捆好，然後遞給了坐在角落長凳上等著抓藥的一位老婦人。
老婦人接過藥包的時候，從袖子裡摸出幾文錢，她的手指有些僵，數錢的動作很慢，一枚一枚地數。
她數到最後一枚的時候手抖了一下，銅板從指間滑落，在櫃檯上彈了一下，骨碌碌地滾出去，在櫃檯邊緣晃了晃，穗歲伸手將它接住。
「大娘慢走。」穗歲將銅板收了進錢匣子裡。
老婦人在他兒子的攙扶下慢慢地走出了濟世堂，他們的身影從門口的光里穿過去，被陽光照得亮了一下，然後融進了街面上的人群里。
兩個婦人從門口走過去，她們的話被耳尖的穗歲聽見了。
那兩個人並排走著，胳膊挨著胳膊，腦袋湊在一起，說著「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的悄悄話。
「你聽說了嗎？樊家肉鋪被人砸了！」
「誰砸的？樊大姑娘那麼潑辣，誰敢？」
「不知道啊！我早上路過的時候，門口圍了一堆人，門前的灶台都被人砸的稀爛。我那會兒趕著去買菜，沒細看，但聽人說好像是幾個混混乾的！」
兩個人的聲音遠了，穗歲已經聽不清她們在說什麼了，但「樊家肉鋪被砸」這幾個字像幾根針一樣扎進了她的耳朵里，扎得她整個人一個激靈。
「師父，我家裡有事，告半天假。」穗歲的聲音中帶著急切，她解下圍裙疊好放在櫃檯上，朝孫崇禮匆匆行了一禮，就往外走。
孫崇禮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別跑！你身子才剛好！」
他站在原地搖了搖頭，手裡還拿著書，眼皮跳了一下。
誰說女徒弟貼心來著？
穗歲跑得很快，等到了樊家肉鋪的時候，大口地喘著氣。
胸口起伏著，喉嚨里有鐵鏽的腥味。手撐著膝蓋彎著腰，大口大口吸氣，她抬起頭，這是……砸鋪子？
金元寶站在肉鋪門口，臉上掛著客氣的笑，對著每一個路過肉鋪門口的人喊著「來看看來看看！新鮮豬肉！剛殺的！肥的瘦的都有！」
滿倉在旁邊跟著喊，還時不時上手拉個人進鋪子，那架勢，看著不像是在招攬客人，更像是在討債。
穗歲長舒一口氣，還好，這段劇情她熟。那幾個來砸鋪子的此刻正在替她大姐賣肉、劈柴、燒火、洗碗。
沒什麼大事。
她跑來的動靜挺大，鞋底踩在雪地上「咔嚓咔嚓」，到了店門口一個急剎，腳下的雪濺起來，飛到了金元寶的袍子下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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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元寶頭都沒回，聲音又大又沖，「誰啊，趕著投胎呢！」
穗歲氣笑了。
她不就是跑過來速度快了點，到店門口緊急剎車了一下，腳下的雪濺了一些在他身上而已。用得著反應這麼大？聲音拔高了一些，「有意見？」
金元寶聽見這個聲音，後背的汗毛唰地豎起來了。他的手在空中頓住了，笑容僵在臉上。滿倉在旁邊拼命使眼色，眼睛都快眨抽筋了。
金元寶遲疑地轉過頭，看見穗歲站在門口，水綠色織金冰裂紋貉袖被風吹得貼在身上，臉色蒼白，唇色微紅，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像冬天裡的冰碴子。
他的腿軟了半截，咽了咽口水。
「樊……樊二姑娘啊。」聲音磕磕巴巴，完全不像剛才那個喊「趕著投胎」的人。
金元寶都有些懷疑人生了，他是和樊家犯沖吧！剛因為收錢砸鋪子砸到了樊家的鋪子，被樊大姑娘好一頓嚇唬，現在又把樊二姑娘惹不高興了。
他心裡苦啊。
「剛才聲音不是挺大的嗎？怎麼不說了？是天生不愛說話嗎？」
穗歲往他身上飛了一眼刀，哼了一聲就進了鋪子。
金元寶一聲都不敢吭。
鋪子裡，長玉正把案板上的肉一塊一塊擺好。看見穗歲進來，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意外的變化。
不是因為她不意外，而是鎮上就這麼點大，她姐妹倆就隔著一條街，肉鋪出了事，街坊鄰居一傳十十傳百，以那些好熱鬧的人的性子，肯定早將這事傳出去了。
穗歲要是沒來，那才叫奇怪。
「大姐，店裡怎麼了？」
長玉衝著門口的金元寶抬了抬下巴。「受人指使的。」聲音並沒有刻意減小，整個屋子都聽得見。
穗歲的目光跟過去，金元寶縮了縮脖子，假裝沒聽見。
金元寶幾個人正滿大街拉客，攔住過路的婦人說「大嫂買肉不買」，拉住挑擔的貨郎說「大哥帶點肉回去」。被攔住的人一看是他們，繞道就走，片刻都不願停留。
穗歲摸著下巴，看他們在雪地里滿大街亂竄，心裡肯定很慌吧？惹到她們，只能算他們倒霉。
穗歲收回目光，走到長玉身邊，伸出手，在長玉的後背上輕輕拍了兩下。「大姐，我今天不回濟世堂了，」她說著就挽起了袖子，「我在這兒幫你。」
穗歲沒有等長玉回答，顧自忙活了起來。像是想到了什麼，她抬起頭，看著門口的金元寶，嘴角彎了一下。
那彎的弧度不大，但金元寶看見了。他後背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渾身上下的毛炸成了一個球。他不知道穗歲在想什麼，但他知道一件事——自己今天的日子不會好過。
他瞬間讓自己看起來更加的忙碌了，生怕閒下來就被樊二姑娘扔眼刀。
他們四人分工明確，金元寶負責拿著錢匣子收錢，滿屋給客人切肉稱肉，滿地坐在後邊洗碗，滿倉坐在門口的灶台那燒火，手腳勤快的喲。
一上午沒停過。
肉賣得差不多了，金元寶搖了搖手中的錢匣子，想不到這一上午能掙這麼多錢。
就在這時候，門口來了一個人。
穗歲還沒看見人，先看見了掃帚。
「你還敢收頭錢？」一個蒼老的聲音從人群後面傳過來。
穗歲抬頭，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太太一進門，舉起掃帚就往金元寶身上打。
「啪！」
竹梢抽在金元寶的背上，金元寶的身體猛地往前一聳，他轉過身，看著金奶奶。他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委屈，甚至沒有任何「你為什麼要打我」的疑問。他臉上只有認命和無奈。
「我沒收頭錢。」
金元寶也是百口莫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