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局勢不明
接下來的對質，更像是宋硯一個人的表演。
他面對每一個證人的證詞，都能給出一個滴水不漏的回應。
喜娘說看見他捧著泥娃娃闖進喜堂，他說「我那是念及舊情，想在她大喜之日將此物歸還，不想引起誤會」；
鼓樂班子說他當眾要求樊大娘子為妾，他說「我不過是一時情急，說了幾句不恰當的話，絕無逼妾之意，若要逼妾，也不會選在眾目睽睽之下」；
鄰居李大娘說她聽見宋硯說什麼「兒時情誼」，宋硯微微苦笑，說「自幼相識，鄰里之間有些舊物往來，何必上綱上線」。
他矢口否認每一個關鍵指控，將所有的衝突都輕描淡寫為「誤解」和「了斷」。他的邏輯清晰得像一把剛磨過的刀，鋒利得能切開任何一句證詞中最薄弱的部分。
他甚至不用大聲說話，不用激烈辯駁，只是用那種溫和的、帶著無奈的語氣，一句一句地將樊家這邊的指控化解於無形。
「從常理推斷，」宋硯的語氣中帶著一種假意的克制，「一個剛剛中舉、前途大好的士子，似乎沒有必要用如此粗暴愚蠢的方式，去逼娶一個已經招贅的孤女為妾。這於我有何益處？得不償失。」
他說完這句話，微微側了側身，讓堂外的人群能夠看清他臉上那種「被冤枉卻不想爭辯」的神情。
堂外的議論聲又起來了，但這次的內容和之前完全不一樣。
「說的也是啊……」有人在人群中壓低聲音說，那聲音不大，但因為周圍的人都在聽，所以就顯得格外清晰，「舉人老爺要納妾，什麼樣的納不著？何必這樣？」
「可不是，」另一個聲音附和道，「這樊家是不是有點……」
聲音沒有說下去，但那話里的意思，所有人都懂了。
卓然站在月台上的卓然眉頭越皺越緊，他聽到周圍人的議論，又看看堂上宋硯那副從容不迫的模樣，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就是悶得慌。
「樊氏，危矣。」他的語氣有些沉重，像是判了死刑。剛才還覺得鐵證如山，現在被宋硯這麼一說，那些證人證詞好像都變成了「誤會」。
在不知道真相的人眼裡，宋硯的版本比樊家的版本合理得多。
卓然忍不住在心裡罵了一句。
他看向李懷安，想從郎君臉上看到一點判斷或者指示。
李懷安沒有應聲。
他甚至沒有看卓然。
他的目光，從頭到尾，都沒有離開過堂內那個淺藍色的身影。
卓然順著李懷安的目光看過去，落在穗歲身上。穗歲跪在那裡，懷裡摟著長玉，一隻手在長玉的後背上輕輕拍著，另一隻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衣袖裡摸出了一條手絹，正捏在手心裡，拇指在絹帕上無意識地摩挲著。
她的姿態看起來就是一個在安撫姐姐的好妹妹，溫柔，體貼，懂事。
至少，在別人看來是這樣的。
但李懷安看見的不是這些。
他看見的是穗歲的眼睛。
因為要摟著長玉，穗歲整個身子往右邊側，此時正好算是面對著李懷安。她的眼中沒有絲毫情緒波動，甚至沒有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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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眼睛是冷的，冷得像冬天深井裡的水，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這不是一個作為家屬的反應。
她不應該只是一個上堂旁聽的家屬。
這是李懷安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確信，但他就是相信，從看見樊家姐妹跪在那裡的第一眼起，他就覺得哪裡不對。
不是不對，而是不夠。
而且，大得多。
他盯著穗歲看了又看，看著她的睫毛每一次扇動，看著她的指尖每一次在長玉背上停留的時長，看著她眼眸中每一次光芒的明滅變化。
他看著她將手絹換到另一隻手上攥著，看著她用膝蓋悄悄將長玉的裙擺往自己這邊攏了攏，讓長玉跪得更舒服一些，看著她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宋硯回答問題的時候，將頭微微低下去，嘴唇幾乎貼著長玉的耳朵，說了幾個字。
李懷安當然聽不見那幾個字是什麼，但那幾個字說完之後，長玉的哭聲小了一些，肩膀的聳動也放緩了一些，整個人的狀態從「失控的邊緣」往「可控的範圍」回撤了一大截。
她算到了這一步。
李懷安的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卓然之前打聽到的那些關於「樊家二姑娘」的事情。
當眾掏泥人駁斥宋硯的是她，在婚宴上咄咄逼人的是她，連夜寫好訴狀送來的是她，將狀紙送到書鋪謄抄加蓋印記的還是她。
長玉：妹夫候選者，我是不在嗎還是怎的？
而今天，在這個公堂上，所有人都以為她只是來旁聽姐姐的案子、來給姐姐壯膽撐腰的，但她跪在這裡做的每一件事，都比「旁聽」兩個字重得多。
她不是一個旁觀者。
她是這場庭審的操盤手。
而宋硯還不知道。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每一個計謀，都是對著樊長玉使的，都是對著崔縣令使的，都是對著堂外圍觀的幾百個百姓使的。他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這上面，根本沒有注意到樊長玉懷裡摟著的那個看起來「柔弱無辜」的妹妹，才是他真正需要提防的人。
李懷安的右手不知什麼時候抬了起來，食指和中指併攏，指腹輕輕抵在下巴上。他的目光直直的落在那抹淺藍色的身影上。
宋硯能在周學正那裡請教經義，說明他跟學政系統的人有交情。崔縣令只是七品，面對舉人，不能隨意用刑逼問，否則觸怒學政系統，烏紗帽不保。
樊家的證人再多，也只是聽見了「妾」字，拿不出鐵證。宋硯從一開始就立於不敗之地。這場官司，如果不拿出新的東西，怕是要不了了之。
這下，你要怎麼做呢？
李懷安不確定自己在會等到什麼，但他知道穗歲藏了牌，而那幾張牌，到現在一張都沒有打出來。
他很好奇，她會選擇什麼時候亮牌，又會選擇亮什麼樣的牌。
他面對每一個證人的證詞，都能給出一個滴水不漏的回應。
喜娘說看見他捧著泥娃娃闖進喜堂，他說「我那是念及舊情，想在她大喜之日將此物歸還，不想引起誤會」；
鼓樂班子說他當眾要求樊大娘子為妾，他說「我不過是一時情急，說了幾句不恰當的話，絕無逼妾之意，若要逼妾，也不會選在眾目睽睽之下」；
鄰居李大娘說她聽見宋硯說什麼「兒時情誼」，宋硯微微苦笑，說「自幼相識，鄰里之間有些舊物往來，何必上綱上線」。
他矢口否認每一個關鍵指控，將所有的衝突都輕描淡寫為「誤解」和「了斷」。他的邏輯清晰得像一把剛磨過的刀，鋒利得能切開任何一句證詞中最薄弱的部分。
他甚至不用大聲說話，不用激烈辯駁，只是用那種溫和的、帶著無奈的語氣，一句一句地將樊家這邊的指控化解於無形。
「從常理推斷，」宋硯的語氣中帶著一種假意的克制，「一個剛剛中舉、前途大好的士子，似乎沒有必要用如此粗暴愚蠢的方式，去逼娶一個已經招贅的孤女為妾。這於我有何益處？得不償失。」
他說完這句話，微微側了側身，讓堂外的人群能夠看清他臉上那種「被冤枉卻不想爭辯」的神情。
堂外的議論聲又起來了，但這次的內容和之前完全不一樣。
「說的也是啊……」有人在人群中壓低聲音說，那聲音不大，但因為周圍的人都在聽，所以就顯得格外清晰，「舉人老爺要納妾，什麼樣的納不著？何必這樣？」
「可不是，」另一個聲音附和道，「這樊家是不是有點……」
聲音沒有說下去，但那話里的意思，所有人都懂了。
卓然站在月台上的卓然眉頭越皺越緊，他聽到周圍人的議論，又看看堂上宋硯那副從容不迫的模樣，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就是悶得慌。
「樊氏，危矣。」他的語氣有些沉重，像是判了死刑。剛才還覺得鐵證如山，現在被宋硯這麼一說，那些證人證詞好像都變成了「誤會」。
在不知道真相的人眼裡，宋硯的版本比樊家的版本合理得多。
卓然忍不住在心裡罵了一句。
他看向李懷安，想從郎君臉上看到一點判斷或者指示。
李懷安沒有應聲。
他甚至沒有看卓然。
他的目光，從頭到尾，都沒有離開過堂內那個淺藍色的身影。
卓然順著李懷安的目光看過去，落在穗歲身上。穗歲跪在那裡，懷裡摟著長玉，一隻手在長玉的後背上輕輕拍著，另一隻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衣袖裡摸出了一條手絹，正捏在手心裡，拇指在絹帕上無意識地摩挲著。
她的姿態看起來就是一個在安撫姐姐的好妹妹，溫柔，體貼，懂事。
至少，在別人看來是這樣的。
但李懷安看見的不是這些。
他看見的是穗歲的眼睛。
因為要摟著長玉，穗歲整個身子往右邊側，此時正好算是面對著李懷安。她的眼中沒有絲毫情緒波動，甚至沒有憤怒。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那隻眼睛是冷的，冷得像冬天深井裡的水，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這不是一個作為家屬的反應。
她不應該只是一個上堂旁聽的家屬。
這是李懷安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確信，但他就是相信，從看見樊家姐妹跪在那裡的第一眼起，他就覺得哪裡不對。
不是不對，而是不夠。
而且，大得多。
他盯著穗歲看了又看，看著她的睫毛每一次扇動，看著她的指尖每一次在長玉背上停留的時長，看著她眼眸中每一次光芒的明滅變化。
他看著她將手絹換到另一隻手上攥著，看著她用膝蓋悄悄將長玉的裙擺往自己這邊攏了攏，讓長玉跪得更舒服一些，看著她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宋硯回答問題的時候，將頭微微低下去，嘴唇幾乎貼著長玉的耳朵，說了幾個字。
李懷安當然聽不見那幾個字是什麼，但那幾個字說完之後，長玉的哭聲小了一些，肩膀的聳動也放緩了一些，整個人的狀態從「失控的邊緣」往「可控的範圍」回撤了一大截。
她算到了這一步。
李懷安的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卓然之前打聽到的那些關於「樊家二姑娘」的事情。
當眾掏泥人駁斥宋硯的是她，在婚宴上咄咄逼人的是她，連夜寫好訴狀送來的是她，將狀紙送到書鋪謄抄加蓋印記的還是她。
長玉：妹夫候選者，我是不在嗎還是怎的？
而今天，在這個公堂上，所有人都以為她只是來旁聽姐姐的案子、來給姐姐壯膽撐腰的，但她跪在這裡做的每一件事，都比「旁聽」兩個字重得多。
她不是一個旁觀者。
她是這場庭審的操盤手。
而宋硯還不知道。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每一個計謀，都是對著樊長玉使的，都是對著崔縣令使的，都是對著堂外圍觀的幾百個百姓使的。他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這上面，根本沒有注意到樊長玉懷裡摟著的那個看起來「柔弱無辜」的妹妹，才是他真正需要提防的人。
李懷安的右手不知什麼時候抬了起來，食指和中指併攏，指腹輕輕抵在下巴上。他的目光直直的落在那抹淺藍色的身影上。
宋硯能在周學正那裡請教經義，說明他跟學政系統的人有交情。崔縣令只是七品，面對舉人，不能隨意用刑逼問，否則觸怒學政系統，烏紗帽不保。
樊家的證人再多，也只是聽見了「妾」字，拿不出鐵證。宋硯從一開始就立於不敗之地。這場官司，如果不拿出新的東西，怕是要不了了之。
這下，你要怎麼做呢？
李懷安不確定自己在會等到什麼，但他知道穗歲藏了牌，而那幾張牌，到現在一張都沒有打出來。
他很好奇，她會選擇什麼時候亮牌，又會選擇亮什麼樣的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