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底牌
堂內，郭師爺從桌後站了起來。他走到崔縣令身邊，附耳低語了幾句。
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堂下的人什麼都聽不見。
但穗歲注意到郭師爺的目光在宋硯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那一眼很快，快到旁人根本不會注意。
看來，收了好處的人，這個時候坐不住了。
崔縣令的眉頭越皺越緊。
郭師爺的話一說完了，他直起身子退後一步，垂手站在旁邊。
崔縣令輕點著公案的手指一頓，他拿起驚堂木。
「啪。」
堂下堂上都安靜了。
「此案……」崔縣令的聲音拉長了，像是在斟酌，「雙方各執一詞，證人證詞亦有出入，本官——」
他的話沒說完。
「縣尊大人。」一個聲音從堂下傳來，不大，但在安靜的大堂里，每個人都聽見了。
穗歲抬起頭。
她直起身子，鬆開攬著長玉的手，雙手交疊放在身前。 她的聲音清晰有力，「民女還有人證。」
崔縣令的話頓在喉嚨里。
他看著穗歲，看到她蒼白的臉色頓了一下，說道，「傳。」
堂外的議論聲像被點燃的火藥，一下子炸開了。
「還有人證？不是都上完了嗎？」
「這樊家到底請了多少人？」
「不知道，且看著吧。」
長玉跪在前面，身體僵了一下。她也轉過頭看著穗歲，穗歲沒有看她，目光平視著公案後面的崔縣令。
她早就安排好了。
崔縣令點了點頭。
「傳。」
儀門處，一個身影邁過門檻。他的脊背挺得筆直，肩膀展開，下巴微微抬起，整個人的氣質和之前約著趙大叔去釣魚的老頭子判若兩人，像是有一層灰撲撲的殼從他身上剝落了，露出底下被包裹了太久的、真正的內核。
宋硯轉過頭，看見來人，嘴角浮起一絲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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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認出了來人，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儀生」。他收回目光，輕輕撣了撣袖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來人走到堂中央，對著崔縣令拱手作揖。
「老夫錢無用，乃前任薊州州學教授，正是主持昨日樊家婚儀的儀生。」
宋硯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那聲「不可能」從喉嚨深處擠了出來，聲音都變了調。
錢無用瞥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像是看路邊一片落葉。
然後他收回目光，繼續對著崔縣令說話，語氣平靜，「昨日宋硯來樊家鬧事，持偽逼妾，老夫全程都在場。」
崔縣令從公案後面站了起來。
椅子被他突然起身的動作往後推了寸許，椅腿在青磚地面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嘎吱」聲。
他竟是前任薊州州學教授。
崔縣令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這句話的分量——州學教授，從八品到從九品，論品級和他這個知縣平級甚至可能略低。
但問題是，州學教授是學官，是朝廷在地方上主管教育的官員，是經過禮部選拔、吏部銓選、尚書省簽發的正式官員，和通過科舉放榜做官的縣令走的是不同的升遷路徑，但在官場上是同等體面、同等尊重的存在。
而且，崔縣令心裡清楚，一個能當上州學教授的人，背後一定有比他這個知縣硬得多的關係網。
學官是多清貴的缺啊，多少人擠破頭都進不去，能坐穩那個位置的人，要麼學問深得像海，要麼背景硬得像鐵，要麼兩者兼有。
而堂外的議論聲徹底炸了。
「薊州州學教授？那不得是個大官？」
「地位是不是和咱們縣令差不多？怎麼會在咱們這小地方給人當儀生？」
「這老頭平時在巷子裡下棋，我還跟他過過兩招呢。」
崔縣令也是驚詫的。
樊家竟還與這等大人物有私交？
崔縣令連忙從公案後面繞了出來，走得很快，官袍的下擺隨著他的步伐飄起來，露出裡面深青色的襯裡。
他走到錢無用面前，拱手長揖。身子彎得很深，腰幾乎折成了直角。郭師爺跟在後面，也彎了腰，折得比崔縣令還深。
「下官不知錢教授在此，多有怠慢，還望恕罪。」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下屬見上司時才有的那種恭敬和緊張。
錢無用擺了擺手，語氣隨意，「老夫早已致仕，如今不過是個閒散老頭。縣尊不必多禮。」
崔縣令直起身，轉向堂下，聲音看似是恢復了剛才的威嚴，「錢教授是官身，各州官府都有備案，斷不可能身份作假。」
他說這話的時候用的是陳述句，但所有人都聽得出來，那是在告訴宋硯——你這個「不可能」，現在是真正的「不可能」了。
錢無用站在大堂中央，聽見崔縣令的話，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他伸出手，從左邊袖子裡取出一本文書，文書的封面是硬板黃綾，綾面上有細細的暗紋，在光線下看不清楚是什麼圖案，但那種質感和光澤，一看就不是尋常百姓家能有的東西。
他將文書拿在手裡，沒有立刻遞出去，而是先偏過頭，斜著眼看了宋硯一下，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老夫也不怕你查。」隨手遞給了崔縣令。
崔縣令雙手接過。手指有些抖，文書在手裡微微顫。他打開，裡面是用綾紙書寫的差遣任命狀，字跡工整，加蓋著尚書省的大印。印泥是朱紅色的，多年了，顏色還鮮。
崔縣令猛地合上文書，從七品！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平復心緒，雙手將文書奉還。
丹墀上的人群已經忘記了說話，卓然的嘴張著，半天說不出話來。
從錢無用出現在儀門時，李懷安的目光就一直落在他身上身上，現在看到那本文書，心中明了，這邊是她的底牌了。
可她怎麼會認識前任薊州州學教授？
李懷安看向穗歲。
她還是跪在那，頭微微低著，從這個角度只能看見她的側臉。
宋硯臉上的從容褪得乾乾淨淨。
他死死盯著錢無用。
他認得這個名字。
薊州州學教授錢無用，門生遍布朝野，連他恩師周學正見了都要執弟子禮。他怎麼會在這裡？他怎麼會給樊家當儀生？此刻的錢無用，在宋硯眼中仿若地獄惡鬼。錢無用的出現，讓他之前的辯詞瞬間被推翻。
就因為他是朝廷命官，他的證詞，在崔縣令那裡，在任何一個官員那裡，都比一百個普通百姓的證詞加在一起還重。
因為一個朝廷命官不會為了一樁小案子拿自己的官身去賭。
宋硯面如死灰。
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堂下的人什麼都聽不見。
但穗歲注意到郭師爺的目光在宋硯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那一眼很快，快到旁人根本不會注意。
看來，收了好處的人，這個時候坐不住了。
崔縣令的眉頭越皺越緊。
郭師爺的話一說完了，他直起身子退後一步，垂手站在旁邊。
崔縣令輕點著公案的手指一頓，他拿起驚堂木。
「啪。」
堂下堂上都安靜了。
「此案……」崔縣令的聲音拉長了，像是在斟酌，「雙方各執一詞，證人證詞亦有出入，本官——」
他的話沒說完。
「縣尊大人。」一個聲音從堂下傳來，不大，但在安靜的大堂里，每個人都聽見了。
穗歲抬起頭。
她直起身子，鬆開攬著長玉的手，雙手交疊放在身前。 她的聲音清晰有力，「民女還有人證。」
崔縣令的話頓在喉嚨里。
他看著穗歲，看到她蒼白的臉色頓了一下，說道，「傳。」
堂外的議論聲像被點燃的火藥，一下子炸開了。
「還有人證？不是都上完了嗎？」
「這樊家到底請了多少人？」
「不知道，且看著吧。」
長玉跪在前面，身體僵了一下。她也轉過頭看著穗歲，穗歲沒有看她，目光平視著公案後面的崔縣令。
她早就安排好了。
崔縣令點了點頭。
「傳。」
儀門處，一個身影邁過門檻。他的脊背挺得筆直，肩膀展開，下巴微微抬起，整個人的氣質和之前約著趙大叔去釣魚的老頭子判若兩人，像是有一層灰撲撲的殼從他身上剝落了，露出底下被包裹了太久的、真正的內核。
宋硯轉過頭，看見來人，嘴角浮起一絲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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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認出了來人，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儀生」。他收回目光，輕輕撣了撣袖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來人走到堂中央，對著崔縣令拱手作揖。
「老夫錢無用，乃前任薊州州學教授，正是主持昨日樊家婚儀的儀生。」
宋硯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那聲「不可能」從喉嚨深處擠了出來，聲音都變了調。
錢無用瞥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像是看路邊一片落葉。
然後他收回目光，繼續對著崔縣令說話，語氣平靜，「昨日宋硯來樊家鬧事，持偽逼妾，老夫全程都在場。」
崔縣令從公案後面站了起來。
椅子被他突然起身的動作往後推了寸許，椅腿在青磚地面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嘎吱」聲。
他竟是前任薊州州學教授。
崔縣令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這句話的分量——州學教授，從八品到從九品，論品級和他這個知縣平級甚至可能略低。
但問題是，州學教授是學官，是朝廷在地方上主管教育的官員，是經過禮部選拔、吏部銓選、尚書省簽發的正式官員，和通過科舉放榜做官的縣令走的是不同的升遷路徑，但在官場上是同等體面、同等尊重的存在。
而且，崔縣令心裡清楚，一個能當上州學教授的人，背後一定有比他這個知縣硬得多的關係網。
學官是多清貴的缺啊，多少人擠破頭都進不去，能坐穩那個位置的人，要麼學問深得像海，要麼背景硬得像鐵，要麼兩者兼有。
而堂外的議論聲徹底炸了。
「薊州州學教授？那不得是個大官？」
「地位是不是和咱們縣令差不多？怎麼會在咱們這小地方給人當儀生？」
「這老頭平時在巷子裡下棋，我還跟他過過兩招呢。」
崔縣令也是驚詫的。
樊家竟還與這等大人物有私交？
崔縣令連忙從公案後面繞了出來，走得很快，官袍的下擺隨著他的步伐飄起來，露出裡面深青色的襯裡。
他走到錢無用面前，拱手長揖。身子彎得很深，腰幾乎折成了直角。郭師爺跟在後面，也彎了腰，折得比崔縣令還深。
「下官不知錢教授在此，多有怠慢，還望恕罪。」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下屬見上司時才有的那種恭敬和緊張。
錢無用擺了擺手，語氣隨意，「老夫早已致仕，如今不過是個閒散老頭。縣尊不必多禮。」
崔縣令直起身，轉向堂下，聲音看似是恢復了剛才的威嚴，「錢教授是官身，各州官府都有備案，斷不可能身份作假。」
他說這話的時候用的是陳述句，但所有人都聽得出來，那是在告訴宋硯——你這個「不可能」，現在是真正的「不可能」了。
錢無用站在大堂中央，聽見崔縣令的話，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他伸出手，從左邊袖子裡取出一本文書，文書的封面是硬板黃綾，綾面上有細細的暗紋，在光線下看不清楚是什麼圖案，但那種質感和光澤，一看就不是尋常百姓家能有的東西。
他將文書拿在手裡，沒有立刻遞出去，而是先偏過頭，斜著眼看了宋硯一下，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老夫也不怕你查。」隨手遞給了崔縣令。
崔縣令雙手接過。手指有些抖，文書在手裡微微顫。他打開，裡面是用綾紙書寫的差遣任命狀，字跡工整，加蓋著尚書省的大印。印泥是朱紅色的，多年了，顏色還鮮。
崔縣令猛地合上文書，從七品！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平復心緒，雙手將文書奉還。
丹墀上的人群已經忘記了說話，卓然的嘴張著，半天說不出話來。
從錢無用出現在儀門時，李懷安的目光就一直落在他身上身上，現在看到那本文書，心中明了，這邊是她的底牌了。
可她怎麼會認識前任薊州州學教授？
李懷安看向穗歲。
她還是跪在那，頭微微低著，從這個角度只能看見她的側臉。
宋硯臉上的從容褪得乾乾淨淨。
他死死盯著錢無用。
他認得這個名字。
薊州州學教授錢無用，門生遍布朝野，連他恩師周學正見了都要執弟子禮。他怎麼會在這裡？他怎麼會給樊家當儀生？此刻的錢無用，在宋硯眼中仿若地獄惡鬼。錢無用的出現，讓他之前的辯詞瞬間被推翻。
就因為他是朝廷命官，他的證詞，在崔縣令那裡，在任何一個官員那裡，都比一百個普通百姓的證詞加在一起還重。
因為一個朝廷命官不會為了一樁小案子拿自己的官身去賭。
宋硯面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