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小金人應當頒給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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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外的日頭又升高了些,陽光從儀門上空照進來,將縣衙前那片丹墀照得明晃晃的,青石板面上泛著白光,晃得人眼睛發花。

  圍觀的人群已經站了快一個時辰了,就在所有人的耐心都快要耗盡的時候,一陣腳步聲從儀門外傳了進來。

  那腳步聲不急不徐,不像衙役們走路時的急促有力,也不像普通百姓上公堂時那種躊躇惶恐的拖沓。那是一種沉穩的、帶著幾分從容的步調。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儀門,投向那個正在走進來的身影。

  是宋硯。

  他穿著一件石青色的湖綢長袍,領口和袖口繡著暗紋,腰間繫著一條絲絛。他的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不太過張揚,也不過于謙卑,像是對這場官司早有準備,又像是根本不覺得這是什麼大事。

  宋硯步入大堂,他的目光先在跪了一地的眾人身上掃過。最後,他的目光在長玉身上停了一瞬。

  穗歲跪在後面,餘光捕捉到他的嘴角極快地撇了一下,那一下很快,快到旁人根本看不清。而後,他那張臉又換上了深情款款的面孔。

  穗歲在心裡給他打了九十分。扣掉的十分不是因為他演得不好,而是因為他切換得太快了,快到讓知道他底細的人覺得反胃。

  宋硯走到堂中央,整了整衣冠,從容不迫地長揖一禮。

  「學生宋硯,見過縣尊大人。」

  聲音清朗,姿態恭敬,卻絕無下跪之意。

  崔縣令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堂下堂上的人都在看著宋硯,也在看著崔縣令。

  堂外月台上,卓然踮著腳往裡看。「這宋舉人倒是從容。」他壓低聲音,湊到李懷安耳邊,「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來赴宴的,不是來受審的。」

  李懷安沒有接話。他的目光落在堂內,落在那個淺藍色瘦小身影上。

  安靜持續了大約三息。

  崔縣令開口了,「宋硯,你可知本知縣為何傳你?」

  宋硯直起身,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他微微皺眉,眼神茫然,像是真的被問住了。

  「學生不知。」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讀書人特有的誠懇,「學生正在州學向周學正請教經義,忽聞縣尊大人以火牌急召,不敢怠慢,立刻趕來。不知所謂何事?」

  他說這話時,目光坦然,聲音平穩,仿佛真的毫不知情。

  穗歲看著他的表演,心裡沒有任何波瀾。

  不是早就知道宋硯是什麼人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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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硯說「周學正」三個字的時候,穗歲注意到他的嘴唇微微用力了一下,像是在強調一個什麼信號。

  周學正,那是州學裡的學官,正七品,論品級和知縣平級,但在學官體系里的地位不低。

  宋硯在這個時候提起周學正絕不是偶然。

  崔縣令的眼皮動了一下,極細微的,如果不是一直盯著他看根本注意不到。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狀紙,那張紙在他手裡被捏得微微彎曲,紙張的纖維發出細微的聲響,像蠶在吐絲。

  「哦?」他的聲音拖了一個極短促的尾音,短到幾乎聽不見,但那一下上揚的語調像一把小鉤子,勾住了整個大堂的空氣,「民女樊氏,告你於招贅正婚之日,持偽物闖堂,逼其為妾,攪亂婚儀,犯『為婚妄冒』之條。你可有辯解?」

  他說完這句話,將狀紙放回桌上,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按了一下,把它按平了,然後抬起頭,目光直直地落在宋硯臉上。

  宋硯臉上頓時浮現出極度錯愕的表情。不是假裝的氣憤,是那種「這怎麼可能」的震驚。他的眼睛瞪大了,瞳孔放大,嘴唇微微張開,連呼吸都頓了一下,像是被人迎面潑了一盆冷水,整個人都懵了。

  他慢慢轉過頭,看向跪在地上的長玉。目光裡帶著深情,帶著不忍,帶著一種被最親近的人背叛的心碎。那目光太真了,真到堂外有好幾個婦人已經開始嘆氣。

  宋硯的目光落在樊長玉身上。

  他的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話堵在喉嚨里,咽不下去,也說不出來。

  穗歲跪在長玉身邊,看著宋硯這齣「深情書生被負心女子反咬」的大戲,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人是真的厲害。

  不像她,立個弱柳扶風的人設都能崩。

  「阿玉。」宋硯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輕了許多,輕到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怕碎了的溫柔。

  就這兩個字,叫得穗歲雞皮疙瘩掉了一地。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噁心。一個人怎麼能把「阿玉」兩個字叫得這麼深情款款,而昨日正是這個人上門逼著「阿玉」低頭為妾,怎會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阿玉。」宋硯的聲音有些啞,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你父母在時,我兩家確有婚約,我也感念你家資助之恩。「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咽什麼苦水。「可自你父母意外離世,你招贅外人,承繼別姓,我念舊情,不願與你為難,甚至退還庚帖,成全於你。」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肩膀隨著吸氣微微上抬,像是在積蓄勇氣,然後緩緩地、帶著一種沉痛的語氣說出了最後一句:

  「你……你何以竟捏造此等駭人聽聞的謊言,污我清名,毀我前程?你於心何忍!」

  最後四個字說得極輕極慢,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但又擠得那麼克制、那麼隱忍,仿佛說話的人正在用盡全身的力氣,才沒有讓自己在這公堂之上失態落淚。

  宋硯成功的將一個被「負心女子」反咬一口的「痴情書生」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堂外有人竊竊私語。

  「看著不像假的啊」

  「宋舉人學問好,人品也好,不至於做那種事吧」

  「誰知道呢,知人知面不知心。」

  長玉猛的抬頭,身子已經往前傾了半截,眼看就要站起來。

  穗歲死死拉住她的胳膊。五根手指像鐵箍一樣箍住長玉的手腕,指尖陷進肉里。她在長玉手心掐了一下。

  長玉一頓。

  穗歲微微搖頭,幅度很小,小到只有長玉能看見。然後她低下頭,把臉埋進袖子裡,從外人看來像是在擦眼淚。其實她只是在長玉耳邊極輕地說了一句——「計劃。」

  長玉深吸了一口氣。

  再抬起頭時,她的眼眶已經紅了。不是演戲,是真的紅了——被氣的。宋硯那張嘴臉,她真恨不得上去扇他兩巴掌,但她不能。

  她的聲音在發抖,心中壓著怒氣,聲音愈發楚楚可憐,「昨日,你闖我喜堂,持那人偶,口口聲聲說我幼時贈你此物,便是定情,妄圖逼我為你妾室。」

  她的聲音拔高了一些,像是再也壓不住了。

  「滿堂賓客皆可作證!禮生、喜娘、四鄰都在此,你敢對質嗎?」

  說完,她像是被抽空了力氣,「撲」地倒進穗歲懷裡,肩膀一聳一聳的。

  穗歲連忙抱住她,一隻手攬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拍著她的背,聲音裡帶著心疼和憤怒,「大姐,別哭了,為這種人不值得。」

  也只有穗歲知道,懷裡的大姐正在乾嚎。半點眼淚都沒有,肩膀的聳動是裝的,聲音的哽咽是裝的。為了不露餡,才把臉埋在她懷裡。

  穗歲一邊拍著長玉的背一邊在心裡想:大姐這演技,不比堂上那個白眼狼差?

  宋硯看著長玉「傷心欲絕」的樣子,臉上的表情更加沉痛了。他嘆了口氣,搖了搖頭,用一種悲天憫人的口吻說道,「有何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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