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可惜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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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縣衙內。

  李懷安和卓然被人領著帶到了丹墀下的月台上,台上最靠前的地方被人隔了一小塊位置,周圍的人都識趣的沒有擠過去。

  「郎君,您看,那塊可是最好的位置,您放心,沒人會擠過去吵著您。」那人拍著胸脯保證道。

  李懷安和卓然心知肚明,此人必定和衙門的某些人有關聯,要不哪能在衙門內圈出塊地方按位置收費?

  卓然從懷中掏出個荷包扔了過去,那人捧著荷包在手中掂了掂,似是滿意荷包里的重量,躬身將李懷安和卓然帶到位置上就混入人群,消失不見。

  李懷安抬起頭,目光穿過大堂敞開的門,望了進去。

  大堂內光線比外面暗了些,但因為是白天,頭頂的亮瓦和敞開的大門還是將足夠的光線放了進去,將公堂照得亮堂堂的。

  他第一個看到的不是縣令,也不是下首跪著的其他人。就連跪在她旁邊的穿著紅色衣裙的樊大娘子都被他略過。

  他也說不清楚為什麼會下意識地在人群中尋找她的身影。

  明明只見過一次——不,應是兩次。

  一次在山腳下,她被樊大娘子抱在懷裡,他只看得見她蒼白的側臉和嘴角沁出血紅。

  一次是在她家中,在醫館喝下的藥等回到家中已然發揮了藥效,她像是休息夠了,或是被他們在堂屋的說話時吵醒了。那是他第一次看見她靈動可愛的樣子,就那一眼,那個印象就刻在腦子裡了,清清楚楚的,像被人用刀篆刻在了心頭上,想抹都抹不掉。可惜……

  可惜什麼?

  還沒等李懷安想明白什麼,卓然的聲音就把他從種種思緒中拉了回來。

  「郎君?」卓然壓低聲音,「您看那個樊娘子,瘦瘦小小的,看著風一吹就倒,怎的不在家休息,竟還陪著她大姐上了公堂?」

  李懷安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又落回堂內。

  公堂正中高懸著一塊匾額,上書「明鏡高懸」四個大字,金字在光線下微微反光。匾額下是一張寬大的公案,黑漆的,案面上擺著簽筒、筆架、硯台和驚堂木,樣樣都擦得乾乾淨淨,黑漆表面能照見人影。

  公案後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青色官袍,補子上繡著鷺鷥,頭戴烏紗帽,面容微胖。他此刻微微眯著,目光落在堂下跪著的人身上,眉心擰出一個淺淺的「川」字,像是在想什麼要緊的事情。

  這便是清平縣的崔縣令了。

  李懷安打量了他一眼,從坐姿和氣度上判斷,此人看著倒像是認真做事的尋常官員。

  公案右側稍後的位置,擺著一張小桌,桌後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戴著一頂方巾,麵皮白淨,唇上兩撇八字鬍,看著就和這肅穆的公堂不太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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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便是郭師爺了。

  他的筆尖在紙上行走的速度很快,幾乎不抬頭,但每寫幾個字就會停下來,豎起耳朵聽一會兒,然後再寫。

  李懷安的目光從公案上掠過,落在堂下跪著淺藍色身影上。

  她跪在堂下,側臉朝著他的方向,他能看見她的睫毛,很長,微微上翹。她的嘴唇緊緊抿著,唇色蒼白,一副大病初癒的樣子。

  她時不時捏著帕子掩在唇邊,輕輕咳兩聲。咳的很輕,像是怕驚動了堂上的官老爺。

  大堂外的嗡嗡聲越來越大。

  堂內。

  崔縣令的臉色已經不太好看了。

  他從辰時起就坐在公堂上,到現在快小半個時辰了,堂下跪著的原告和證人們膝蓋怕是已經跪麻了。

  人證齊全,物證俱全,供詞清楚,案情似乎一目了然。

  然而崔縣令的臉色更難看了。他的手指已經不敲桌面了,雙手交握放在公案上,眉頭皺成一座山。

  「……宋硯呢?」崔縣令開口了,聲音不大,但語氣里的不耐煩清清楚楚。

  堂下衙役面露難色。

  站在最前面的王捕頭硬著頭皮上前一步,抱拳行禮,腰間佩刀的鐵環隨著他的動作嘩啦響了一聲。

  「回縣尊,」王捕頭的聲音壓得有些低,但大堂空曠,回音將聲音送得很遠,連堂外的圍觀群眾都聽得清清楚楚,「小的持火牌至宋宅,家中只有宋老夫人一人,宋老夫人言,宋舉人一早便出門訪友,不知去向。小的已留人在其宅外蹲守,只要宋舉人回府,即刻帶來。」

  「訪友?」崔縣令冷哼一聲,那聲冷哼從鼻腔里出來的,帶著一股子冷冰冰的諷刺,像冬天裡從門縫鑽進來的風,刺骨得很,「倒是巧得很。」

  堂下又響起了嗡嗡的議論聲,這回比剛才大得多。

  有人說了句「怕是不敢來了吧」,旁邊立刻有人接了一句「舉人老爺也怕上公堂」,然後是一陣壓低了的笑聲,那笑聲里滿是幸災樂禍。

  穗歲跪在堂下,膝蓋底下是冰涼的青磚地面。她聽著這些話,沒有吭聲,她篤定宋硯一定會來。再則,無論宋硯來不來,他都討不了好。

  長玉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些。

  穗歲看不見她的表情,但能從她的背影看出她的不耐煩。肩膀繃得很緊,脊背挺得比剛才更直,膝蓋在地上輕輕挪了一下。

  站在堂下的王捕頭又開口了。

  「縣尊,小的還有一個發現。」他的聲音低了些,像是在說什麼不能讓人聽見的話,「宋家老夫人說,宋舉人昨日去了鄰縣,訪的是同年。但小的問了宋家的四鄰,有人說宋舉人昨日一整天都在家中,直到傍晚才出去——」

  「去了哪裡?」

  王捕頭的聲音更低了。「小的查了城門口的登記簿,宋舉人沒有出城。」

  崔縣令的眼睛眯了一下,堂下的議論聲更大了。

  崔縣令轉過頭,看著郭師爺。郭師爺湊過去,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崔縣令點了點頭,轉向堂下。

  「被告未到,本官不能升堂。原告且先退在一邊等候。」他頓了頓,「王捕頭,再加派人手,務必找到宋硯。」

  「是。」王捕頭抱拳退下。

  長玉站起來,膝蓋有些麻,身體晃了一下,穗歲在後面扶住她的腰。

  卓然在月台下看著這一幕,低聲說,「郎君,這宋硯不會跑了吧?」李懷安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穗歲扶著長玉的那隻手上。穗歲的手很白,手指很細,指節微微泛紅。她扶住長玉的腰,等她站穩了才鬆手。那個動作很輕,像是怕用力了會弄疼姐姐。

  「……不會。」李懷安終於說了一句,收回目光,「他捨不得跑。」


  「他自負。」李懷安的聲音很淡,「舉人的身份,十幾年經營的人脈,還有,他不覺得樊家能告贏他。」

  卓然想了想,好像確實是這麼回事。

  宋硯不是不想來,是不急著來。他要讓樊家的人等著,讓縣令等著,讓滿堂滿縣的人都等著。這是他給的下馬威。

  李懷安的目光又落在堂內。

  穿著淺藍色衣裙的人低著頭,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條,看了一眼又折好塞回去。那動作很輕很快,像是怕被人發現。

  李懷安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怕不是又在盤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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