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拋箱
「我夫婿。」長玉的聲音很平靜，但穗歲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袖子裡攥了一下——她怕人家問太多。
中年人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鋪開一張新紙，提起筆，開始謄抄。
他的字不如謝征的好看，但工工整整。
穗歲和長玉安靜地站在櫃檯前等著，誰都不說話。鋪子裡安靜得只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工夫，中年人放下筆，將抄好的訴狀拿起來，吹了吹，讓墨跡干透。
他將原稿和抄本並排放在一起，讓長玉對照著看了一遍。兩篇訴狀一模一樣，連行距字距都幾乎相同，只是中年人的字更規矩、更工整，更適合呈給官府看。
「請娘子畫押。」中年人將訴狀推到長玉面前，又遞過一支細筆。
長玉接過筆，她深吸了一口氣，在末尾簽上自己的名字。她的字不算好看，但一筆一划都很認真。穗歲從袖子裡掏出印泥，長玉按下手印。
中年人等墨跡幹了，從櫃檯下面取出一枚方印，蘸了硃砂，蓋在訴狀右下角。印落下去，「啪」的一聲，很輕，但在安靜的鋪子裡格外清晰。硃砂印上刻著四個篆字——本鋪書寫。
「請問先生，放告日是哪一天？」穗歲的聲音不大，但清晰的表達了她的疑問。
老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長玉。大概是有些意外，這小姑娘看著病懨懨的，問話倒是利索。
「明日便是放告日。」老頭的語氣不緊不慢，「若今夜拋箱，明日五更，知縣升堂後，吏官將狀紙呈上，知縣當堂批閱，決定準理或批駁。」
長玉和穗歲對視了一眼。
今夜拋箱，明日批閱，速戰速決。
「多謝您了。」
穗歲從袖子裡掏出一把銅錢，數了二十文，碼在櫃檯上，銅錢碰在木面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清脆得很。
中年人看了一眼，拿過十五文，將五文推了回來。
「太多了，」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讓人舒服的誠懇，「這訴狀寫得清楚，我抄著也省事，十五文盡夠了。」
穗歲沒有推辭，將五文錢收進袖子裡。
她們從書鋪出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升高了，陽光從槐樹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
穗歲拉著長玉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大姐，今夜就要拋箱。」
「我知道。」長玉站在門口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沉默了一會兒，「先去客棧訂間房。你就在縣裡等我。」
「你回去報信？」
「嗯。」長玉看著她，「長寧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趙大娘幫看著，也得跟她說一聲。還有言……」她頓了一下，「還有你姐夫，得讓他知道。」
穗歲的嘴角翹了一下。「大姐，你現在稱呼越來越順嘴了。」
長玉的耳朵尖又紅了。
她瞪了穗歲一眼，沒有說話，拉著她往街對面的客棧走去。
客棧叫「平安居」，不大，兩層。臨街的窗戶開著，能看見下面的街景。長玉訂了一間房，在二樓，靠里，安靜。
長玉把行李放好，囑咐穗歲在客棧等著不要亂跑餓了就下樓點吃的，一連串說了好多，邊說邊檢查門閂，又試了試窗戶能不能從裡面鎖住，把穗歲按在床邊坐下，用不容商量的語氣說——等著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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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歲坐在床沿上，抱著布包，看著長玉出門。
門關上，腳步聲遠了，只剩下客棧的一室寂靜。
穗歲站起來走到窗邊，往樓下看。街上有人在賣糖葫蘆，紅艷艷的山楂裹著糖殼，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一個小女孩舉著糖葫蘆走過去被她娘牽著，蹦蹦跳跳的。
穗歲想起長寧在家等著她回去，她也想長寧了。
她嘆了口氣繼續坐在床沿上等。
……
西固巷，長玉到家的時候快午時了。
長寧正在院子裡餵雞，手裡抓著一把苞米，撒一把，地上就圍一圈雞。她看見長玉回來，扔下苞米跑過去抱住長玉的腰。
「大姐！你回來了！」
長玉蹲下來抱住她，聞了聞她頭髮上皂角的清香，摸了摸她的臉。「長寧，大姐今晚要去縣城，明天就回來。你在家要聽話。」
「去縣城？」長寧的眼睛亮了，「我也去！」
「不行。大姐去辦正事，你乖乖在家，讓趙大娘陪著你。」長玉站起來牽著長寧的手往外走，「找趙大娘去，大姐還有事跟你姐夫說。」
趙大娘在院子裡曬被子。長玉托她今晚幫忙照看長寧，趙大娘答應了，拉著長寧的手說乖跟大娘走。
長玉看著她們進了趙家，便轉身上了樓。
謝征在東廂房裡，坐在床沿上手裡拿著本書，他看見長玉進來抬起頭。
「辦妥了？」
長玉把訴狀從布包里取出來，遞給他看。「謄抄好了，印記也蓋了。書鋪的掌柜說，明日是放告日，今夜拋箱，明日五更知縣升堂後就批。」
謝征看了一遍訴狀，折好還給她。
「今夜就去？」
「嗯。穗歲在縣裡等我了。」長玉說，「家裡交給你了。」
謝征看著她，點了點頭。
長玉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她站在門口沒有回頭。
「言正，長寧就拜託你了。」
「放心。」
長玉出了門，下樓，穿過院子，走出西固巷。
她沒有回頭，走得很快，肩膀繃得很直。牛車已經在巷口等著了，車夫看見她出來，把牛車往裡趕了趕。
下午的陽光西斜了，把路邊的樹影拉得老長。
長玉坐在板車上看著前面，手放在腿上，時不時還伸手按緊袖口，生怕卷著的訴狀從袖口掉出來。風把她的碎發吹到臉上，她也沒有去攏。
穗歲在客棧里等了很久。坐到腰酸了，站起來走走；走累了，又坐下。太陽從窗戶西邊移到了東邊——那種移法很慢，慢到看不清，但過一陣再看，影子已經換了方向。她聽見樓梯上傳來腳步聲，腳步聲停在她房門前。
「篤篤、篤。」
兩輕一重。
穗歲跑過去打開門。長玉站在門口，額頭上全是汗，嘴唇乾裂起皮。她看見穗歲，笑了。
「大姐——」
「還沒吃飯吧？走，下樓吃。」
長玉牽著她往樓下走，吃飽了好趁夜去縣衙拋箱。
中年人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鋪開一張新紙，提起筆，開始謄抄。
他的字不如謝征的好看，但工工整整。
穗歲和長玉安靜地站在櫃檯前等著，誰都不說話。鋪子裡安靜得只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工夫，中年人放下筆，將抄好的訴狀拿起來，吹了吹，讓墨跡干透。
他將原稿和抄本並排放在一起，讓長玉對照著看了一遍。兩篇訴狀一模一樣，連行距字距都幾乎相同，只是中年人的字更規矩、更工整，更適合呈給官府看。
「請娘子畫押。」中年人將訴狀推到長玉面前，又遞過一支細筆。
長玉接過筆，她深吸了一口氣，在末尾簽上自己的名字。她的字不算好看，但一筆一划都很認真。穗歲從袖子裡掏出印泥，長玉按下手印。
中年人等墨跡幹了，從櫃檯下面取出一枚方印，蘸了硃砂，蓋在訴狀右下角。印落下去，「啪」的一聲，很輕，但在安靜的鋪子裡格外清晰。硃砂印上刻著四個篆字——本鋪書寫。
「請問先生，放告日是哪一天？」穗歲的聲音不大，但清晰的表達了她的疑問。
老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長玉。大概是有些意外，這小姑娘看著病懨懨的，問話倒是利索。
「明日便是放告日。」老頭的語氣不緊不慢，「若今夜拋箱，明日五更，知縣升堂後，吏官將狀紙呈上，知縣當堂批閱，決定準理或批駁。」
長玉和穗歲對視了一眼。
今夜拋箱，明日批閱，速戰速決。
「多謝您了。」
穗歲從袖子裡掏出一把銅錢，數了二十文，碼在櫃檯上，銅錢碰在木面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清脆得很。
中年人看了一眼，拿過十五文，將五文推了回來。
「太多了，」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讓人舒服的誠懇，「這訴狀寫得清楚，我抄著也省事，十五文盡夠了。」
穗歲沒有推辭，將五文錢收進袖子裡。
她們從書鋪出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升高了，陽光從槐樹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
穗歲拉著長玉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大姐，今夜就要拋箱。」
「我知道。」長玉站在門口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沉默了一會兒，「先去客棧訂間房。你就在縣裡等我。」
「你回去報信？」
「嗯。」長玉看著她，「長寧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趙大娘幫看著，也得跟她說一聲。還有言……」她頓了一下，「還有你姐夫，得讓他知道。」
穗歲的嘴角翹了一下。「大姐，你現在稱呼越來越順嘴了。」
長玉的耳朵尖又紅了。
她瞪了穗歲一眼，沒有說話，拉著她往街對面的客棧走去。
客棧叫「平安居」，不大，兩層。臨街的窗戶開著，能看見下面的街景。長玉訂了一間房，在二樓，靠里，安靜。
長玉把行李放好，囑咐穗歲在客棧等著不要亂跑餓了就下樓點吃的，一連串說了好多，邊說邊檢查門閂，又試了試窗戶能不能從裡面鎖住，把穗歲按在床邊坐下，用不容商量的語氣說——等著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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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歲坐在床沿上，抱著布包，看著長玉出門。
門關上，腳步聲遠了，只剩下客棧的一室寂靜。
穗歲站起來走到窗邊，往樓下看。街上有人在賣糖葫蘆，紅艷艷的山楂裹著糖殼，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一個小女孩舉著糖葫蘆走過去被她娘牽著，蹦蹦跳跳的。
穗歲想起長寧在家等著她回去，她也想長寧了。
她嘆了口氣繼續坐在床沿上等。
……
西固巷，長玉到家的時候快午時了。
長寧正在院子裡餵雞，手裡抓著一把苞米，撒一把，地上就圍一圈雞。她看見長玉回來，扔下苞米跑過去抱住長玉的腰。
「大姐！你回來了！」
長玉蹲下來抱住她，聞了聞她頭髮上皂角的清香，摸了摸她的臉。「長寧，大姐今晚要去縣城，明天就回來。你在家要聽話。」
「去縣城？」長寧的眼睛亮了，「我也去！」
「不行。大姐去辦正事，你乖乖在家，讓趙大娘陪著你。」長玉站起來牽著長寧的手往外走，「找趙大娘去，大姐還有事跟你姐夫說。」
趙大娘在院子裡曬被子。長玉托她今晚幫忙照看長寧，趙大娘答應了，拉著長寧的手說乖跟大娘走。
長玉看著她們進了趙家，便轉身上了樓。
謝征在東廂房裡，坐在床沿上手裡拿著本書，他看見長玉進來抬起頭。
「辦妥了？」
長玉把訴狀從布包里取出來，遞給他看。「謄抄好了，印記也蓋了。書鋪的掌柜說，明日是放告日，今夜拋箱，明日五更知縣升堂後就批。」
謝征看了一遍訴狀，折好還給她。
「今夜就去？」
「嗯。穗歲在縣裡等我了。」長玉說，「家裡交給你了。」
謝征看著她，點了點頭。
長玉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她站在門口沒有回頭。
「言正，長寧就拜託你了。」
「放心。」
長玉出了門，下樓，穿過院子，走出西固巷。
她沒有回頭，走得很快，肩膀繃得很直。牛車已經在巷口等著了，車夫看見她出來，把牛車往裡趕了趕。
下午的陽光西斜了，把路邊的樹影拉得老長。
長玉坐在板車上看著前面，手放在腿上，時不時還伸手按緊袖口，生怕卷著的訴狀從袖口掉出來。風把她的碎發吹到臉上，她也沒有去攏。
穗歲在客棧里等了很久。坐到腰酸了，站起來走走；走累了，又坐下。太陽從窗戶西邊移到了東邊——那種移法很慢，慢到看不清，但過一陣再看，影子已經換了方向。她聽見樓梯上傳來腳步聲，腳步聲停在她房門前。
「篤篤、篤。」
兩輕一重。
穗歲跑過去打開門。長玉站在門口，額頭上全是汗，嘴唇乾裂起皮。她看見穗歲，笑了。
「大姐——」
「還沒吃飯吧？走，下樓吃。」
長玉牽著她往樓下走，吃飽了好趁夜去縣衙拋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