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你是原告，當然得去
長玉的表情很精彩——眉毛皺著，嘴角撇著，整張臉都寫著「我真的不想去衙門」。她背了好幾天條文，可衙門就是不開堂。再拖下去她都要把剛背熟的律令條文忘的一乾二淨了。
現在又來一樁新案子。
謝征的嘴唇向上勾起。穗歲注意到他嘴角上揚的幅度比平時大了一些。說「比平時」其實不太準確，因為她很少看到這個人笑。
「你是原告，當然得去。」
長玉的臉徹底垮了。
謝征看著她那副樣子，話鋒一轉，聲音里多了一點安撫的意味，「二妹作為家屬，可以陪同上堂、當庭陳情，你只需人到就行。」
長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她猛地轉過頭看向穗歲，目光灼熱得像要把穗歲看穿一個洞，然後鄭重其事地、一字一頓地說，「靠你了！」
那三個字說得擲地有聲，充滿了信任和託付，像是把全副身家性命都交到了穗歲手上，又像是把一塊燙手的山芋用最快的速度甩了出去。
穗歲被長玉那三個字砸得回過神來，但她反應過來的不是這個，而是另一個詞。
「二妹」。
謝征剛才說的是「二妹」。叫得那麼自然，那麼順口，大姐夫對這新身份適應得挺好啊。
「想什麼呢？」長玉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沒什麼。」穗歲回過神來，「大姐，你放心，公堂的事交給我。你只需要注意些，別在公堂上笑出聲就行。」
「我……儘量？」
「成吧。」穗歲點頭，「大姐你只要拿出平常殺豬的勁往那一站，不用說話，就夠威嚴的了，畢竟是能把一頭豬扛肩上一口氣走二里地不帶喘氣的人。」
「穗歲。」
「好好好，我不說。」
謝征寫下最後一個字。他把筆放下，吹了吹墨跡，遞給穗歲。
「謄抄一份，明日遞交衙門。」
穗歲接過訴狀，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字跡工整，用詞精準，條理清晰。從「欺孤負義」到「持偽逼妾」再到「欺孤詐財」，層層遞進，環環相扣。她看著那些字，忽然覺得——大姐這個贅婿，是真的撿得好呀。
哪天她也上外邊撿個去。
穗歲把訴狀小心地折好，塞進袖子裡。
「那我先回去了。長寧一個人睡，我怕她踢被子。」
門合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極輕的「咔」，像一隻貝殼合上了殼。
長玉看著關上的門發了片刻的呆，然後轉過頭看向謝征。
謝征已經將桌案收拾乾淨了，正站在窗前，手指撥開窗紙的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月光從縫隙里漏進來，細細的一條，落在他的眉眼間，像一根銀白色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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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的那個，」謝征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長玉說，「『名聲就是個屁』……」
長玉的心提了起來。
謝征回過頭，燭光在他側臉上跳動，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長玉覺得自己看見了他嘴角那個弧度，比剛才的淺笑大了那麼一點點。
「有道理。」
……
次日一早，天剛蒙蒙亮，臨安鎮的晨霧還沒散盡。
穗歲就被窗外的鳥叫聲吵醒了，也不知從哪飛來的，躲在屋檐下嘰嘰喳喳的吵鬧。她睜開眼，看見窗紙上透進來的光是灰白色的，帶著清晨特有的那種蒼白和清冷。
長寧還在睡，小臉埋在枕頭裡，呼吸均勻。穗歲輕手輕腳地下了床，把被子給她掖好。
長玉已經在樓下了。
她著一身紅，緋紅色的褙子上繡著牡丹花，內搭薊粉紅交領夾襖，下穿覆盆子紅八破裙，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木簪別著，不是平時幹活時穿的那件舊衣裳。
也對，怎麼說也是新婚第一天呢，是該穿的喜慶些。
長玉坐在堂屋喝粥，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吃了再走。」
穗歲坐下來，接過粥碗。濃稠的米粥，入口軟糯。
長玉比她先吃完，把碗洗了，她打開穗歲帶下樓的布包，裡面是婚書、帳目、證人名單，還有謝征昨晚寫的那份訴狀。她看了穗歲一眼，穗歲把最後一口粥喝完，站起來擦擦嘴。
「走吧。」
臨安鎮到縣城要走一個時辰。長玉雇了一輛牛車，車夫是個五十來歲的莊稼漢，話不多，悶頭趕車。牛走得不快，蹄子踩在黃土路上「噗、噗、噗」的，車輪碾過石子，車身一晃一晃的。穗歲坐在板車上，抱著那個裝文書的布包，隨著車身的搖晃一晃一晃的，漸漸有些困了。長玉坐在她旁邊，肩膀繃得很直，看著前面的路。
巳時，她們到了縣城。
縣城的街道比臨安鎮寬得多，也熱鬧得多。兩邊鋪子一家挨一家，賣布的、賣糧的、賣藥的、賣雜貨的——招牌在晨風裡晃，有的木頭的，有的布幌的，還有的用竹竿挑著一串銅錢，叮叮噹噹的。
書鋪在縣衙東邊，離得不遠。門面不大，但招牌做得講究，黑漆底上刻著「文匯書鋪」四個金字，是請了名家寫的。
穗歲推門進去，一股墨香撲面而來。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他穿著一件半新的灰布長衫，袖口挽了兩道，露出精瘦的手腕。手裡拿著一本書在看，書頁泛黃，邊角有些卷，顯然翻了很多遍了。
聽見有人進來，他抬起頭，然後將書倒扣在櫃檯上，站起身來。
「兩位娘子，是要買書還是印書？」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讀書人特有的斯文和氣。
穗歲上前一步，將青布包袱放在櫃檯上，解開，取出訴狀遞過去：「勞煩先生，我們要謄抄一份訴狀，由我姐姐畫押，再請鋪子加蓋印記。」
中年人接過訴狀，展開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字裡行間遊走，眉心微微蹙起。
看完之後，他將訴狀平鋪在櫃檯上，抬頭看了長玉一眼，目光里有審視，也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同情，又像是感慨。
「這訴狀誰寫的？」
現在又來一樁新案子。
謝征的嘴唇向上勾起。穗歲注意到他嘴角上揚的幅度比平時大了一些。說「比平時」其實不太準確，因為她很少看到這個人笑。
「你是原告，當然得去。」
長玉的臉徹底垮了。
謝征看著她那副樣子，話鋒一轉，聲音里多了一點安撫的意味，「二妹作為家屬，可以陪同上堂、當庭陳情，你只需人到就行。」
長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她猛地轉過頭看向穗歲，目光灼熱得像要把穗歲看穿一個洞，然後鄭重其事地、一字一頓地說，「靠你了！」
那三個字說得擲地有聲，充滿了信任和託付，像是把全副身家性命都交到了穗歲手上，又像是把一塊燙手的山芋用最快的速度甩了出去。
穗歲被長玉那三個字砸得回過神來，但她反應過來的不是這個，而是另一個詞。
「二妹」。
謝征剛才說的是「二妹」。叫得那麼自然，那麼順口，大姐夫對這新身份適應得挺好啊。
「想什麼呢？」長玉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沒什麼。」穗歲回過神來，「大姐，你放心，公堂的事交給我。你只需要注意些，別在公堂上笑出聲就行。」
「我……儘量？」
「成吧。」穗歲點頭，「大姐你只要拿出平常殺豬的勁往那一站，不用說話，就夠威嚴的了，畢竟是能把一頭豬扛肩上一口氣走二里地不帶喘氣的人。」
「穗歲。」
「好好好，我不說。」
謝征寫下最後一個字。他把筆放下，吹了吹墨跡，遞給穗歲。
「謄抄一份，明日遞交衙門。」
穗歲接過訴狀，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字跡工整，用詞精準，條理清晰。從「欺孤負義」到「持偽逼妾」再到「欺孤詐財」，層層遞進，環環相扣。她看著那些字，忽然覺得——大姐這個贅婿，是真的撿得好呀。
哪天她也上外邊撿個去。
穗歲把訴狀小心地折好，塞進袖子裡。
「那我先回去了。長寧一個人睡，我怕她踢被子。」
門合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極輕的「咔」，像一隻貝殼合上了殼。
長玉看著關上的門發了片刻的呆，然後轉過頭看向謝征。
謝征已經將桌案收拾乾淨了，正站在窗前，手指撥開窗紙的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月光從縫隙里漏進來，細細的一條，落在他的眉眼間，像一根銀白色的線。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超流暢 】
「她說的那個，」謝征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長玉說，「『名聲就是個屁』……」
長玉的心提了起來。
謝征回過頭，燭光在他側臉上跳動，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長玉覺得自己看見了他嘴角那個弧度，比剛才的淺笑大了那麼一點點。
「有道理。」
……
次日一早，天剛蒙蒙亮，臨安鎮的晨霧還沒散盡。
穗歲就被窗外的鳥叫聲吵醒了，也不知從哪飛來的，躲在屋檐下嘰嘰喳喳的吵鬧。她睜開眼，看見窗紙上透進來的光是灰白色的，帶著清晨特有的那種蒼白和清冷。
長寧還在睡，小臉埋在枕頭裡，呼吸均勻。穗歲輕手輕腳地下了床，把被子給她掖好。
長玉已經在樓下了。
她著一身紅，緋紅色的褙子上繡著牡丹花，內搭薊粉紅交領夾襖，下穿覆盆子紅八破裙，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木簪別著，不是平時幹活時穿的那件舊衣裳。
也對，怎麼說也是新婚第一天呢，是該穿的喜慶些。
長玉坐在堂屋喝粥，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吃了再走。」
穗歲坐下來，接過粥碗。濃稠的米粥，入口軟糯。
長玉比她先吃完，把碗洗了，她打開穗歲帶下樓的布包，裡面是婚書、帳目、證人名單，還有謝征昨晚寫的那份訴狀。她看了穗歲一眼，穗歲把最後一口粥喝完，站起來擦擦嘴。
「走吧。」
臨安鎮到縣城要走一個時辰。長玉雇了一輛牛車，車夫是個五十來歲的莊稼漢，話不多，悶頭趕車。牛走得不快，蹄子踩在黃土路上「噗、噗、噗」的，車輪碾過石子，車身一晃一晃的。穗歲坐在板車上，抱著那個裝文書的布包，隨著車身的搖晃一晃一晃的，漸漸有些困了。長玉坐在她旁邊，肩膀繃得很直，看著前面的路。
巳時，她們到了縣城。
縣城的街道比臨安鎮寬得多，也熱鬧得多。兩邊鋪子一家挨一家，賣布的、賣糧的、賣藥的、賣雜貨的——招牌在晨風裡晃，有的木頭的，有的布幌的，還有的用竹竿挑著一串銅錢，叮叮噹噹的。
書鋪在縣衙東邊，離得不遠。門面不大，但招牌做得講究，黑漆底上刻著「文匯書鋪」四個金字，是請了名家寫的。
穗歲推門進去，一股墨香撲面而來。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他穿著一件半新的灰布長衫，袖口挽了兩道，露出精瘦的手腕。手裡拿著一本書在看，書頁泛黃，邊角有些卷，顯然翻了很多遍了。
聽見有人進來，他抬起頭，然後將書倒扣在櫃檯上，站起身來。
「兩位娘子，是要買書還是印書？」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讀書人特有的斯文和氣。
穗歲上前一步，將青布包袱放在櫃檯上，解開，取出訴狀遞過去：「勞煩先生，我們要謄抄一份訴狀，由我姐姐畫押，再請鋪子加蓋印記。」
中年人接過訴狀，展開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字裡行間遊走，眉心微微蹙起。
看完之後，他將訴狀平鋪在櫃檯上，抬頭看了長玉一眼，目光里有審視，也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同情，又像是感慨。
「這訴狀誰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