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名聲這東西
長玉看著紙上那些字，雖然大部分她不認識，但她想起宋硯對著滿院子賓客逼她低頭的嘴臉，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攥緊，指節發白。
「告。」
謝征的筆落下去。「沙」的一聲，宣紙上出現一道墨痕。他的字還是那麼好，筆畫遒勁，結構嚴謹。他心有腹稿，寫得很快。
穗歲在旁邊看著，心裡的小人已經在用力鼓掌了——不是，這不是重點。她把注意力拉回訴狀上。
長玉看了幾行，眉頭皺了起來。讀書寫字真是太難了！還好她放棄的夠快！
「宋硯好歹是個舉人，咱告得贏嗎？」
穗歲接過話，「大姐，且不說咱們是占理的一方，就說宋硯今日當著眾賓客的面，想要逼良為妾，」她頓了一下，眼睛看著長玉，目光鋒利，像是獵人終於亮出了一截刃口，「我們不去告他，如何能一勞永逸，讓他今後不再提及與你的『兒時情誼』？」
「兒時情誼」四個字她說得很重，每個字都像是咬著牙說出來的，帶著不加掩飾的諷刺和厭惡，仿佛那四個字本身就是一種污穢的東西，沾了嘴就要趕緊吐掉。
長玉的睫毛顫了顫。「我沒跟他有什麼情誼。」
「我知道。」穗歲的聲音放柔了，「大姐，爹娘在天有靈，一定也不希望你委屈自己。」
長玉沉默了一會兒，別過臉去，聲音悶悶的，鼻音很重，「我能有什麼委屈？」
她這句話不是嘴硬，是真的覺得不委屈。退婚不委屈，被人說閒話不委屈，被宋硯逼著做妾也不委屈。她這輩子吃過的苦比這些多得多，只要日子還能過下去，這些算什麼？
「你是不想告嗎？」穗歲看著她，「你是不想讓樊宋兩家的婚約變作他人談資，更不想讓我和長寧受你牽連，名聲受損。」
長玉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穗歲看見了那個細微的變化，她的手攥緊了手絹，上面繡的那朵蘭花被攥得皺巴巴的。她深吸了一口氣，將那口氣在胸口壓了一壓，像是在積蓄什麼東西。
然後她說了一句讓謝征差點把筆掉到地上的話。
「大姐，名聲這東西……」
穗歲頓了頓，腦子裡的詞彙庫在快速檢索，什麼「身外之物」，什麼「過眼雲煙」，什麼「不值一提」——都不夠勁。
她嘴巴一張一合，吐出了四個字。
「就是個屁。」
話音剛落，屋子裡靜了。
龍鳳喜燭的火苗跳了一下，發出「噼啪」一聲脆響，在這片凝滯的安靜里顯得格外響亮，像有人用力拍了一下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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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征猛地抬起頭，目光直直地釘在穗歲臉上。
他的眼神里那種震驚不是裝的，是真的被這四個字砸懵了。穗歲給他的印象一直是柔弱乖巧的，說話輕聲細語，走路步子輕盈，笑起來溫溫柔柔的，偶爾調皮些，卻是沖淡了幾分柔弱感，讓她更有幾分朝氣，像春天裡剛抽條的一根柳枝，風一吹就彎，卻絕對不會折斷。
可剛才那句話從那根「柳枝」嘴裡吐出來的時候，簡直像一記悶雷從晴空萬里中炸開，毫無徵兆，劈頭蓋臉。
穗歲看見謝征的眼神，心裡「咯噔」一下。
壞了。
人設崩了。
幾乎是在同一瞬間，她的手已經伸進了袖子裡，摸到了那條備用的手絹，抽出來，輕輕掩在嘴上，低低地咳了一聲。
那聲咳嗽輕輕的、柔柔的。
她的眼神也變得很微妙。
眉頭微蹙，眼尾低垂，嘴角微微下垂，露出一種恰到好處的憂愁。穗歲回望著謝征，目光裡帶著一種刻意的、精確到毫釐的淒婉，像一個被風雨摧殘過的弱女子在向命運做無聲的控訴。
那模樣，簡直是弱柳扶風的教科書級示範。
長玉看著妹妹這一套行雲流水的變臉，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她太了解穗歲了，知道這丫頭平時的乖巧有一半是裝的，但裝得這麼自然，她還是頭一回親眼看見。
穗歲維持著那個弱柳扶風的姿態，心裡卻在飛速地盤算：大姐夫現在是自己人了，在他面前崩人設應該不打緊，只要他不對外說就行。這人看著嘴挺嚴的，應該不會出去亂說。再說了，他都成我姐夫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對吧？
想到這兒，穗歲的心理負擔瞬間卸了下來，眼神一變，從「弱柳扶風」變成「親切和善」，臉上掛著又甜又乖的假笑。
「姐夫，你不會往外說的，對吧。」
謝征的筆尖又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穗歲。穗歲的笑容很有感染力，如果「感染」是指讓人的後背冒冷汗的話。
謝征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
穗歲滿意地收回目光，轉頭看著長玉。長玉還看著她，嘴還張著。
「大姐，你下巴要掉了。」穗歲伸出兩根手指，把她的下巴往上抬了抬。長玉的嘴合上了，但眼睛還瞪著她。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算了，自家妹妹自家知道，爆個粗口而已，天塌不下來。她把注意力轉回狀紙上。
「所以，」長玉的手指在紙上點著，「是告他逼良為妾？」
謝征停下筆，抬頭看向長玉。燭光在他側臉上鍍了一層暖色的光，將他的五官襯得柔和了許多。
穗歲：糟了，家裡有人和我撞型了！
謝征將筆擱在硯台上，抬頭看向長玉，手指在桌面上點了一下，指節叩木頭髮出一聲悶響。
「不止。」他說，「主要三點——欺孤負義、持偽逼妾，還有欺孤詐財。」
「欺孤負義，是指他宋硯受樊家多年資助，卻在樊家雙親過世後逼迫退婚，忘恩負義。持偽逼妾，是指他拿著一個並非定情信物的泥娃娃，在婚宴上公然逼迫你低頭為妾。」謝征頓了一下，目光沉了沉，聲音里多了一絲冷意，「欺孤詐財，是指他默認接受樊家資助卻不提還錢。」
長玉聽明白了。
她的表情很複雜，既有「原來可以這樣告」的恍然，又有「這三條條條都在理」的篤定。她點了點頭。
「不會又是我上公堂吧？」她的聲音忽然垮了下來，「大伯那案子我都背了那麼久都還沒有升堂呢，還來？」
「告。」
謝征的筆落下去。「沙」的一聲，宣紙上出現一道墨痕。他的字還是那麼好，筆畫遒勁，結構嚴謹。他心有腹稿，寫得很快。
穗歲在旁邊看著，心裡的小人已經在用力鼓掌了——不是，這不是重點。她把注意力拉回訴狀上。
長玉看了幾行，眉頭皺了起來。讀書寫字真是太難了！還好她放棄的夠快！
「宋硯好歹是個舉人，咱告得贏嗎？」
穗歲接過話，「大姐，且不說咱們是占理的一方，就說宋硯今日當著眾賓客的面，想要逼良為妾，」她頓了一下，眼睛看著長玉，目光鋒利，像是獵人終於亮出了一截刃口，「我們不去告他，如何能一勞永逸，讓他今後不再提及與你的『兒時情誼』？」
「兒時情誼」四個字她說得很重，每個字都像是咬著牙說出來的，帶著不加掩飾的諷刺和厭惡，仿佛那四個字本身就是一種污穢的東西，沾了嘴就要趕緊吐掉。
長玉的睫毛顫了顫。「我沒跟他有什麼情誼。」
「我知道。」穗歲的聲音放柔了，「大姐，爹娘在天有靈，一定也不希望你委屈自己。」
長玉沉默了一會兒，別過臉去，聲音悶悶的，鼻音很重，「我能有什麼委屈？」
她這句話不是嘴硬，是真的覺得不委屈。退婚不委屈，被人說閒話不委屈，被宋硯逼著做妾也不委屈。她這輩子吃過的苦比這些多得多，只要日子還能過下去，這些算什麼？
「你是不想告嗎？」穗歲看著她，「你是不想讓樊宋兩家的婚約變作他人談資，更不想讓我和長寧受你牽連，名聲受損。」
長玉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穗歲看見了那個細微的變化，她的手攥緊了手絹，上面繡的那朵蘭花被攥得皺巴巴的。她深吸了一口氣，將那口氣在胸口壓了一壓，像是在積蓄什麼東西。
然後她說了一句讓謝征差點把筆掉到地上的話。
「大姐，名聲這東西……」
穗歲頓了頓，腦子裡的詞彙庫在快速檢索，什麼「身外之物」，什麼「過眼雲煙」，什麼「不值一提」——都不夠勁。
她嘴巴一張一合，吐出了四個字。
「就是個屁。」
話音剛落，屋子裡靜了。
龍鳳喜燭的火苗跳了一下，發出「噼啪」一聲脆響，在這片凝滯的安靜里顯得格外響亮，像有人用力拍了一下巴掌。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謝征猛地抬起頭，目光直直地釘在穗歲臉上。
他的眼神里那種震驚不是裝的，是真的被這四個字砸懵了。穗歲給他的印象一直是柔弱乖巧的，說話輕聲細語，走路步子輕盈，笑起來溫溫柔柔的，偶爾調皮些，卻是沖淡了幾分柔弱感，讓她更有幾分朝氣，像春天裡剛抽條的一根柳枝，風一吹就彎，卻絕對不會折斷。
可剛才那句話從那根「柳枝」嘴裡吐出來的時候，簡直像一記悶雷從晴空萬里中炸開，毫無徵兆，劈頭蓋臉。
穗歲看見謝征的眼神，心裡「咯噔」一下。
壞了。
人設崩了。
幾乎是在同一瞬間，她的手已經伸進了袖子裡，摸到了那條備用的手絹，抽出來，輕輕掩在嘴上，低低地咳了一聲。
那聲咳嗽輕輕的、柔柔的。
她的眼神也變得很微妙。
眉頭微蹙，眼尾低垂，嘴角微微下垂，露出一種恰到好處的憂愁。穗歲回望著謝征，目光裡帶著一種刻意的、精確到毫釐的淒婉，像一個被風雨摧殘過的弱女子在向命運做無聲的控訴。
那模樣，簡直是弱柳扶風的教科書級示範。
長玉看著妹妹這一套行雲流水的變臉，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她太了解穗歲了，知道這丫頭平時的乖巧有一半是裝的，但裝得這麼自然，她還是頭一回親眼看見。
穗歲維持著那個弱柳扶風的姿態，心裡卻在飛速地盤算：大姐夫現在是自己人了，在他面前崩人設應該不打緊，只要他不對外說就行。這人看著嘴挺嚴的，應該不會出去亂說。再說了，他都成我姐夫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對吧？
想到這兒，穗歲的心理負擔瞬間卸了下來，眼神一變，從「弱柳扶風」變成「親切和善」，臉上掛著又甜又乖的假笑。
「姐夫，你不會往外說的，對吧。」
謝征的筆尖又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穗歲。穗歲的笑容很有感染力，如果「感染」是指讓人的後背冒冷汗的話。
謝征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
穗歲滿意地收回目光，轉頭看著長玉。長玉還看著她，嘴還張著。
「大姐，你下巴要掉了。」穗歲伸出兩根手指，把她的下巴往上抬了抬。長玉的嘴合上了，但眼睛還瞪著她。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算了，自家妹妹自家知道，爆個粗口而已，天塌不下來。她把注意力轉回狀紙上。
「所以，」長玉的手指在紙上點著，「是告他逼良為妾？」
謝征停下筆，抬頭看向長玉。燭光在他側臉上鍍了一層暖色的光，將他的五官襯得柔和了許多。
穗歲：糟了，家裡有人和我撞型了！
謝征將筆擱在硯台上，抬頭看向長玉，手指在桌面上點了一下，指節叩木頭髮出一聲悶響。
「不止。」他說，「主要三點——欺孤負義、持偽逼妾，還有欺孤詐財。」
「欺孤負義，是指他宋硯受樊家多年資助，卻在樊家雙親過世後逼迫退婚，忘恩負義。持偽逼妾，是指他拿著一個並非定情信物的泥娃娃，在婚宴上公然逼迫你低頭為妾。」謝征頓了一下，目光沉了沉，聲音里多了一絲冷意，「欺孤詐財，是指他默認接受樊家資助卻不提還錢。」
長玉聽明白了。
她的表情很複雜，既有「原來可以這樣告」的恍然，又有「這三條條條都在理」的篤定。她點了點頭。
「不會又是我上公堂吧？」她的聲音忽然垮了下來，「大伯那案子我都背了那麼久都還沒有升堂呢，還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