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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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濟世堂的藥香是穗歲聞過最安心的味道。

  不是那種刺鼻的苦,而是一種沉甸甸的、帶著草木氣息的醇厚。櫃檯上擺著幾隻青瓷藥罐,罐口封著紅布,布邊上沾了深褐色的藥漬,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牆上掛著一排銅秤,秤盤磨得鋥亮,在昏暗的店裡泛著暗沉沉的光。櫃檯後面的藥櫃頂天立地,幾百個小抽屜密密麻麻地排開,每個抽屜上都貼著蠅頭小楷,寫著藥材的名字——黨參、黃芪、當歸、白朮、茯苓、甘草……有些字跡已經模糊了,被手指摸得起了毛邊。

  孫大夫把長寧的小手放在脈枕上。

  穗歲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她的手心攥出了汗,黏糊糊的,貼在衣角上蹭了蹭,又攥緊了。她不會把脈,也不知道長寧到底是什麼病。爹娘留下的方子上寫的那些症狀——咳嗽、痰多、夜裡加重——她一條一條對過了,可止咳散喝了三天,就是不見好。是她配錯了藥?還是方子不對症?還是長寧的病比她想的更嚴重?

  長寧乖乖地坐著,小臉繃得緊緊的,大氣也不敢出。她的眼睛一直盯著穗歲,好像在說:二姐,我沒事,你別擔心。可她的小手冰涼,指尖微微發紫,在穗歲的掌心裡微微發抖。

  孫大夫換了只手,又換回來,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穗歲的心跟著揪了一下,喉嚨里像堵了什麼東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有痰嗎?」

  「有。」長寧的聲音小小的,怯怯的,「白色的,有時候是清的。」

  「吃飯怎麼樣?」

  「吃不多。」穗歲搶著說,「以前能吃一碗,這幾天半碗都吃不下。聞著油腥味就想吐。」

  孫大夫點了點頭,又問了幾個問題——怕不怕冷、出不出汗、肚子脹不脹、大便怎麼樣。長寧一一回答了,聲音小小的,乖乖的,像學堂里背書的學生。穗歲在旁邊聽著,每聽一個答案,心就往下沉一分。怕冷、不出汗、肚子脹、大便稀——這些症狀,止咳散的方子上都沒寫。她果然用錯藥了。

  孫大夫鬆開手,把長寧的小手放回桌上。他站起來,走到櫃檯後面,他鋪開一張淡黃色的宣紙,提筆寫方子。

  筆尖落在紙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穗歲湊過去看,孫大夫的字寫得很工整,一筆一畫,清清楚楚。川貝母一錢、枇杷葉二錢、桔梗一錢、茯苓二錢、白朮一錢半、甘草一錢,方子底下還批了一行小字:「水煎,早晚各一服,忌生冷油膩。」

  「沒什麼大事。」孫大夫放下筆,把方子遞給穗歲,「就是體虛受了寒,加上底子差。這個方子,先吃五天。五天後如果還咳,再來找我。」

  穗歲接過方子,低頭看了一遍,上面的藥材她大多認識,有幾味不認識的,孫大夫在旁邊寫了批註。

  「孫大夫,這藥多少錢?」她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穩。

  孫大夫拿起算盤,噼里啪啦地撥了一陣。算盤珠子撞在一起,聲音清脆,在安靜的藥鋪里格外響。「川貝貴些,其他都便宜。」他抬頭看了穗歲一眼,「一副藥二十文,五副一百文。」

  一百文。

  穗歲的心沉了一下。她摸了摸口袋裡的銀子——爹留下的銀子還有不少,一百文出得起。可她還是心疼。長玉殺一頭豬才掙幾十文,這一百文夠家裡吃好幾天的了。等大姐把謝征撿回來,每天的藥材錢也是一筆開銷。長寧這五副藥吃完,如果還不好,還要再抓,還要再花一百文、兩百文、三百文……

  「孫大夫,」她從口袋裡摸出一小塊碎銀子,放在櫃檯上。銀子不大,成色也不算好,上面還有幾道劃痕——那是她用剪刀剪開的時候留下的。她把銀子推過去,「這是藥錢,您看夠不夠?」

  孫大夫拿起銀子,放在掌心掂了掂,又拿起戥子稱了稱。戥子上的星星點點,穗歲看不太懂,只見孫大夫把銀子放進抽屜里,又從裡面摸出一把銅錢,數了數,遞給她。

  「多了多了。」穗歲連忙擺手,聲音有些急,「孫大夫,您收著——」

  「拿著。」孫大夫把錢塞到她手裡,語氣不容拒絕,「給孩子買點糖吃。小孩子吃藥苦,含顆糖就不鬧了。」


  「謝謝孫大夫。」

  「謝什麼。」孫大夫擺了擺手,已經開始整理櫃檯上的藥材了,「趕緊回去給孩子煎藥。記住,一天兩次,飯後喝。別讓她受涼,別吃涼的、腥辣的、油膩的。多喝熱水,少出門吹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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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住了。」穗歲把方子小心地折好,放進袖子裡。方子折了四折,壓在袖袋最底下。

  她牽著長寧走出濟世堂,午後的陽光刺得她眯起眼睛。街上的聲音一下子涌過來——賣菜的吆喝聲、孩子的哭鬧聲、馬車碾過石板路的咕嚕聲。長寧的小手攥著她的手指,手心還是涼的。

  兩個人走了一段路,長寧忽然拉了拉她的手。

  「二姐,孫爺爺是好人。」她的聲音小小的,帶著孩子特有的軟糯。

  「嗯。」穗歲低頭看她,陽光照在長寧臉上,把她的睫毛照得金燦燦的,「是好人。」

  「可是……」長寧低著頭,聲音更小了,「一百文好貴。」

  穗歲停下腳步,蹲下來,跟長寧平視。

  長寧的眼眶紅紅的,嘴唇抿得緊緊的,像在忍著什麼。她的小手攥著穗歲的衣角,指節發白。穗歲伸手捧住她的小臉,掌心裡是她冰涼的臉頰和微微發顫的睫毛。

  「長寧,你聽二姐說。」穗歲的聲音很輕,很認真,「你的身子比一百文值錢多了。別說一百文,就是一百兩、一千兩,只要能把你身子養好,那便值。」

  長寧的眼淚掉了下來,啪嗒一聲砸在穗歲的手背上,溫熱的。她撲進穗歲懷裡,小臉埋在穗歲的肩窩裡,悶悶地哭。穗歲抱著她,輕輕拍她的背。懷裡的小身子瘦得像一把柴火,肩胛骨硌手,脊背上的每一節骨頭都摸得出來。

  「二姐……」長寧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我會好起來的,對不對?」

  「會的。」穗歲的聲音也有些啞,「一定會的。」

  長寧哭了一會兒,慢慢安靜下來。她從穗歲懷裡抬起頭,用袖子擦了擦臉,鼻子紅紅的,眼睛也紅紅的,像只小花貓。

  穗歲笑了,伸手替她理了理被弄亂的頭髮。

  「走,」她站起來,牽著長寧的手,「二姐給你買糖吃。」

  長寧破涕為笑,跟著她往糖人攤子走去。

  糖人攤子在街角,一個老爺爺支著個小爐子,鍋里熬著金黃色的糖稀,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甜絲絲的香味飄得滿街都是。老爺爺用勺子舀起一勺糖稀,在石板上畫來畫去,幾下就畫出一隻小兔子,插在竹籤上,晾涼了遞給長寧。

  「給,小兔子。」

  長寧接過來,舉著糖人左看右看,捨不得吃。陽光透過糖人照過來,在她臉上投下一片金黃色的光。

  穗歲付了錢,兩文。她把銅板放進老爺爺的手裡,銅板叮噹響了一聲,掉進錢匣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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