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配音界奇才
卓然一邊說一邊觀察李懷安的神情，眼珠子從上往下地打量著，想從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看出點什麼蛛絲馬跡來。
可他看了半天，什麼都沒看出來。
沒辦法，卓然只好繼續說道，「據說啊，宋硯手上的泥娃娃是樊家大姑娘六歲時送的，卻不止是他有。」他故意把「不止是他有」幾個字說得又慢又重，像是揭開一個天大的秘密，「那樊家二姑娘當場就掏出一副泥人，做工看著就和宋硯那對是一個老師傅的手藝。」
「但樊家的這泥人，那身形、著裝、還有臉部特徵，讓人打眼一看就知道是他們一家四口。連那樊夫人戴的玉蘭簪子這種細節都捏出來了，跟照著人刻的似的。」
「而且啊，樊家二姑娘當場就質問宋硯——」卓然眼睛裡閃過一絲佩服，口中模仿著「『你的泥人既不是定製，又不是獨有，不過是我大姐在攤子上隨手買的，怎麼好意思宣稱是定情信物？』」
卓然的聲音刻意拔高了些，模仿著年輕女子說話時特有的清亮和爽利，但又壓著音量，怕被旁邊的人聽見。
那語氣學得有幾分神似，連尾音上揚的弧度都模仿得恰到好處，穗歲若是在場都得夸上一句，配音界奇才啊。
「宋硯當場就啞口無言了。」卓然說完，端起茶杯又灌了一口。
李懷安靠在椅背上，右手擱在桌面上，食指和中指微微分開，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叩著桌面。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欞紙照進來，落在他的手背上，光線被紙篩過一遍，變得柔和朦朧，將他手背上細微的汗毛都鍍上了一層淡金色。
「伶牙俐齒。」李懷安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他的目光落在茶杯里。茶葉在杯底沉浮，一片葉子打著旋，慢慢落下去。
這四個字說得平平淡淡，聽不出褒貶。
但卓然跟了他這麼久，覺得這四個字里好像有那麼一點不一樣的味道，具體是什麼又說不上來，只覺得郎君的語氣比平時軟了那麼一絲絲，但又仿佛只是錯覺。
李懷安自己都沒察覺到這種細微的不同。
卓然端起茶壺想再倒杯水，壺已經空了，他晃了晃，聽見裡頭只有壺底一點水響，就將茶壺放回去，壺底落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這會兒正說到興頭上，嘴巴根本停不下來，完全沒意識到他們倆的話題已經從調查宋硯偏到了樊家身上，而且越偏越遠，像是順著一條岔路跑下去，早忘了原來的方向。
「那樊家二姑娘……」卓然正要繼續說下去，李懷安托著茶杯的手忽然一頓。
那停頓太明顯了，連卓然都察覺到了不對，話說到一半就截住了，順著李懷安的視線往窗外看去。
客棧的窗戶半敞著，臨安鎮的街道上人聲嘈雜，各種聲音混在一起，但有兩個路人的對話格外清晰。大概是走得離窗戶近了，聲音傳進來簡直是貼著耳朵說的，連說話人嘴裡乾澀的唇舌聲都能隱約聽見。
「你聽說了嗎，樊家將宋舉人告上衙門了！」那人嗓門不小，帶著一種急於分享新鮮事兒的急切，聲音里的興奮勁兒隔著窗戶紙都聽得清清楚楚。
「什麼情況？」他的同伴明顯慢了半拍，語氣裡帶著茫然，像是在路邊走得好好的被人突然拉住說了一件莫名其妙的事，「樊家昨天不還成親招贅嗎？怎麼還將宋舉人告了？」
第一個人「嗐」了一聲，那聲兒拖得老長，尾音上揚，帶著一種「你還不知道啊」的優越感，然後壓低了聲音，但又沒低多少，像是在說悄悄話其實巴不得周圍所有人都能聽見。
「我聽我表姑的婆婆的嫂子說的，那宋舉人昨日去人家婚宴上鬧了，還想納樊家大娘子做妾。」
「可不是！」第一個人附和道，聲音也大了起來，像是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人，越說越來勁兒，「都在傳那宋舉人讀書讀傻嘍！好好的人不當非當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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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呸！」第二個人啐了一口，「真不是個東西！」
兩個人的腳步聲慢了下來，大概是站在路邊說上了癮，鞋底蹭在石板路上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夾雜著說話人激動時身體晃動帶起的衣料摩擦聲。
「我二哥家的大兒子是宋硯的同窗，」又一個人湊了過來，他聲音裡帶著一種神秘的意味，「據說啊，他的束脩都是樊家出的，這退婚了也不知道還沒還。」
有人「哼」了一聲，鼻孔出氣的聲音都聽得見，帶著明晃晃的嘲諷，「他老子娘什麼秉性你們不知道啊？斤斤計較還愛占小便宜，那就是個看人下菜的主，哪能主動還錢？還錢比從他們身上割肉還疼！」
他們同時笑了起來，帶著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笑了幾聲又壓低了聲音繼續嘀咕，但距離漸漸遠了，後面的話變得模糊不清，融進了街道上的嘈雜里，像一滴墨落進水裡，很快就散得沒了蹤影。
李懷安保持著端起茶杯的姿勢沒動，茶水已經涼透了，碧綠的茶湯里映出他模糊的面容。卓然倒是先動了，他歪著頭朝窗外看了一眼，只能看見那幾個路人遠去的背影。
「樊大姑娘這性子，」卓然收回視線，感嘆道，「不吃虧好啊。」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感慨，像是在說一件自己深有體會的事。
李懷安低頭輕嗅杯中茶，茶涼了之後香氣反而更內斂了，要湊得很近才能聞到那股清香。他沒急著喝，而是將茶杯在手中轉了半圈，杯壁上那個小缺口正好轉到拇指下方，他的指腹在那道缺口上摩挲了一下，感受著瓷器破口處細密的顆粒感。
「不見得。」他說。
卓然一愣，嗯？不肯吃虧還不好？」
「若是要狀告宋硯，這樊大娘子也不會拖到現在了。」
李懷安抬起頭看向卓然，語氣里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卓然眨了兩下眼睛，腦子轉了轉，臉上的表情慢慢從疑惑變成了恍然，嘴巴微微張開，發出一個無聲的「哦」。
他想了一會兒，眉頭又皺了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把樊家的關係網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樊家雙親已故，當家的樊大娘子是個溫吞性子，樊家二姑娘和三姑娘年紀還小，族中也沒什麼親近的長輩能拿主意。至於樊家新招的那個贅婿，有那本事替樊家出頭？
可他看了半天，什麼都沒看出來。
沒辦法，卓然只好繼續說道，「據說啊，宋硯手上的泥娃娃是樊家大姑娘六歲時送的，卻不止是他有。」他故意把「不止是他有」幾個字說得又慢又重，像是揭開一個天大的秘密，「那樊家二姑娘當場就掏出一副泥人，做工看著就和宋硯那對是一個老師傅的手藝。」
「但樊家的這泥人，那身形、著裝、還有臉部特徵，讓人打眼一看就知道是他們一家四口。連那樊夫人戴的玉蘭簪子這種細節都捏出來了，跟照著人刻的似的。」
「而且啊，樊家二姑娘當場就質問宋硯——」卓然眼睛裡閃過一絲佩服，口中模仿著「『你的泥人既不是定製，又不是獨有，不過是我大姐在攤子上隨手買的，怎麼好意思宣稱是定情信物？』」
卓然的聲音刻意拔高了些，模仿著年輕女子說話時特有的清亮和爽利，但又壓著音量，怕被旁邊的人聽見。
那語氣學得有幾分神似，連尾音上揚的弧度都模仿得恰到好處，穗歲若是在場都得夸上一句，配音界奇才啊。
「宋硯當場就啞口無言了。」卓然說完，端起茶杯又灌了一口。
李懷安靠在椅背上，右手擱在桌面上，食指和中指微微分開，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叩著桌面。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欞紙照進來，落在他的手背上，光線被紙篩過一遍，變得柔和朦朧，將他手背上細微的汗毛都鍍上了一層淡金色。
「伶牙俐齒。」李懷安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他的目光落在茶杯里。茶葉在杯底沉浮，一片葉子打著旋，慢慢落下去。
這四個字說得平平淡淡，聽不出褒貶。
但卓然跟了他這麼久，覺得這四個字里好像有那麼一點不一樣的味道，具體是什麼又說不上來，只覺得郎君的語氣比平時軟了那麼一絲絲，但又仿佛只是錯覺。
李懷安自己都沒察覺到這種細微的不同。
卓然端起茶壺想再倒杯水，壺已經空了，他晃了晃，聽見裡頭只有壺底一點水響，就將茶壺放回去，壺底落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這會兒正說到興頭上，嘴巴根本停不下來，完全沒意識到他們倆的話題已經從調查宋硯偏到了樊家身上，而且越偏越遠，像是順著一條岔路跑下去，早忘了原來的方向。
「那樊家二姑娘……」卓然正要繼續說下去，李懷安托著茶杯的手忽然一頓。
那停頓太明顯了，連卓然都察覺到了不對，話說到一半就截住了，順著李懷安的視線往窗外看去。
客棧的窗戶半敞著，臨安鎮的街道上人聲嘈雜，各種聲音混在一起，但有兩個路人的對話格外清晰。大概是走得離窗戶近了，聲音傳進來簡直是貼著耳朵說的，連說話人嘴裡乾澀的唇舌聲都能隱約聽見。
「你聽說了嗎，樊家將宋舉人告上衙門了！」那人嗓門不小，帶著一種急於分享新鮮事兒的急切，聲音里的興奮勁兒隔著窗戶紙都聽得清清楚楚。
「什麼情況？」他的同伴明顯慢了半拍，語氣裡帶著茫然，像是在路邊走得好好的被人突然拉住說了一件莫名其妙的事，「樊家昨天不還成親招贅嗎？怎麼還將宋舉人告了？」
第一個人「嗐」了一聲，那聲兒拖得老長，尾音上揚，帶著一種「你還不知道啊」的優越感，然後壓低了聲音，但又沒低多少，像是在說悄悄話其實巴不得周圍所有人都能聽見。
「我聽我表姑的婆婆的嫂子說的，那宋舉人昨日去人家婚宴上鬧了，還想納樊家大娘子做妾。」
「可不是！」第一個人附和道，聲音也大了起來，像是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人，越說越來勁兒，「都在傳那宋舉人讀書讀傻嘍！好好的人不當非當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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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的腳步聲慢了下來，大概是站在路邊說上了癮，鞋底蹭在石板路上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夾雜著說話人激動時身體晃動帶起的衣料摩擦聲。
「我二哥家的大兒子是宋硯的同窗，」又一個人湊了過來，他聲音裡帶著一種神秘的意味，「據說啊，他的束脩都是樊家出的，這退婚了也不知道還沒還。」
有人「哼」了一聲，鼻孔出氣的聲音都聽得見，帶著明晃晃的嘲諷，「他老子娘什麼秉性你們不知道啊？斤斤計較還愛占小便宜，那就是個看人下菜的主，哪能主動還錢？還錢比從他們身上割肉還疼！」
他們同時笑了起來，帶著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笑了幾聲又壓低了聲音繼續嘀咕，但距離漸漸遠了，後面的話變得模糊不清，融進了街道上的嘈雜里，像一滴墨落進水裡，很快就散得沒了蹤影。
李懷安保持著端起茶杯的姿勢沒動，茶水已經涼透了，碧綠的茶湯里映出他模糊的面容。卓然倒是先動了，他歪著頭朝窗外看了一眼，只能看見那幾個路人遠去的背影。
「樊大姑娘這性子，」卓然收回視線，感嘆道，「不吃虧好啊。」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感慨，像是在說一件自己深有體會的事。
李懷安低頭輕嗅杯中茶，茶涼了之後香氣反而更內斂了，要湊得很近才能聞到那股清香。他沒急著喝，而是將茶杯在手中轉了半圈，杯壁上那個小缺口正好轉到拇指下方，他的指腹在那道缺口上摩挲了一下，感受著瓷器破口處細密的顆粒感。
「不見得。」他說。
卓然一愣，嗯？不肯吃虧還不好？」
「若是要狀告宋硯，這樊大娘子也不會拖到現在了。」
李懷安抬起頭看向卓然，語氣里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卓然眨了兩下眼睛，腦子轉了轉，臉上的表情慢慢從疑惑變成了恍然，嘴巴微微張開，發出一個無聲的「哦」。
他想了一會兒，眉頭又皺了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把樊家的關係網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樊家雙親已故，當家的樊大娘子是個溫吞性子，樊家二姑娘和三姑娘年紀還小，族中也沒什麼親近的長輩能拿主意。至於樊家新招的那個贅婿，有那本事替樊家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