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李懷安來了
樓上廂房。
房裡的燭火已經點好了，喜床上鋪著百子錦被，大紅緞面上繡著百子圖，一個個胖娃娃抱著鯉魚、捧著壽桃、騎著麒麟，生動得很。被褥鋪得厚實，坐在上面軟綿綿的。
陳娘子跟進來，手裡托著紅漆托盤，盤裡盛著棗、栗子、花生、荔枝、桂圓若干。她抓了一把五穀乾果，往喜床四角拋撒。
「撒帳東，連理枝頭花正紅！」
「撒帳西，月圓花好兩相宜！」
「撒帳南，早生貴子做高官！」
「撒帳北，夫唱婦隨家道赫！」
陳娘子拍了拍手，念了最後一句，「一把棗子一把栗，預祝兒女滿堂膝！」
長玉低著頭看著被子上那些棗子栗子，耳朵尖又紅了。謝征倒是不錯眼珠地看著被褥，好像在數有幾顆花生。
陳娘子端來合卺用的匏瓜。葫蘆剖成兩半，用彩線連在一起，裡面盛滿琥珀色的甜酒。
「合卺而醑，共牢而食。」陳娘子的聲音放柔了，不像之前唱禮時那麼洪亮，倒像是怕驚動什麼，「苦甘同受，自此一體。」
她將兩半瓢分遞長玉和謝征。
長玉接過，低頭看著瓢里的甜酒，酒面上映著燭光，晃悠悠的。她看了一眼謝征，謝征也看著她。兩個人同時舉起瓢，喝了半瓢。
酒很甜。桂花香味很濃，蜜糖的甜味在舌尖化開，沿著喉嚨滑下去。長玉喝了一半，停在嘴唇邊，瓢里還剩小半瓢。
陳娘子示意他們對換。長玉把瓢遞過去，謝征接過來，仰頭喝完。
苦與甘在這一刻同時落進臟腑。合卺的匏瓜是苦的，盛了甜酒才不顯。生活大概也差不多。
陳娘子擊掌贊道：「禮成——！新人入帳，賓客退席，鬧房者且留三分笑，莫驚鴛鴦兩處棲——！」
她笑著退出去，門輕輕合上。
門扇合攏時帶起一陣微風，燭火搖了搖，幾個人的影子晃了一下又一齊安靜下來。
屋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了。
……
李懷安掀開車簾的時候，嗩吶聲正從西固巷的方向飄過來。
夕陽已經沉到山脊以下了，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橘紅，像燒盡的炭火餘燼。暮色從東邊漫上來，把遠處的屋頂染成了灰藍色。官道兩旁的楊樹剛冒出嫩芽，枝條在晚風裡輕輕晃著，影子投在地上，像無數隻細長的手在招搖。
「那邊什麼動靜？」卓然騎在馬上，往遠處張望。他的馬走快了半步又被他勒住，馬蹄子在泥土裡踏了兩下，「噗噗」的，揚起的灰塵飛到李懷安的車簾上。
李懷安沒有回答。
他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著。嗩吶聲從車簾的縫隙里擠進來，鑽進他的耳朵里，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繼續點。
「郎君，你聽嘛。」卓然不死心，又聽了一會兒，忽然一拍馬鞍，「是喜樂！那邊有人辦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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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李懷安應了一聲，沒有睜眼。
卓然已經習慣了李懷安的冷淡，自顧自地策馬往前跑了一截。他騎到官道拐彎的地方，勒住馬，往遠處望了一會兒，然後轉過頭來，聲音帶著驚訝，「郎君，那邊不是樊家嗎？」
李懷安睜開了眼睛。
他掀開車簾，探出頭去。
天已經暗了大半，西固巷的方向卻亮著一片紅。
兩盞大紅燈籠高高地掛在門口，燭光從燈罩里透出來，把門前的土路照得紅彤彤的。鑼鼓聲、嗩吶聲、鞭炮聲混在一起，向外擴張，像是想要將主家的喜悅傳遍整個西固巷。
李懷安看著那片紅，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卓然注意到，他放在車簾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指節泛白，很快又鬆開了。
卓然下馬，馬鐙的鐵環碰在馬腹上，發出「哐當」一聲。他把韁繩扔給跟在後面的隨從，整了整衣襟，往巷口走了幾步。
巷口正好有個人走出來，穿著一件石青色的長袍，手裡捧著一個木盒，臉色不太好。
卓然拉住他，「這位兄台，那邊什麼情況？」他的語氣熱情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手搭在那人的肩膀上，不輕不重，卻讓人掙脫不開。
那人抬起頭，露出一張白淨清秀的臉。他的眉目間帶著的書卷氣染上了陰沉，他冷笑了一聲，嘴角往下撇了撇，「不過是招贅罷了，無甚趣味。」
他說完，拿開卓然搭在他肩上的手，拱了拱手，穿過他們的車隊，推開一扇門，進去了。
木門合攏的聲音在巷口悶響了一下。
卓然愣在那裡。
他看了看那扇關上的門，眨了眨眼。合著他們站在人家家門口閒聊了半天？
卓然撓了撓頭，牽馬回來，走到車窗邊，湊近了，壓低聲音說，「郎君，招贅？樊娘子成親啊。」他撞了撞車壁，語氣帶著一種毛頭小子特有的興奮，「咱們要不要也去湊個熱鬧？怎麼說也是相識一場，算是熟人了。」
車裡沒有回應。
卓然又湊近了一些，幾乎要把臉貼到車簾上。他聽見車裡傳來一聲很輕的呼吸，然後是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像是某人在調整坐姿。
「去查查。」李懷安的聲音從車裡傳出來，很淡，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卓然眼睛一亮，「好嘞！」他說完邁開腿就往巷口走，腳步輕快得像去趕集。
「回來。」李懷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兩個字就把卓然整個人定在原地。
「查他。」他微微抬了抬下巴，指向那扇剛剛關上的木門。
卓然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是一扇很普通的木門，漆面都有些斑駁。他的眉頭皺了一下，又回頭看了看巷口那兩盞紅燈籠，嘴巴張了張又合上，臉上的表情在暮色里變了好幾個來回。
「人家辦喜事，不進去看看，查那家幹什麼？」他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困惑，但已經轉身往回走了。他牽著馬跟上車隊，嘴裡還在小聲嘀咕著，幾句話被晚風吹散了，只剩下幾個字飄過來——「招贅」「熱鬧」「查人家幹嘛」。
李懷安沒有理會。他把車簾放下，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
嗩吶聲從西固巷的方向飄過來，隔著車簾，隔著一堵牆，隔著一整條巷子，變得有些模糊了。
「先去找家客棧落腳。」他的聲音從車裡傳出來，很平靜，「安頓好了再去查。」
卓然應了一聲，翻身上馬。車隊重新動起來。嗩吶聲漸漸遠了，鑼鼓聲也遠了，連那些細碎的、鞭炮一樣的聲音都被暮色吞沒了。
李懷安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著，一下一下，帶著節奏。
卓然騎馬走在車隊前面，不時回頭看一眼那輛青帷馬車。車簾緊閉著，車窗里沒有光透出來。他嘆了口氣，小聲嘀咕了一句「郎君的心思比女人還難猜」，策馬往鎮上去了。
房裡的燭火已經點好了，喜床上鋪著百子錦被，大紅緞面上繡著百子圖，一個個胖娃娃抱著鯉魚、捧著壽桃、騎著麒麟，生動得很。被褥鋪得厚實，坐在上面軟綿綿的。
陳娘子跟進來，手裡托著紅漆托盤，盤裡盛著棗、栗子、花生、荔枝、桂圓若干。她抓了一把五穀乾果，往喜床四角拋撒。
「撒帳東，連理枝頭花正紅！」
「撒帳西，月圓花好兩相宜！」
「撒帳南，早生貴子做高官！」
「撒帳北，夫唱婦隨家道赫！」
陳娘子拍了拍手，念了最後一句，「一把棗子一把栗，預祝兒女滿堂膝！」
長玉低著頭看著被子上那些棗子栗子，耳朵尖又紅了。謝征倒是不錯眼珠地看著被褥，好像在數有幾顆花生。
陳娘子端來合卺用的匏瓜。葫蘆剖成兩半，用彩線連在一起，裡面盛滿琥珀色的甜酒。
「合卺而醑，共牢而食。」陳娘子的聲音放柔了，不像之前唱禮時那麼洪亮，倒像是怕驚動什麼，「苦甘同受，自此一體。」
她將兩半瓢分遞長玉和謝征。
長玉接過，低頭看著瓢里的甜酒，酒面上映著燭光，晃悠悠的。她看了一眼謝征，謝征也看著她。兩個人同時舉起瓢，喝了半瓢。
酒很甜。桂花香味很濃，蜜糖的甜味在舌尖化開，沿著喉嚨滑下去。長玉喝了一半，停在嘴唇邊，瓢里還剩小半瓢。
陳娘子示意他們對換。長玉把瓢遞過去，謝征接過來，仰頭喝完。
苦與甘在這一刻同時落進臟腑。合卺的匏瓜是苦的，盛了甜酒才不顯。生活大概也差不多。
陳娘子擊掌贊道：「禮成——！新人入帳，賓客退席，鬧房者且留三分笑，莫驚鴛鴦兩處棲——！」
她笑著退出去，門輕輕合上。
門扇合攏時帶起一陣微風，燭火搖了搖，幾個人的影子晃了一下又一齊安靜下來。
屋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了。
……
李懷安掀開車簾的時候，嗩吶聲正從西固巷的方向飄過來。
夕陽已經沉到山脊以下了，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橘紅，像燒盡的炭火餘燼。暮色從東邊漫上來，把遠處的屋頂染成了灰藍色。官道兩旁的楊樹剛冒出嫩芽，枝條在晚風裡輕輕晃著，影子投在地上，像無數隻細長的手在招搖。
「那邊什麼動靜？」卓然騎在馬上，往遠處張望。他的馬走快了半步又被他勒住，馬蹄子在泥土裡踏了兩下，「噗噗」的，揚起的灰塵飛到李懷安的車簾上。
李懷安沒有回答。
他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著。嗩吶聲從車簾的縫隙里擠進來，鑽進他的耳朵里，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繼續點。
「郎君，你聽嘛。」卓然不死心，又聽了一會兒，忽然一拍馬鞍，「是喜樂！那邊有人辦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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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李懷安應了一聲，沒有睜眼。
卓然已經習慣了李懷安的冷淡，自顧自地策馬往前跑了一截。他騎到官道拐彎的地方，勒住馬，往遠處望了一會兒，然後轉過頭來，聲音帶著驚訝，「郎君，那邊不是樊家嗎？」
李懷安睜開了眼睛。
他掀開車簾，探出頭去。
天已經暗了大半，西固巷的方向卻亮著一片紅。
兩盞大紅燈籠高高地掛在門口，燭光從燈罩里透出來，把門前的土路照得紅彤彤的。鑼鼓聲、嗩吶聲、鞭炮聲混在一起，向外擴張，像是想要將主家的喜悅傳遍整個西固巷。
李懷安看著那片紅，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卓然注意到，他放在車簾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指節泛白，很快又鬆開了。
卓然下馬，馬鐙的鐵環碰在馬腹上，發出「哐當」一聲。他把韁繩扔給跟在後面的隨從，整了整衣襟，往巷口走了幾步。
巷口正好有個人走出來，穿著一件石青色的長袍，手裡捧著一個木盒，臉色不太好。
卓然拉住他，「這位兄台，那邊什麼情況？」他的語氣熱情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手搭在那人的肩膀上，不輕不重，卻讓人掙脫不開。
那人抬起頭，露出一張白淨清秀的臉。他的眉目間帶著的書卷氣染上了陰沉，他冷笑了一聲，嘴角往下撇了撇，「不過是招贅罷了，無甚趣味。」
他說完，拿開卓然搭在他肩上的手，拱了拱手，穿過他們的車隊，推開一扇門，進去了。
木門合攏的聲音在巷口悶響了一下。
卓然愣在那裡。
他看了看那扇關上的門，眨了眨眼。合著他們站在人家家門口閒聊了半天？
卓然撓了撓頭，牽馬回來，走到車窗邊，湊近了，壓低聲音說，「郎君，招贅？樊娘子成親啊。」他撞了撞車壁，語氣帶著一種毛頭小子特有的興奮，「咱們要不要也去湊個熱鬧？怎麼說也是相識一場，算是熟人了。」
車裡沒有回應。
卓然又湊近了一些，幾乎要把臉貼到車簾上。他聽見車裡傳來一聲很輕的呼吸，然後是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像是某人在調整坐姿。
「去查查。」李懷安的聲音從車裡傳出來，很淡，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卓然眼睛一亮，「好嘞！」他說完邁開腿就往巷口走，腳步輕快得像去趕集。
「回來。」李懷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兩個字就把卓然整個人定在原地。
「查他。」他微微抬了抬下巴，指向那扇剛剛關上的木門。
卓然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是一扇很普通的木門，漆面都有些斑駁。他的眉頭皺了一下，又回頭看了看巷口那兩盞紅燈籠，嘴巴張了張又合上，臉上的表情在暮色里變了好幾個來回。
「人家辦喜事，不進去看看，查那家幹什麼？」他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困惑，但已經轉身往回走了。他牽著馬跟上車隊，嘴裡還在小聲嘀咕著，幾句話被晚風吹散了，只剩下幾個字飄過來——「招贅」「熱鬧」「查人家幹嘛」。
李懷安沒有理會。他把車簾放下，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
嗩吶聲從西固巷的方向飄過來，隔著車簾，隔著一堵牆，隔著一整條巷子，變得有些模糊了。
「先去找家客棧落腳。」他的聲音從車裡傳出來，很平靜，「安頓好了再去查。」
卓然應了一聲，翻身上馬。車隊重新動起來。嗩吶聲漸漸遠了，鑼鼓聲也遠了，連那些細碎的、鞭炮一樣的聲音都被暮色吞沒了。
李懷安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著，一下一下，帶著節奏。
卓然騎馬走在車隊前面，不時回頭看一眼那輛青帷馬車。車簾緊閉著，車窗里沒有光透出來。他嘆了口氣，小聲嘀咕了一句「郎君的心思比女人還難猜」，策馬往鎮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