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玉容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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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濟世堂的後院,陽光比前院更濃。院子不大,三面是青磚砌的牆,牆角長著一叢竹子,竹葉在風中沙沙地響,影子在地上搖晃,像一群遊動的魚。地上鋪著青石板,石板縫隙里長著青苔,綠茸茸的,踩上去軟綿綿的。

  空氣里有竹葉的清香,混著藥材的苦味,還有一點點臘梅的殘香——臘梅已經被穗歲薅光了,但香味還留在牆角,倔強地不肯走。

  穗歲直奔左邊第三間屋子,她推開門,一股若有若無的花香撲面而來。

  屋子不大,靠牆放著一張長桌,桌上鋪著白布,白布上擺著一排小瓷罐,白釉的,巴掌大,罐口用紅布封著。

  穗歲數了數,一共八個。她記得自己做了八個配方,編號從一號到八號。

  她走過去,在桌邊坐下,伸手拿起第一個瓷罐,揭開紅布。

  一股淡淡的藥香飄出來,混著油脂的甜味。她低頭看了看——膏體是淡黃色的,質地細膩,表面光滑,像凝固的蜂蜜。她用小木勺挑了一點出來,在手背上塗開。膏體很潤,推開的時候很順滑,不黏不膩。皮膚吸收得很快,塗過的地方比旁邊亮了一些,摸上去滑溜溜的。

  「一號,滋潤度不錯,但香味太淡了。」她自言自語,把瓷罐放下,拿起第二個。

  二號瓷罐的膏體比一號白一些,香味也更濃。她湊近聞了聞——白芷的辛、白附子的苦、白芨的澀、白蘞的甘,還有麝香的醇。這些氣味混在一起,不刺鼻,反而有一種沉靜的、讓人安心的感覺。

  她又挑了一點塗在手背上,膏體比一號厚,推開的時候需要多揉幾下,但吸收之後,皮膚摸上去很潤,像喝飽了水。

  「二號,滋潤度很好,適合冬天用。」她把二號放在左邊,繼續看三號、四號、五號。

  辛夷走進來的時候,穗歲正在試六號。她低著頭,專注地盯著手背上的膏體,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怎麼樣?」辛夷在她對面坐下。

  穗歲沒有抬頭,把六號瓷罐推過去,「你聞聞這個。」

  辛夷揭開紅布,湊近聞了聞,又用小木勺挑了一點出來,在手背上塗開。

  「論滋潤度和膏體狀態,二號最好。」穗歲指著左邊那個瓷罐,「膏體厚實但不硬,推開順滑,吸收快,滋潤持久。適合冬天用。」

  她又指著右邊的七號瓷罐,「七號比較清爽,膏體輕薄,推開的時候像水一樣,吸收也快,但滋潤度不如二號。夏天用應該不錯。」

  辛夷拿起七號聞了聞,又拿起二號聞了聞,點了點頭。

  「加了白芷、白附子、白芨、白蘞、滑石、麝香,還有……還有什麼?」他放下瓷罐,看著穗歲。

  穗歲的眼睛亮了起來,「師兄這也聞得出來?」

  辛夷笑著瓷瓶放回桌上,「我對藥材敏感些。你不也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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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穗歲笑了笑,沒有否認。

  她對藥材的敏感,是在霍格沃茨的魔藥課上練出來的。斯內普教授說過,「一個好的魔藥師,首先要有一副好的鼻子。」但她不能跟辛夷說這些。

  「師兄大致都聞出來了,」她把瓷罐里的膏體又挑了一點出來,在手背上塗開,「裡面還加了白僵蠶、滑石、綠豆粉和珍珠粉。」

  「珍珠粉?」辛夷的眉頭動了一下,「這成本可不低。」

  「所以用的次品珍珠,還就只做了這一罐。」穗歲把二號瓷罐小心地蓋好,用紅布封緊,「其他的都是用的滑石粉代替。」

  辛夷看著她,目光里多了一絲探究。

  「師妹,」他忽然說,「你這不是單單想送給你姐姐吧?」

  穗歲的手頓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辛夷。辛夷的表情很平靜,嘴角帶著淡淡的笑,但那雙眼睛很亮,像能看穿人心。

  「師兄看出來了?」她沒有否認。

  辛夷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你可以問問師父。孫家世代行醫,祖產可不只是醫館。」

  穗歲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但這會天色已經不早了,那些事,晚些再問也不打緊。她把這件事記在心裡,決定晚些再問師父。

  眼下還是先看口脂要緊。

  口脂放在桌子的另一頭,也是白釉瓷罐,但比玉容膏的罐子小一些,扁一些,罐口用紅布遮著又用瓷蓋蓋緊。穗歲拿起來,揭開蓋子。

  一股臘梅的香氣撲面而來。

  穗歲深吸了一口氣,香味清冷不濃厚,散發空中還有餘香,她嘴角翹了起來,顯然很滿意這個效果。

  膏體是暗紅色的,像是熟透了的櫻桃,又帶著一點點棕。

  穗歲伸手用小木勺挑了一點,在手背上點塗。膏體比玉容膏硬一些,推開的時候需要用力,但塗開之後顏色很正,紅中帶棕,棕中帶紅,不艷不俗。

  「顏色有點深。」辛夷湊過來看。

  「適合成親用。」穗歲說,「太淺了壓不住喜服的顏色。」

  她又塗了一點在嘴唇上試色,膏體塗上去,涼絲絲的,帶著臘梅的清香。她抿了抿嘴,「師兄,你覺得怎麼樣?」

  辛夷看了她一眼,飛快地移開目光,「挺好。就是……你嘴唇本來就干,塗了這個更幹了。」

  穗歲舔了舔嘴唇,確實有點干。口脂里加了蜂蠟,為了保證膏體成型,蜂蠟的比例高了,滋潤度就會下降。這是個兩難的選擇——要成型,就不能太潤;要太潤,就不成型。

  「回去加點油脂。」她自言自語,「或者用的時候先塗一層玉容膏打底。」

  辛夷沒有接話。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院子裡的那棵臘梅只剩下光禿禿的樹枝在寒風中輕顫。

  穗歲把口脂蓋好,和玉容膏放在一起。她看著桌上那排白釉瓷罐,心裡忽然有些感慨。這些東西,花了她在濟世堂好幾天的功夫。配比、研磨、熬製、過濾、靜置——每一步都要反覆試驗,若是她身體好些,做試驗前喝瓶福靈劑,那還用得著試驗這麼多次才成功?由奢入儉難啊!

  穗歲把東西收好,站起來,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

  「師兄,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大姐還在家等我。」

  辛夷也站起來,「我送你。」

  「不用,又不遠。」

  「叔會罵我的。」辛夷笑了,「他讓我跟著你,把你安全送回家。」

  穗歲想起師父剛才吹鬍子瞪眼睛的樣子,也笑了。兩個人走出小屋,穿過院子,走到前廳。

  孫崇禮坐在診室里,手中拿著一本書,眼睛還時不時的往後院的方向看。他看見穗歲終於出來,上下打量了一眼。

  「弄好了?」

  穗歲點頭,「師父,我先回去了。大姐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

  「去吧。」孫崇禮終於丟下了那捲沒心看的破書,「路上小心。辛夷,你送她。」

  「是。」辛夷應了一聲。

  穗歲走在前面,辛夷捧著錦盒拎著包袱走在她的右邊,沉默的替穗歲擋著西曬的陽光。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長又淡,像一個沉默的護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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