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好啊,擱這玩cosplay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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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降臨,西固巷又恢復了往日的安靜。

  穗歲用抹布墊著手,把廚房爐子上煨著藥罐子依次端下來,小心的倒入碗中,黑漆漆的藥汁冒著熱氣,從罐口爭先恐後地鑽出來,一股子苦味撲鼻而來,帶著黨參的甜、黃芪的澀、當歸的辛,混在一起,苦中帶香,香中帶苦。

  穗歲用筷子在她那碗藥里攪了攪,加速藥汁冷卻。她做足了心理準備,咬咬牙閉著眼睛一口悶。

  師父是在藥里加黃連了吧?

  穗歲嘴裡苦的舌頭髮麻,趕忙剝了顆糖塞進嘴裡壓了壓苦味。

  她端另一碗藥汁,準備給謝征送去。

  剛出廚房門,堂屋裡忽然傳來一聲大喝——

  「堂下何人,所告何事,速速報來!」

  穗歲嚇得手一抖,藥碗差點摔了。她趕緊穩住,藥汁晃了晃,濺出幾滴在手背上,燙得她嘶了一聲。

  什麼情況?這聲音是謝征的?這才幾個時辰去哪練的播音腔?這可半點不像他說話的低沉、平穩。

  穗歲快步走到堂屋門口,往裡一看,愣住了。

  堂屋裡點著油燈,橘黃色的光把整個屋子照得暖洋洋的,牆角那盆韭菜的影子投在牆上都格外的像水仙。

  書案上放著筆墨紙硯和一塊……穗歲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確認自己沒有看錯——那是一塊小豬仔形狀的木頭。巴掌大小,圓滾滾的,雕工粗糙,但能看出是豬的樣子,有鼻子有耳朵的,就連尾巴都是卷著的。那是樊家爹爹給長寧刻的玩具,長寧每日給這個小豬玩具餵食,三餐不止,日夜不綴。

  這算不算是雲養豬?

  現在,這塊小豬仔被謝征握在手裡,充做了驚堂木。

  謝征坐在矮凳子上,一條腿曲起踏在坐榻邊緣,另一條腿自然地盤著,他身前是一張書案,雙手大開大合地撐在案面上,身體微微前傾,下巴輕抬,目光帶著幾分睥睨從高處向下看。他的表情也很不一樣,完全沒有平日裡的戰損感

  書案前,地上放著兩個墊子。

  一個是蒲草編的,圓形的,邊沿磨得發毛,中間塌了一塊,顯然的用的久了,也挺戰損的。另一個是棉布縫的,裡面塞著舊布頭,還摻了些舊襖子裡拆下的棉花,鼓鼓囊囊的。

  長玉跪坐在蒲草墊子上,手放在膝蓋上,腰背挺得筆直,但表情很放鬆,嘴角帶著笑。她看著謝征,目光里有光。

  長寧也照著長玉的姿勢跪坐在棉布墊子上,她人小腿短的,姿勢學的就沒那麼端正了。

  穗歲站在門口,端著藥碗,看著這一幕,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好傢夥!都在這玩cosplay呢!

  謝征咳了一聲,提醒長玉不要和長寧說笑話,端正些態度。

  他又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堂下何人,所告何事,速速報來。」謝征把小豬仔往桌上一拍,「啪」的一聲,不大,但在安靜的堂屋裡格外清脆。

  長玉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說,「啟稟大老爺,民女樊長玉,西固巷人氏,上堂為了……宅子。」她想了想又補充道,「還有狀告樊大——民女之大伯,為強占民宅,毆打民女之妹,驚嚇民女之幼妹。求青天大老爺為民女做主。」

  穗歲嘴角抽了一下,好傢夥,這是當堂就將「被告」變「原告」了?

  長寧立刻接話,「那個大壞蛋,他搶我們家房子,還打二姐,還嚇唬我!」她的聲音又尖又脆,像竹筒倒豆子,噼里啪啦的,「他可壞啦!他還帶了四個大壞蛋來,可凶了,把我家門都踹壞了,還把二姐的藥瓶打碎了——」

  「好了好了。」長玉伸手捂住長寧的嘴,「不用這麼多細節。」

  長寧「唔唔」地掙扎,眼睛瞪得圓圓的,一臉不服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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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征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又很快壓平了。他清了清嗓子,小豬仔又拍了一下,略過後面的陳情,繼續走流程,「父母何在?」

  長玉頓了一下,「父母雙亡。」

  「按《大胤律》,戶無男丁,宅歸近親,兄死弟繼底死……」謝征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長玉打斷。

  「你放屁!」

  長寧不理解,但她跟團,「你放屁。」

  謝征一愣,他沒想到長玉這般不按常理出牌,將手中的小豬驚堂木往桌上一拍,「咆哮公堂,寧娘重打十板。」

  他說著,還將竹筒里的筷子抽出一支,隨手扔在長玉面前。

  長寧是個聽話的寶寶,應了聲好便起身拿起一旁的除塵拍,口中數著數,一下一下地往長玉屁股上拍。

  穗歲看到這裡,嘴角含著笑,把藥碗端穩,邁過門檻,走進了堂屋。

  「言大人,」她的聲音帶著笑,「您的藥。」

  謝征抬起頭,看見穗歲,身體微微僵了一下。他的嘴角——剛才還微微翹起的那個嘴角——迅速扯平了。他輕咳一聲,坐直了一些。整個人從「肆意」變成了「端正」,從「青天大老爺」變回了「言正」。

  穗歲心想:好好好,區別對待可太好了。

  長玉誇他,他笑。她一進門,他就不笑了是吧。

  行,她懂了。

  穗歲走過去,把藥碗遞到謝征面前。粗陶的碗裡裝著黑漆漆的藥汁,苦味直往謝征的鼻子裡鑽。

  「言大人,您的藥。」她又說了一遍,語氣比剛才更誇張,「民女親手煎的,熬了半個時辰,火候剛好。就是還有些……」

  穗歲的「燙」字還沒說完,謝征就已經伸手接藥碗,低頭吹了吹,然後打算仰頭一口悶。

  可見人著急的時候是會變成啞巴的,穗歲張了張嘴,像是說了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說。

  謝征驟然停下了喝藥的動作,將那碗藥放在桌上,黑黝黝的,就跟沒喝過似的。

  他的眉頭皺成一團,嘴唇抿得緊緊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又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話,又沒說出來,只是「嘶」了一聲。

  穗歲站在旁邊,有些同情謝征,卻又覺得有些好笑,她用力的抿了抿唇,憋著笑,說,「我說了燙的。」

  謝征瞪了她一眼。那一眼沒有什麼殺傷力,因為他的眼睛被燙得水汪汪的,瞬間沖刷了剛才扮演青天大老爺的官方磁場,那股我見猶憐的感覺又回來了。

  長玉已經站起來了,倒了杯涼茶,遞到謝征面前。她的手有些急,茶水晃了晃,濺了幾滴在桌上。

  「快,喝口涼的緩緩。」她的聲音又急又心疼,「你怎麼這麼不小心?都多大了,喝藥還燙著?」

  謝征接過茶杯,喝了一口。涼茶順著喉嚨下去,燙意消退了一些,他的眉頭慢慢舒展開。

  長玉還在說,「你試試溫度再喝啊,那麼燙的藥,你怎麼這麼虎?你以前喝藥也這樣?」

  謝征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看著手裡的茶杯。他的耳朵尖卻是紅了,在燈光下格外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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