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她能有什麼壞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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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好一會兒,賀敬元抬起頭來看向穗歲。

  他的目光里有一層被反覆掂量過的東西,像是終於做了某個決定。

  "那些事,"他開口,聲音沙啞而沉,尾音落得很慢,"等你回臨安之後,讓你大姐安心在家等著。到時候老夫若還活著,自然會去你家做客。"

  穗歲點了點頭。

  她沒有追問"如果那時候您不在呢"這種假設,何況她也不允許有這種情況發生。


  賀敬元還坐在案後,脊背挺直,一隻手擱在案面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他的側影被燭光和夜色勾出一道清晰的輪廓。

  穗歲看著他坐在那裡的樣子,覺得他看起來有些孤獨,像一棵被風常年吹著卻沒有同伴的老樹。

  她忽然退了回去,在賀敬元詫異的眼神中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賀敬元大約是沒想到她會折返,剛準備拿筆的手懸在了半空,目光里那層尚未完全散盡的沉鬱被她這個舉動堵在了半道上。

  他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張了張嘴,大約是想問"你怎麼又回來了",但穗歲已經先開了口,語氣裡帶著一種跟方才完全不同的、輕飄飄的閒散。

  「老爺子可得服老,您還是早些退休吧!」她指了指自己眼底,「您眼底都黑成什麼樣了?該放手讓年輕人去闖蕩了!」

  她的語氣聽起來像在說一件她已經想了很久的、帶著一點點挑剔的小事,神情和動作裡帶著一種不太客氣的關心,像晚輩對長輩那種不用顧忌太多的直白。

  "您這臉色,都快跟那些常年不見葷腥的修壩勞役差不多。再這麼熬下去,別說守城了,您自己都得先被這您這身體給拖垮了。"

  "什麼?"賀敬元的聲音帶著一種"我沒聽懂"的茫然。他大約是真的被穗歲那句"該放手讓年輕人去闖蕩了"砸得一時沒接上話,手裡的筆擱在筆架上,他的手還停在半空中,像一扇沒來得及關上的門。

  他看著穗歲那副理所當然地坐在他對面、伸手去夠桌上那碟點心的樣子,那一瞬間他確實有些懷疑自己的判斷力。

  他果真是老了?以至於連年輕人的話都聽不太懂了?

  穗歲哪裡是真的想跟他討論什麼"該不該退休"的話題,她也沒什麼壞心思,她只是好心地陪伴空巢老人罷了。

  她掰了一小塊不適合老年人用的甜口點心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綠豆糕的綿密在舌面上化開,甜味被她含了一會兒才咽下去。

  她天南地北地和他聊了起來,話題跳得又快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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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問了他院子裡的竹子是什麼品種,又說那幾株竹子看著品相極好。然後話鋒一轉,說起自己在臨安的時候聽人講過老將軍當年的事跡,誇張的語氣裡帶著敬重。

  轉而又問他盧城的城牆高度、厚度,話題甚至一度轉到城西那家日日需要排隊的麵館上,誇人家湯底鮮。

  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有時候八竿子打不著的事她都能扯到一起說。

  賀敬元坐在案後,一開始還試著接她的話。

  他說竹子是幾年前一個老部下送的,說臨安那邊的人大約記錯了,他當年的事跡沒那麼玄乎。

  但他漸漸發現,穗歲根本不在意他接不接話。

  她更像是自己說累了就停下來喝口水,喝完又繼續往下說,從一個話題跳到另一個話題完全不看路標,有時候她一邊說著城防的事,一邊又不經意地問起他年輕時有沒有吃過什麼特別難以下咽的東西。

  然後她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問起李懷安小時候的糗事,語氣裡帶著一種尋根問底的執著:"懷安哥小時候是不是特別規矩?我看他做什麼事都一板一眼的,不像小時候能鬧騰的樣子。"

  賀敬元揉了揉眉心,大約是覺得自己這把年紀已經很久沒有被這麼密集地問過話了。

  他下意識地接了句"他小時候確實比現在活潑些",然後穗歲追著這個話題問了好幾句,把他知道的那點細節全掏了出來。

  他也順帶說了些謝征小時候的糗事,那神態里的得意雖然不明顯,但還是被穗歲捕捉到了。

  等她把這些細節收進腦中繼續往下聊的時候,賀敬元已經被她這跳躍性的思維帶著走了好一陣了,他沒忍住打了個哈欠。

  那聲哈欠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他下意識想抬手擋住,但胳膊剛抬了一半穗歲就眼尖地看見了。

  她笑眯眯地看著他,像是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那一瞬間她眼底的光比剛才亮了幾分,帶著一種看她嘮嗑效果顯著的新奇。

  "伯父,您困了?"

  "沒有沒有。"賀敬元把手放下來,"你接著說,老夫聽著。"

  穗歲沒有放過這個細節,但她也沒有繼續窮追猛打。

  她只是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坐姿,又開始聊了起來,話一度從從城防的地勢條件躍到自投羅網的笨隼。

  賀敬元只覺得腦子裡嗡嗡作響,他抬頭看了一眼穗歲,她的話題已經轉到了長寧的身上。說那孩子有時候太黏人了,一會兒看不見就追著問"二姐去哪了"。

  她的語氣像是跟他在閒聊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賀敬元閉著眼"嗯"了一聲,又睜開,看了看窗外已經徹底黑透的天色,心中的話再三斟酌,最後實在有些挺不住穗歲的閒聊,他只得乾巴巴的開口,「天色也不早了——」

  穗歲停了下來,沒有立刻續上話。

  她看著賀敬元坐在燭光里的側影,燭焰在風裡極輕地晃了一下,把案面上那些文書的邊角照得明明暗暗的。

  她開口的時候語氣放低了些,但話里的邏輯依然帶著她自己的節奏:"上回提到的那封信……應該已經出現在該出現的地方了吧。"

  賀敬元剛要開口的話被噎了回去,他瞬間閉緊了嘴巴,像是一隻正在被套索輕輕圈住後頸的舊獸。

  穗歲看見他那副反應,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繼續她的話題,像是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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