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拜師
青石板很涼，涼意透過棉褲的膝蓋處滲進來，涼絲絲的，和臉上的熱淚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穗歲直起腰，雙手垂在身側，看著孫大夫手裡的那幾本醫書。
長玉走過來，從桌上端起那隻白瓷茶杯。茶是新沏的，碧綠色的茶湯清澈透亮，幾片茶葉在杯底沉浮，慢慢舒展開來，像一朵朵小小的綠色的花。熱氣從杯口冒出來，帶著茶的清香，混著屋子裡的檀香，沁人心脾。
長玉把茶杯遞到穗歲手裡。
穗歲接過來，雙手舉過頭頂。「師父，請喝茶。」
孫大夫接過茶杯，低頭看著那碧綠色的茶湯，看了很久。
他沒有立刻喝，而是把茶杯端在手裡，目光落在穗歲身上。
「樊長歲，」他的聲音很慢，很鄭重，「我孫崇禮，江寧府人氏，孫家第五代傳人。今日收你為親傳弟子，望你牢記孫家族訓。」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忽然變得沉厚起來，像是在誦讀一篇準備了很久的文章。
「凡大醫治病，必當安神定志，無欲無求，先發大慈惻隱之心，誓願普救含靈之苦。若有疾厄來求救者，不得問其貴賤貧富，長幼妍媸，怨親善友，華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親之想。亦不得瞻前顧後，自慮吉凶，護惜身命。見彼苦惱，若己有之，深心悽愴。勿避險巇、晝夜、寒暑、饑渴、疲勞，一心赴救，無作功夫形跡之心。如此可為蒼生大醫，反此則是含靈巨賊。」
穗歲跪在地上，聽著這段話，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她的心裡。
這是孫思邈的《大醫精誠》。她前世在課本上讀過，但那時候只是讀，沒有感覺。現在，跪在青石板上，聽著師父一字一句地念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壓在她心上。
穗歲跟著孫崇禮宣誓，聲音堅定的像是在宣讀入黨誓詞，「凡大醫治病，必當安神定志，無欲無求，先發大慈惻隱之心，誓願普救含靈之苦。……」
屋子裡安靜極了，只有師徒倆一前一後的宣誓聲在屋內迴蕩。
檀香還在裊裊地升，青煙在陽光里變成淡藍色，飄到屋頂，慢慢地散開。
「孫家世代為醫，極少收外姓弟子。」孫崇禮的聲音又恢復了平和，但眼底有一層薄薄的水光，「然，你我師徒二人有緣，今日破例收你為親傳弟子。望你勤學苦練，不負初心。望你以仁心濟世，以仁術救人。望你把孫家的醫術傳下去，讓更多人受益。」
他仰頭，把茶杯里的茶一飲而盡。
茶水順著他的喉嚨下去，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放下茶杯，茶杯落在桌上，發出輕輕的一聲「叮」。
穗歲俯下身，額頭磕在青石板上，咚的一聲，悶悶的。
「師父在上，弟子樊長歲，定當謹遵師訓，勤學苦練，不負師父厚望。」
她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在石板上，每一下都很用力，青石板涼得她頭皮發麻，但她沒有停。長玉在後面看著，眼淚終於忍不住了，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孫崇禮伸手扶她起來，聲音有些啞，「起來，地上涼。」
穗歲站起來，腿已經跪麻了，晃了一下，長玉從後面扶住她的腰。長玉的手在發抖，穗歲回頭看她，長玉的臉上全是淚，鼻子紅紅的，嘴唇在哆嗦，但她笑得很好看，眼睛彎成了月牙。
「大姐……」穗歲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好。」長玉只說了一個字，就說不下去了，伸手把穗歲摟進懷裡。
穗歲靠在她肩上，聞著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氣味，聽著她咚咚咚的心跳聲，忽然覺得，這個擁抱比任何時候都溫暖。
孫崇禮站在旁邊，看著她們姐妹倆，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好了好了，」他清了清嗓子，「別哭了。今天是個好日子，該高興。」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塊帕子，遞給穗歲。帕子是白色的，洗得發白，疊得方方正正，邊角磨起了毛邊，但聞起來有一股淡淡的藥香，混著皂角的味道。
穗歲接過來，擦了擦臉。帕子很軟，貼在臉上像一片雲。
「走，」孫崇禮轉身往前院走去，「我給你看看藥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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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穗歲。
「從今天起，你就是孫家的弟子了。」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嘴角微微上揚，「孫家的方子、孫家的手法、孫家的針法，我都會一樣一樣教給你。你慢慢學，不著急。」
穗歲用力地點了點頭。
前院裡，陽光從門口照進來，把整個藥鋪照得亮堂堂的。藥柜上的銅拉環閃閃發光，戥子裡的藥粉在光柱里飛舞，像金色的塵埃。櫃檯上的青瓷藥罐反射著光，紅布封口在陽光下格外鮮艷。
孫崇禮站在藥櫃前，伸手拉開一個抽屜。
「這是黨參。」他抓了一把給穗歲看，黨參的顏色很淡，幾乎是白色的，切成薄片，捲成小卷，像一朵朵乾枯的花，「補氣健脾的。你摸摸。」
穗歲伸手摸了摸，黨參片很乾，很脆，一碰就碎。湊近了聞，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像甘草，但沒有甘草那麼沖。
「這是黃芪。」黃芪的顏色比黨參深，是淡黃色的，切成厚片，質地比黨參硬，聞起來有一股豆腥氣。
「這是當歸。」當歸的顏色更深，是棕褐色的，切面有一圈一圈的紋路，像樹的年輪。氣味很濃，甜中帶苦，是穗歲最熟悉的味道之一——長玉每個月那幾天不舒服，她都會給長玉熬當歸紅糖水。
孫崇禮一個抽屜一個抽屜地拉開，一樣一樣地介紹。穗歲跟在後面，認真地聽，認真地看，認真地聞。藥材的氣味在她鼻子裡交織，苦的、甜的、辛的、澀的——每一種都不一樣，每一種都對應著一種名字，一種功效，一種炮製方法。
長玉站在旁邊，安靜地看著，不說話。
她的臉上還掛著淚痕，但嘴角是翹著的。陽光從門口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金色。她看著穗歲跟在孫大夫身後，認真地辨認藥材。
她的妹妹，今天正式拜師了。
長玉吸了吸鼻子，又笑了。
穗歲聽見動靜回頭看了她一眼，也笑了。
窗外的陽光正好，臘梅的香氣從前院飄過來，混著藥材的苦味，在空氣里慢慢地瀰漫。
穗歲忽然覺得，這味道，就是她想要的味道。苦中帶甜，澀中帶香，像她的人生，像這個家，像所有正在慢慢變好的日子。
長玉走過來，從桌上端起那隻白瓷茶杯。茶是新沏的，碧綠色的茶湯清澈透亮，幾片茶葉在杯底沉浮，慢慢舒展開來，像一朵朵小小的綠色的花。熱氣從杯口冒出來，帶著茶的清香，混著屋子裡的檀香，沁人心脾。
長玉把茶杯遞到穗歲手裡。
穗歲接過來，雙手舉過頭頂。「師父，請喝茶。」
孫大夫接過茶杯，低頭看著那碧綠色的茶湯，看了很久。
他沒有立刻喝，而是把茶杯端在手裡，目光落在穗歲身上。
「樊長歲，」他的聲音很慢，很鄭重，「我孫崇禮，江寧府人氏，孫家第五代傳人。今日收你為親傳弟子，望你牢記孫家族訓。」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忽然變得沉厚起來，像是在誦讀一篇準備了很久的文章。
「凡大醫治病，必當安神定志，無欲無求，先發大慈惻隱之心，誓願普救含靈之苦。若有疾厄來求救者，不得問其貴賤貧富，長幼妍媸，怨親善友，華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親之想。亦不得瞻前顧後，自慮吉凶，護惜身命。見彼苦惱，若己有之，深心悽愴。勿避險巇、晝夜、寒暑、饑渴、疲勞，一心赴救，無作功夫形跡之心。如此可為蒼生大醫，反此則是含靈巨賊。」
穗歲跪在地上，聽著這段話，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她的心裡。
這是孫思邈的《大醫精誠》。她前世在課本上讀過，但那時候只是讀，沒有感覺。現在，跪在青石板上，聽著師父一字一句地念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壓在她心上。
穗歲跟著孫崇禮宣誓，聲音堅定的像是在宣讀入黨誓詞，「凡大醫治病，必當安神定志，無欲無求，先發大慈惻隱之心，誓願普救含靈之苦。……」
屋子裡安靜極了，只有師徒倆一前一後的宣誓聲在屋內迴蕩。
檀香還在裊裊地升，青煙在陽光里變成淡藍色，飄到屋頂，慢慢地散開。
「孫家世代為醫，極少收外姓弟子。」孫崇禮的聲音又恢復了平和，但眼底有一層薄薄的水光，「然，你我師徒二人有緣，今日破例收你為親傳弟子。望你勤學苦練，不負初心。望你以仁心濟世，以仁術救人。望你把孫家的醫術傳下去，讓更多人受益。」
他仰頭，把茶杯里的茶一飲而盡。
茶水順著他的喉嚨下去，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放下茶杯，茶杯落在桌上，發出輕輕的一聲「叮」。
穗歲俯下身，額頭磕在青石板上，咚的一聲，悶悶的。
「師父在上，弟子樊長歲，定當謹遵師訓，勤學苦練，不負師父厚望。」
她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在石板上，每一下都很用力，青石板涼得她頭皮發麻，但她沒有停。長玉在後面看著，眼淚終於忍不住了，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孫崇禮伸手扶她起來，聲音有些啞，「起來，地上涼。」
穗歲站起來，腿已經跪麻了，晃了一下，長玉從後面扶住她的腰。長玉的手在發抖，穗歲回頭看她，長玉的臉上全是淚，鼻子紅紅的，嘴唇在哆嗦，但她笑得很好看，眼睛彎成了月牙。
「大姐……」穗歲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好。」長玉只說了一個字，就說不下去了，伸手把穗歲摟進懷裡。
穗歲靠在她肩上，聞著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氣味，聽著她咚咚咚的心跳聲，忽然覺得，這個擁抱比任何時候都溫暖。
孫崇禮站在旁邊，看著她們姐妹倆，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好了好了，」他清了清嗓子，「別哭了。今天是個好日子，該高興。」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塊帕子，遞給穗歲。帕子是白色的，洗得發白，疊得方方正正，邊角磨起了毛邊，但聞起來有一股淡淡的藥香，混著皂角的味道。
穗歲接過來，擦了擦臉。帕子很軟，貼在臉上像一片雲。
「走，」孫崇禮轉身往前院走去，「我給你看看藥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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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穗歲。
「從今天起，你就是孫家的弟子了。」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嘴角微微上揚，「孫家的方子、孫家的手法、孫家的針法，我都會一樣一樣教給你。你慢慢學，不著急。」
穗歲用力地點了點頭。
前院裡，陽光從門口照進來，把整個藥鋪照得亮堂堂的。藥柜上的銅拉環閃閃發光，戥子裡的藥粉在光柱里飛舞，像金色的塵埃。櫃檯上的青瓷藥罐反射著光，紅布封口在陽光下格外鮮艷。
孫崇禮站在藥櫃前，伸手拉開一個抽屜。
「這是黨參。」他抓了一把給穗歲看，黨參的顏色很淡，幾乎是白色的，切成薄片，捲成小卷，像一朵朵乾枯的花，「補氣健脾的。你摸摸。」
穗歲伸手摸了摸，黨參片很乾，很脆，一碰就碎。湊近了聞，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像甘草，但沒有甘草那麼沖。
「這是黃芪。」黃芪的顏色比黨參深，是淡黃色的，切成厚片，質地比黨參硬，聞起來有一股豆腥氣。
「這是當歸。」當歸的顏色更深，是棕褐色的，切面有一圈一圈的紋路，像樹的年輪。氣味很濃，甜中帶苦，是穗歲最熟悉的味道之一——長玉每個月那幾天不舒服，她都會給長玉熬當歸紅糖水。
孫崇禮一個抽屜一個抽屜地拉開，一樣一樣地介紹。穗歲跟在後面，認真地聽，認真地看，認真地聞。藥材的氣味在她鼻子裡交織，苦的、甜的、辛的、澀的——每一種都不一樣，每一種都對應著一種名字，一種功效，一種炮製方法。
長玉站在旁邊，安靜地看著，不說話。
她的臉上還掛著淚痕，但嘴角是翹著的。陽光從門口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金色。她看著穗歲跟在孫大夫身後，認真地辨認藥材。
她的妹妹，今天正式拜師了。
長玉吸了吸鼻子，又笑了。
穗歲聽見動靜回頭看了她一眼，也笑了。
窗外的陽光正好，臘梅的香氣從前院飄過來，混著藥材的苦味，在空氣里慢慢地瀰漫。
穗歲忽然覺得，這味道，就是她想要的味道。苦中帶甜，澀中帶香，像她的人生，像這個家，像所有正在慢慢變好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