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孫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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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濟世堂里還是那股熟悉的藥香。

  穗歲深吸了一口氣,三七的甘苦、黃芪的豆香、當歸的甜辛……每一種味道她都認得了。櫃檯後面的藥櫃擦得鋥亮,銅環在晨光里泛著黃澄澄的光。牆上掛著的銅秤在微微晃動,秤盤碰到牆壁,發出輕微的叮噹聲。

  孫大夫帶著她們穿過藥鋪,往後院走去。


  院裡擺著一張石桌,兩把石凳,桌上放著一套茶具,白瓷的,擦得發亮。

  孫大夫叫來一個年輕夥計,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夥計點點頭,快步走了。

  「坐。」孫大夫指了指石凳,自己也在對面坐下。

  長玉把包袱放在桌上,解開結,把六禮一樣一樣擺出來。芹菜、蓮子、紅豆、紅棗、桂圓、豬肉條一一在石桌上一字排開。

  「孫大夫,」長玉的聲音有些緊張,但很誠懇,「這是六禮束脩。我們家的情況您也知道,拿不出什麼好東西,但禮數不能少。您看看,還缺什麼,我再去準備。」

  孫大夫看著桌上的六禮,目光緩緩掃過每一件。

  「不缺。」他的聲音沉穩有力,「很齊全。」

  孫大夫抬起頭,目光落在穗歲身上。

  「樊二姑娘,」他的聲音很平和,不急不慢,「你真的想好了?學醫不是一天兩天的事,要吃苦,要耐得住寂寞。你身子不好,能不能撐得住?」

  穗歲看著他的眼睛,那雙不大的眼睛裡沒有審視,沒有懷疑,只有一種沉甸甸的、像秋日稻穗一樣的期待。

  「孫大夫,」她深吸了一口氣,語氣堅定,「我想好了。我不怕吃苦,也不怕寂寞。我只有一個想法,學習醫術只為不愧於心。」

  孫大夫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只在嘴角微微揚起,眼角的魚尾紋卻擠得更深了。

  「好。」他轉身朝正屋走去,「跟我來。」

  穗歲跟在後面,長玉跟在穗歲後面。三個人穿過院子,走進前廳。

  前廳是孫大夫平時待客的地方,這間屋子布置得極雅致。

  地面鋪著青磚,靠牆擺著兩把紅木的太師椅,兩把椅子中間夾著一張茶几,茶几上放著一套青瓷茶具,壺嘴還冒著細細的熱氣——顯然是剛沏的茶。

  正對面的牆上掛著一幅中堂,畫的是一棵蒼勁的松樹,樹下坐著一個白鬍子老頭,手裡拿著一卷書,神態安詳。畫的左上角題著四個字——「杏林春滿」,行書,筆力遒勁,墨跡已經有些年頭了,紙邊泛著黃。中堂兩邊掛著一副對聯,上聯寫「但願世間人無病」,下聯寫「何愁架上藥生塵」。字跡工整,一筆一畫都透著沉穩。

  中堂下面擺著一張條案,條案是深褐色的,上面供著一個小銅香爐,爐里燃著三炷香,青煙裊裊,直直地升上去,在半空中散開,淡淡的檀香味瀰漫在整個屋子裡。香爐旁邊放著一個小木匣子,匣子打開著,裡面是幾本泛黃的線裝書,封面上寫著《孫氏醫案》四個字。條案的一角還擺著一盆水仙,葉子碧綠,花苞雪白,還沒開,但已經能聞到一絲清冷的香氣。

  孫大夫走到條案前,轉過身來,面對著穗歲。

  「這是孫家歷代先祖的畫像。」他指了指牆上的畫,「孫家世代從醫,到我這一輩,已經是第五代了。」

  他的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前廳里,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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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穗歲站在那裡,手心在冒汗,貼在衣角上蹭了蹭,又攥緊了。

  「孫家的醫術,從不外傳。」孫大夫的目光從牌位上移開,落在穗歲臉上,「不是我孫家小氣,是祖上有規矩。孫家的方子、孫家的手法、孫家的診法,都是幾代人一點一點攢下來的,傳給外姓,怕走了樣,怕砸了招牌。」

  穗歲的心沉了一下。

  「但是,」孫大夫話鋒一轉,語氣柔和了一些,「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在這臨安鎮待了二十多年,見過不少來求學的後生,沒有一個讓我動過收徒的念頭。」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穗歲臉上,那目光滿是欣賞,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你不一樣。」

  穗歲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你有天賦,手穩,心細,就算沒學過都能分清大部分藥材的藥性,這些是老天爺賞的。」孫大夫的聲音慢了下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里掏出來的,「更重要的是,你有一顆仁心。你配藥,不是為了賺錢,是為了給你妹妹治病,給你大姐分擔。你賣藥,從不虛抬價錢,窮人家來買藥,你也只是賺個本錢。這些,我都看在眼裡。」

  穗歲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孫家祖上出過太醫院院判,」孫大夫的目光轉向條案上的銅爐,聲音里多了一絲滄桑,「那是孫家最風光的時期。但我曾祖父在太醫院待了不到十年,就辭官回鄉了。為什麼?宮裡頭爭鬥太厲害,今天你給這個娘娘看好了病,明天那個娘娘就來找你麻煩。太醫院的人夾在中間,動輒得咎。我曾祖父的一個同僚,就因為開藥慢了半日,被下了大獄,差點丟了性命。」

  他嘆了口氣,繼續說道:「我曾祖父辭官的時候,留下兩條祖訓:一、醫術可傳家,但不可入宮為御醫;二、藥鋪可開,但不可與權貴過從甚密。孫家世代恪守,到我這一輩,已經是第五代了。」

  穗歲聽著這些話,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她想起自己在霍格沃茨的日子,想起鄧布利多說過的話——「決定我們成為什麼樣人的,不是我們的能力,而是我們的選擇。」

  孫家選擇了遠離權貴,選擇了在小鎮上做一個普普通通的大夫。這不是逃避,而是一種堅守。堅守醫者的本分,堅守做人的清白。

  「我這一輩子,沒什麼大出息。」孫大夫的聲音放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語,「不去府城,不去省城,就窩在這小小的臨安鎮。也有人問我後不後悔,但我甘願如此。看病在哪裡都是看,在京城看的是權貴的富貴病,在這裡看的是百姓的饑寒病。後者,更有意思。」

  他轉過身,看著穗歲,目光里有一種少有的認真。

  「今日,我破例收你為入門弟子。不是因為你天賦多高,也不是因為你有多聰明,是因為你有一顆仁心。醫術可以學,仁心是天生的。你有這個,就夠了。」

  穗歲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長玉站在後面,臉上笑著,眼眶卻通紅。

  孫大夫走到條案前,從木匣子裡取出那幾本《孫氏醫案》,捧在手裡,轉過身來。

  「跪下。」他的聲音不高,但很莊嚴。

  穗歲膝蓋一彎,跪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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