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又見李懷安
"撞疼你了？"
李懷安的聲音比穗歲記憶里低了半度，大約是在傷兵營門口說話不自覺地壓了壓。他往前邁了半步，右手微微抬起來，像是想看看她後腦勺的狀況，又在半空中停住了，大約是不確定這個動作合不合適。
"懷安哥，沒事的，"穗歲抬頭沖他笑了一下，嘴角扯開的弧度比她預想的稍小一點，"不疼。"
她話音剛落，眼眶裡那些在方才那一撞之下不爭氣地聚集起來的淚水，就順著她的臉頰滑了下來，瞬間讓她說的「不疼」變得沒有任何說服力。
李懷安看著她臉上那個努力維持著的笑容和那兩行完全不受控制的淚水，目光里情緒翻湧著。
他沒有笑，也沒有說什麼"別逞強"之類的話，只是偏頭往她後腦的方向看了一眼，隔著幾步的距離，根本看不見什麼。
他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但手終究沒有伸過去。他往旁邊側了側身，讓出身後那片被日光曬得發亮的帳外空地，「出來再說。」
穗歲點了點頭，拎著包袱跟在他身後，兩個人從傷兵營門前繞過了那排堆著舊木料和碎石的棚角，走到了一處更安靜的角落。
這裡靠著一道矮矮的土坡，坡上長著幾叢野草，草尖被日頭曬得微微卷著，土坡的陰影正好把這一小塊地方籠住，比別處涼了幾分。
李懷安在坡腳站定，轉過身來面朝著穗歲，日光從他背後的土坡上方照過來，把他的輪廓勾成了一圈暖融融的邊。
兩個人都沒急著說話，那陣沉默里只有風吹過草尖的細碎沙沙聲和遠處鍛造營隱約傳來的鐵砧聲。
"我看看你的傷。"李懷安開口了，他心中的擔憂還是勝過了一切的於理不合。
李懷安湊近了些，他抬手用指腹極輕地碰了一下傷處的邊緣。那力道幾乎沒有重量，只是堪堪碰到了紅腫區域的外沿。
但穗歲還是"嘶"了一聲，整個人的肩膀條件反射地往前縮了縮，那股子尖銳的刺痛從被碰到的地方一路竄上頭頂，像一根細針扎進了顱骨裡面。
"撞得這般嚴重。"李懷安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來，比方才又低了一度，聲音里滿是心疼和懊惱。
他大約是把手收回去了，穗歲感覺到後腦處那股溫熱的呼吸也退了半寸。她忽然有些好奇他此刻臉上的表情。
"只是現在看著紅腫了些，稍後我冷敷一下就會好很多了。懷安哥，你別擔心。"穗歲保持著那個側著頭的姿勢，語氣里的不以為意卻是讓李懷安的眉頭皺的更深。
"傷在後腦，你如何能看見？"李懷安的聲音裡帶著的輕微無奈。他在穗歲的肩頭輕輕拍了一下，示意她轉過來。"你營帳在哪兒？我先幫你冷敷，再上些藥。後腦的傷不能大意。"
穗歲張了張嘴想說"我自己來就行"，但對上李懷安那副表情時，她又把話咽回去了。她確實不太方便自己給自己後腦冷敷。她點了點頭，從土坡旁邊繞出來，領著李懷安往自己那頂小帳走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穿過營地，走過幾排帳篷之間的窄道，穗歲走在前頭，能感覺到李懷安落在她後背的目光，她略微有些不自在的抿了抿唇。
掀開帳簾的時候，帳內空蕩蕩的，長寧大約是被十三娘帶出去玩了。
穗歲快步走到自己那隻小包袱里翻出一條乾淨的棉帕子和一隻兩指寬的圓瓷盒，盒子裡裝著她自己調配的活血化瘀的藥膏，帶著一股子冰片和薄荷混合的清冽涼意。
她把帕子和藥膏擱在桌子上，又抬眼看了看李懷安。他正站在帳口附近，目光掃了一圈帳內的陳設，然後落在那隻擱在案角的水盆上。
他走過去把水盆端起來，掀簾出去了片刻，回來的時候盆里已經換了乾淨的冷水，水面微微晃著，盆沿掛著幾滴還沒來得及落下的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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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下。"他朝帳內那隻矮凳抬了抬下巴。
穗歲在矮凳上坐下來，面朝著帳壁，背對著他。她能聽見他把帕子浸進水裡擰乾的聲響。然後腳步聲靠近了，她感覺到帕子被輕輕敷上後腦的觸感。
棉布浸了冷水之後的那種涼意貼著紅腫的皮膚覆上來，先是一陣激人的涼，然後那陣涼慢慢地滲透進皮肉里，把灼燙感一寸一寸地往下壓。
穗歲在涼意貼上傷處的那一瞬間本能地繃了一下肩，發出一聲極短的、被壓住了大半的輕呼。
帕子在她後腦停留了片刻，李懷安把它拿開了，又在冷水裡重新浸過擰乾，再敷上來。
穗歲感覺到他重複這個動作的時候，手指始終沒有碰到她其他部位，控得穩而克制，帕子每次貼上去的位置都在同一個地方，力道也均勻得像用心量過。
"長歲，"李懷安換帕子的間隙里開口了，聲音從她身後傳過來，"你怎麼會來前線？"
穗歲沉默了兩息。
她坐在矮凳上，後背微微挺直了一些，那個動作讓她剛被冷敷過的傷處又被牽動了一下，"我知道了一些爹娘的死因。"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件已經整理過很多次的舊事，"阿爺說，我爹並不是他的兒子樊二牛。而且，爹娘在遇難的前一晚曾去找阿爺託孤，他們顯然早就知道他們會死。"
帳內安靜了一會兒。
水盆里的水面因為方才的攪動還在微微晃著，水光映在帳頂的粗布上，一跳一跳的，像一面被風吹皺了的鏡子。
穗歲能感覺到李懷安攥著帕子的手在她身後停了一瞬，然後帕子又按上了她的傷處，力道比方才更輕了些，像是生怕那點重量會把她的頭壓得更疼。
"你想查他們真正的死因。"李懷安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是確定的，不是問句。
穗歲點了點頭，然後立刻後悔了。那個點頭的動作牽動了後腦的肌肉，傷處傳來一陣猛烈的刺痛，她"嘶"了一聲，肩膀又縮了一下。
李懷安的右手幾乎是同時按上了她的肩頭，掌心隔著衣料穩穩地托住了她的肩胛骨，聲音比方才急了半度："你小心些，別動！"
穗歲被他那一下扶得整個人僵住了，等他鬆了手才慢慢地把肩背重新放鬆下來。她乾笑了兩聲："我忘了。懷安哥，你呢？你怎麼在這？"
李懷安的聲音比穗歲記憶里低了半度，大約是在傷兵營門口說話不自覺地壓了壓。他往前邁了半步，右手微微抬起來，像是想看看她後腦勺的狀況，又在半空中停住了，大約是不確定這個動作合不合適。
"懷安哥，沒事的，"穗歲抬頭沖他笑了一下，嘴角扯開的弧度比她預想的稍小一點，"不疼。"
她話音剛落，眼眶裡那些在方才那一撞之下不爭氣地聚集起來的淚水，就順著她的臉頰滑了下來，瞬間讓她說的「不疼」變得沒有任何說服力。
李懷安看著她臉上那個努力維持著的笑容和那兩行完全不受控制的淚水，目光里情緒翻湧著。
他沒有笑，也沒有說什麼"別逞強"之類的話，只是偏頭往她後腦的方向看了一眼，隔著幾步的距離，根本看不見什麼。
他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但手終究沒有伸過去。他往旁邊側了側身，讓出身後那片被日光曬得發亮的帳外空地，「出來再說。」
穗歲點了點頭，拎著包袱跟在他身後，兩個人從傷兵營門前繞過了那排堆著舊木料和碎石的棚角，走到了一處更安靜的角落。
這裡靠著一道矮矮的土坡，坡上長著幾叢野草，草尖被日頭曬得微微卷著，土坡的陰影正好把這一小塊地方籠住，比別處涼了幾分。
李懷安在坡腳站定，轉過身來面朝著穗歲，日光從他背後的土坡上方照過來，把他的輪廓勾成了一圈暖融融的邊。
兩個人都沒急著說話，那陣沉默里只有風吹過草尖的細碎沙沙聲和遠處鍛造營隱約傳來的鐵砧聲。
"我看看你的傷。"李懷安開口了，他心中的擔憂還是勝過了一切的於理不合。
李懷安湊近了些，他抬手用指腹極輕地碰了一下傷處的邊緣。那力道幾乎沒有重量，只是堪堪碰到了紅腫區域的外沿。
但穗歲還是"嘶"了一聲，整個人的肩膀條件反射地往前縮了縮，那股子尖銳的刺痛從被碰到的地方一路竄上頭頂，像一根細針扎進了顱骨裡面。
"撞得這般嚴重。"李懷安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來，比方才又低了一度，聲音里滿是心疼和懊惱。
他大約是把手收回去了，穗歲感覺到後腦處那股溫熱的呼吸也退了半寸。她忽然有些好奇他此刻臉上的表情。
"只是現在看著紅腫了些，稍後我冷敷一下就會好很多了。懷安哥，你別擔心。"穗歲保持著那個側著頭的姿勢，語氣里的不以為意卻是讓李懷安的眉頭皺的更深。
"傷在後腦，你如何能看見？"李懷安的聲音裡帶著的輕微無奈。他在穗歲的肩頭輕輕拍了一下，示意她轉過來。"你營帳在哪兒？我先幫你冷敷，再上些藥。後腦的傷不能大意。"
穗歲張了張嘴想說"我自己來就行"，但對上李懷安那副表情時，她又把話咽回去了。她確實不太方便自己給自己後腦冷敷。她點了點頭，從土坡旁邊繞出來，領著李懷安往自己那頂小帳走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穿過營地，走過幾排帳篷之間的窄道，穗歲走在前頭，能感覺到李懷安落在她後背的目光，她略微有些不自在的抿了抿唇。
掀開帳簾的時候，帳內空蕩蕩的，長寧大約是被十三娘帶出去玩了。
穗歲快步走到自己那隻小包袱里翻出一條乾淨的棉帕子和一隻兩指寬的圓瓷盒，盒子裡裝著她自己調配的活血化瘀的藥膏，帶著一股子冰片和薄荷混合的清冽涼意。
她把帕子和藥膏擱在桌子上，又抬眼看了看李懷安。他正站在帳口附近，目光掃了一圈帳內的陳設，然後落在那隻擱在案角的水盆上。
他走過去把水盆端起來，掀簾出去了片刻，回來的時候盆里已經換了乾淨的冷水，水面微微晃著，盆沿掛著幾滴還沒來得及落下的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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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下。"他朝帳內那隻矮凳抬了抬下巴。
穗歲在矮凳上坐下來，面朝著帳壁，背對著他。她能聽見他把帕子浸進水裡擰乾的聲響。然後腳步聲靠近了，她感覺到帕子被輕輕敷上後腦的觸感。
棉布浸了冷水之後的那種涼意貼著紅腫的皮膚覆上來，先是一陣激人的涼，然後那陣涼慢慢地滲透進皮肉里，把灼燙感一寸一寸地往下壓。
穗歲在涼意貼上傷處的那一瞬間本能地繃了一下肩，發出一聲極短的、被壓住了大半的輕呼。
帕子在她後腦停留了片刻，李懷安把它拿開了，又在冷水裡重新浸過擰乾，再敷上來。
穗歲感覺到他重複這個動作的時候，手指始終沒有碰到她其他部位，控得穩而克制，帕子每次貼上去的位置都在同一個地方，力道也均勻得像用心量過。
"長歲，"李懷安換帕子的間隙里開口了，聲音從她身後傳過來，"你怎麼會來前線？"
穗歲沉默了兩息。
她坐在矮凳上，後背微微挺直了一些，那個動作讓她剛被冷敷過的傷處又被牽動了一下，"我知道了一些爹娘的死因。"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件已經整理過很多次的舊事，"阿爺說，我爹並不是他的兒子樊二牛。而且，爹娘在遇難的前一晚曾去找阿爺託孤，他們顯然早就知道他們會死。"
帳內安靜了一會兒。
水盆里的水面因為方才的攪動還在微微晃著，水光映在帳頂的粗布上，一跳一跳的，像一面被風吹皺了的鏡子。
穗歲能感覺到李懷安攥著帕子的手在她身後停了一瞬，然後帕子又按上了她的傷處，力道比方才更輕了些，像是生怕那點重量會把她的頭壓得更疼。
"你想查他們真正的死因。"李懷安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是確定的，不是問句。
穗歲點了點頭，然後立刻後悔了。那個點頭的動作牽動了後腦的肌肉，傷處傳來一陣猛烈的刺痛，她"嘶"了一聲，肩膀又縮了一下。
李懷安的右手幾乎是同時按上了她的肩頭，掌心隔著衣料穩穩地托住了她的肩胛骨，聲音比方才急了半度："你小心些，別動！"
穗歲被他那一下扶得整個人僵住了，等他鬆了手才慢慢地把肩背重新放鬆下來。她乾笑了兩聲："我忘了。懷安哥，你呢？你怎麼在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