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天雷滾滾你怕不怕
馬蹄踏過最後一道山彎時，穗歲遠遠看見了清風寨寨門。門樓上的火光在夜風裡搖搖晃晃的，橘黃色的光暈像兩隻睏倦的眼睛。
十三娘翻身下馬，穗歲也跟著跳下來，靴子踩在地上，腳底微微發麻。她抬頭掃了一眼寨門兩側，火把插在牆縫裡，火舌被夜風吹得歪斜，在牆上投下搖晃的人影。
寨門半敞著，裡面隱約透出雜亂的人聲。十三娘推開寨門，穗歲跟在後面，穿過寨子裡那條土路。
顧明住的那間木屋比寨子裡其他屋子大一些，門口已經圍了一圈人，幾個漢子站在門邊，看見十三娘和穗歲，立刻讓開了一條路。
屋裡很暗，只有床頭的柜上點著一盞油燈，火苗被窗縫裡漏進來的風吹得忽明忽暗。
顧明躺在床上，胸口裹著的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暗紅色的血跡洇開一大片，有的已經幹了，邊緣發黑。他的臉色灰敗，嘴唇乾裂起皮，呼吸又淺又急，額頭上還覆著一層細密的汗珠。
穗歲走過去，在床邊坐下，藥箱隨意的放在一旁邊，打開搭扣。
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脈搏跳得很快，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她看過許多次這樣的傷，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安靜。她收回手，抬頭對十三娘說了一句：「和閻王搶人，自然要付出代價。」她的聲音不大，但屋裡屋外的人都聽見了。
十三娘站在床邊，眼眶還是紅的，聲音卻穩了下來：「只要能救大哥，什麼代價我都願意。」她說完這句話時，在場的人之中也傳來了稀稀落落的附和聲。
「對，只要寨主能活，什麼都行！」
「求您救救大當家吧！您儘管動手！」
說話的大多是寨子裡平日跟著顧明最久的那群人。
可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人群後方響起來，不緊不慢，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遲疑：「十三娘，你說這話倒是一點都不含糊。可萬一——這小姑娘救不活寨主呢？那這代價，誰來擔？」
說話的是馬老六。
他四十幾歲，下巴留著一撮鬍鬚，平日裡見了誰都是笑眯眯的。此刻他也帶著笑，只是那笑意沒有滲進眼睛裡。
十三娘回過頭，盯著他：「馬老六，你什麼意思？」
馬老六攤了攤手，語氣還是不急不慢：「我能有什麼意思？我不過是替寨里兄弟們問問清楚罷了。若是救活了，自然皆大歡喜。可萬一救不活——大夥難不成還得再搭上性命？」
他身後站著的三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其中一個往前邁了半步：「六當家說得有理，總得有個說法吧？」
十三娘攥緊的拳頭微微發白。
穗歲聽了這番話，沒有立刻接話，只是低下頭，繼續檢查顧明胸前的傷。片刻後，她站起身來：「治活人和治死人還是有區別的，我先救人，再說代價。」
她的語氣平穩得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絲毫沒有將馬老六他們的質疑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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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娘倒也上道，直接第一個跪了下來：「我願替大哥受罰。不論什麼代價，我都願意。」她身後的幾個人也接二連三地跪了下來，只留馬老六一伙人筆直的站在那，火光在他們臉上晃動，映出一閃而過的猶豫，帶著某種正在被掂量的分量。
穗歲重新看向顧明，彎下腰，用剪刀剪開他胸口的舊布條，動作利落，沒有猶豫。她把紗布揭開，看了片刻，然後把手懸在傷口上方。
她的嘴唇微微翕動，Episkey（癒合如初），聲音很輕，低到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一道極淡的銀白色光芒從她掌心漫出來，無聲地覆蓋住那道潺潺流血的傷口。
傷口邊緣的肌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癒合，最外層的皮肉重新合攏，覆上一層薄薄的、粉紅色的新膜，像是一層剛剛封好的蠟。
穗歲沒有停，又合攏手掌，疊加了一個速速癒合咒（Vulnera Sanentur）。銀光瞬間變得更深了些，滲入傷口下方，繼續修復內里撕裂的深層組織。
她手腕向上翻轉，掌心朝上，一隻插著柳條的白玉瓶，突兀的出現在了她的掌心。她取出那根柳條，從白玉瓶里蘸了幾滴白鮮香精，隔空輕輕的點在顧明的傷口上。十三娘聞到一股清冽的氣息，像雨後山間草木被碾碎時散發出的味道，混著一點藥草的苦。
傷口四周的皮膚開始泛起一層溫潤的光澤，像初春時第一場雨落在乾裂的土地上，慢慢滲進去，癒合的痕跡一寸一寸地向里推進。
馬老六臉上的笑淡了幾分，他身後的三個人也安靜了。
穗歲把柳條收回瓶口，手心翻轉，瓶子消失不見。她轉起身，目光不緊不慢地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馬老六身後的三個人身上。
她的聲音沒有刻意拔高，但在安靜的屋裡，足夠讓每個人聽見：「你說得對，替人續命全憑自願，這代價確實是應有這些自願付出之人償還。但卻不是你們替別人來開這個口。」
她的目光在馬老六和他身後的三人身上停了一瞬，「清風寨里，手上沾過不該沾的血的，不止馬老六一個人。你們要是想聽，我可以一個個地替你們念一念——你們這些年都做過什麼。」
她說這話時，屋外的風停了一瞬，寨牆上掛著的燈籠也跟著靜了一息，像是連風都在等她往下說。
穗歲站在燈光下，聲音不緊不慢，目光從一張臉移到另一張臉：「三年前，臘月十三，有人在官道上劫了一隊趕集回來的農戶。把年紀大的推下坡摔斷了腿，把年輕的打得說不出話。」她的目光落在馬老六旁邊那個人身上，「你當時手裡那把刀，是砍完人之後才擦的。」
那人往後退了半步，靴子磕在門檻上。穗歲沒有轉頭：「還有人，前年秋天，扮成貨郎混進隔壁鎮的集市，偷了一戶人家的祖傳玉佩。後來當鋪的老闆不收，你氣憤之下直接殺了當鋪老闆一家十餘口人。」
她的目光落在馬老六右手邊的人身上，「你那天穿的是灰色短褐。」那人的臉白了一些，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
十三娘翻身下馬，穗歲也跟著跳下來，靴子踩在地上，腳底微微發麻。她抬頭掃了一眼寨門兩側，火把插在牆縫裡，火舌被夜風吹得歪斜，在牆上投下搖晃的人影。
寨門半敞著，裡面隱約透出雜亂的人聲。十三娘推開寨門，穗歲跟在後面，穿過寨子裡那條土路。
顧明住的那間木屋比寨子裡其他屋子大一些，門口已經圍了一圈人，幾個漢子站在門邊，看見十三娘和穗歲，立刻讓開了一條路。
屋裡很暗，只有床頭的柜上點著一盞油燈，火苗被窗縫裡漏進來的風吹得忽明忽暗。
顧明躺在床上，胸口裹著的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暗紅色的血跡洇開一大片，有的已經幹了，邊緣發黑。他的臉色灰敗，嘴唇乾裂起皮，呼吸又淺又急，額頭上還覆著一層細密的汗珠。
穗歲走過去，在床邊坐下，藥箱隨意的放在一旁邊，打開搭扣。
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脈搏跳得很快，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她看過許多次這樣的傷，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安靜。她收回手，抬頭對十三娘說了一句：「和閻王搶人，自然要付出代價。」她的聲音不大，但屋裡屋外的人都聽見了。
十三娘站在床邊，眼眶還是紅的，聲音卻穩了下來：「只要能救大哥，什麼代價我都願意。」她說完這句話時，在場的人之中也傳來了稀稀落落的附和聲。
「對，只要寨主能活，什麼都行！」
「求您救救大當家吧！您儘管動手！」
說話的大多是寨子裡平日跟著顧明最久的那群人。
可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人群後方響起來，不緊不慢，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遲疑：「十三娘，你說這話倒是一點都不含糊。可萬一——這小姑娘救不活寨主呢？那這代價，誰來擔？」
說話的是馬老六。
他四十幾歲，下巴留著一撮鬍鬚，平日裡見了誰都是笑眯眯的。此刻他也帶著笑，只是那笑意沒有滲進眼睛裡。
十三娘回過頭，盯著他：「馬老六，你什麼意思？」
馬老六攤了攤手，語氣還是不急不慢：「我能有什麼意思？我不過是替寨里兄弟們問問清楚罷了。若是救活了，自然皆大歡喜。可萬一救不活——大夥難不成還得再搭上性命？」
他身後站著的三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其中一個往前邁了半步：「六當家說得有理，總得有個說法吧？」
十三娘攥緊的拳頭微微發白。
穗歲聽了這番話，沒有立刻接話，只是低下頭，繼續檢查顧明胸前的傷。片刻後，她站起身來：「治活人和治死人還是有區別的，我先救人，再說代價。」
她的語氣平穩得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絲毫沒有將馬老六他們的質疑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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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娘倒也上道，直接第一個跪了下來：「我願替大哥受罰。不論什麼代價，我都願意。」她身後的幾個人也接二連三地跪了下來，只留馬老六一伙人筆直的站在那，火光在他們臉上晃動，映出一閃而過的猶豫，帶著某種正在被掂量的分量。
穗歲重新看向顧明，彎下腰，用剪刀剪開他胸口的舊布條，動作利落，沒有猶豫。她把紗布揭開，看了片刻，然後把手懸在傷口上方。
她的嘴唇微微翕動，Episkey（癒合如初），聲音很輕，低到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一道極淡的銀白色光芒從她掌心漫出來，無聲地覆蓋住那道潺潺流血的傷口。
傷口邊緣的肌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癒合，最外層的皮肉重新合攏，覆上一層薄薄的、粉紅色的新膜，像是一層剛剛封好的蠟。
穗歲沒有停，又合攏手掌，疊加了一個速速癒合咒（Vulnera Sanentur）。銀光瞬間變得更深了些，滲入傷口下方，繼續修復內里撕裂的深層組織。
她手腕向上翻轉，掌心朝上，一隻插著柳條的白玉瓶，突兀的出現在了她的掌心。她取出那根柳條，從白玉瓶里蘸了幾滴白鮮香精，隔空輕輕的點在顧明的傷口上。十三娘聞到一股清冽的氣息，像雨後山間草木被碾碎時散發出的味道，混著一點藥草的苦。
傷口四周的皮膚開始泛起一層溫潤的光澤，像初春時第一場雨落在乾裂的土地上，慢慢滲進去，癒合的痕跡一寸一寸地向里推進。
馬老六臉上的笑淡了幾分，他身後的三個人也安靜了。
穗歲把柳條收回瓶口，手心翻轉，瓶子消失不見。她轉起身，目光不緊不慢地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馬老六身後的三個人身上。
她的聲音沒有刻意拔高，但在安靜的屋裡，足夠讓每個人聽見：「你說得對，替人續命全憑自願，這代價確實是應有這些自願付出之人償還。但卻不是你們替別人來開這個口。」
她的目光在馬老六和他身後的三人身上停了一瞬，「清風寨里，手上沾過不該沾的血的，不止馬老六一個人。你們要是想聽，我可以一個個地替你們念一念——你們這些年都做過什麼。」
她說這話時，屋外的風停了一瞬，寨牆上掛著的燈籠也跟著靜了一息，像是連風都在等她往下說。
穗歲站在燈光下，聲音不緊不慢，目光從一張臉移到另一張臉：「三年前，臘月十三，有人在官道上劫了一隊趕集回來的農戶。把年紀大的推下坡摔斷了腿，把年輕的打得說不出話。」她的目光落在馬老六旁邊那個人身上，「你當時手裡那把刀，是砍完人之後才擦的。」
那人往後退了半步，靴子磕在門檻上。穗歲沒有轉頭：「還有人，前年秋天，扮成貨郎混進隔壁鎮的集市，偷了一戶人家的祖傳玉佩。後來當鋪的老闆不收，你氣憤之下直接殺了當鋪老闆一家十餘口人。」
她的目光落在馬老六右手邊的人身上，「你那天穿的是灰色短褐。」那人的臉白了一些，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