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做人兄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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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懷安站在旁邊手垂在身側攥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他看著孫崇禮臉色凝重,他想問,又不敢問,怕一問就聽到不想聽的答案。

  孫崇禮把銀針一一取出,重新擦乾淨收回針包里,動作很慢,像在思索著什麼。

  「她的脈象……很亂。」他轉過身看著李懷安,聲音低沉,「浮而無力,數而虛。」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寒氣入體,失血過多,傷了心脈。但——」他皺起眉頭,「以她的傷勢,不該吐這麼多血。」

  他走到桌邊,鋪開紙,提筆蘸墨。這一次他寫得很慢,寫完一行停下來想一想,又寫一行。方子上添了當歸、黃芪,又添了幾味補氣血的藥材。他放下筆,把方子遞過來。

  「先吃這副藥。吐血的原因……我再看看。」他的聲音里透著疲憊。

  李懷安接過方子,低頭看了一遍。他把方子遞給門口的隨從,聲音沙啞,「去抓藥,快。」

  隨從接過方子跑出去了,腳步聲在走廊里越來越遠。李懷安回到床邊,從銅盆里擰了一塊濕帕子,疊成長條,輕輕搭在穗歲的額頭上。

  溫熱的帕子貼在穗歲的額頭上很快就變得滾燙。他取下來重新浸濕擰乾,再搭上去,每一次都要極力控制著他有些顫抖的手。

  孫崇禮在旁邊看著他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他拍了拍李懷安的肩膀,「我去看看長寧,你在這裡守著,有事叫我。」他背起藥箱,推門出去了。

  李懷安一個人坐在床邊。

  穗歲的呼吸比剛才重了一些,每一聲都帶著一種讓人不安的雜音。她偶爾咳一聲,他就緊張地去看她的嘴角有沒有新的血跡,心神緊繃,不敢有絲毫的分神。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月亮已經落下去了,太陽還沒有升起來。走廊里的燈籠被風滅了幾盞,只剩一盞在晨風裡搖搖晃晃的亮著橘黃色的光。

  李懷安一夜沒合眼。

  他從天黑守到天亮,躺在床上的人只有咳血時才會發出輕微的聲響。

  但這動靜卻讓他心痛難忍。

  他也不明白,他們之間交集不深,才見過寥寥幾面,怎這顆跳動的心就成了她的常居之所?

  ——

  下午,長寧醒了。

  她睜開眼睛第一句話就是「二姐」,卓然趕緊跑去告訴李懷安。

  李懷安到東廂房去看她,長寧坐在床上,小臉蒼白,看著氣色卻不錯,想來只是在山中寒氣入體,其他並無大礙。

  長寧看見李懷安,愣了一下,然後才用她軟糯的聲音問道,「李哥哥,我二姐呢?」李懷安蹲下來,跟她平視。「你二姐還在睡,等她醒了就來看你。你先好好養病,好不好?」長寧點了點頭,乖乖躺回去了。

  可接連幾天,穗歲一直持續昏迷的狀況,甚至每隔幾個時辰她就吐一次血,孫崇禮每次把脈眉頭都比上一次皺得更緊。

  他翻遍了醫書,試了好幾個方子,都不管用。

  他連病因都沒找到!

  但萬幸的是,退熱了。

  李懷安寸步不離地守在床邊,擦血、餵藥不假人手。

  孫崇禮勸他去歇一歇,他搖頭。

  「她醒了我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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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穗歲的臉上。

  想著她在公堂上面對宋硯時的從容,想著在巷子裡口探過頭來喊「大姐我在這」時的俏皮,想著她戳他腰腹時那根手指的力度……

  這些畫面在腦子裡一遍一遍地轉,每轉一遍,心裡就多一分懊惱。

  如果他能再快一些……

  想到這,李懷安有些自嘲的笑了笑,他什麼時候是這般懦弱的性子了?

  卓然帶來的消息讓他稍微安心了一些。

  樊家人皆已歸家,就是傷的重了些,不便長途行走。樊大娘子還托卓然帶話,拜託李懷安暫時幫忙照顧好她家的兩個妹妹。

  李懷安揮了揮手,讓卓然下去。

  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長寧已經停了藥,都能下床走動了,卻再也瞞不住她二姐還未醒來的事實。

  長寧很乖,很聽話。

  但她每天都要在穗歲房中呆著,不做什麼,就坐在床邊的腳踏上,趴在床沿,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穗歲看。

  每次都要卓然勸著、哄著,才肯回房吃飯、休息。

  長寧在害怕。

  李懷安也在害怕。

  此刻他的心境,也算是完美詮釋了什麼叫「由愛故生怖」。

  如果他能做到心如止水,也不會在還沒理清頭緒時就已經下意識的,回到了臨安鎮。

  哪怕……是他要找的武安侯就在臨安。

  如今已經是穗歲陷入昏迷的第五天了。

  一聲輕咳讓李懷安怔住了,他擰著帕子的手一頓,轉過頭。

  穗歲的睫毛顫了一下,眼睛還是閉著的,但能清楚的看見她的眼皮在動,像是在努力睜開很重很重的東西。

  李懷安屏住了呼吸。

  穗歲的眼睛終於睜開了一條縫。那雙眼睛不像以前那樣亮晶晶的。眼中無神,顯然意識還未完全清醒。她的眼睛直視帳頂,看了很久,又閉上了。

  李懷安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叫她,又怕驚著她。他握緊了手裡的帕子,帕子上的水順著指縫往下淌,滴落在銅盆里,濺起一小片水花。

  穗歲又睜開了眼睛。

  這一次她看了更久一些,瞳孔慢慢聚焦,慢慢地,慢慢地,從帳頂移到床邊。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

  「這是哪?」聲音很輕很輕,像風吹過水麵,連漣漪都沒有。

  李懷安眼眶微紅,眼淚險些掉了下來。他偏過頭去,用手背擦了一下,轉回來。他沒有說話,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溫度正常。

  「渴。」穗歲說。

  李懷安站起來,走到桌邊倒了一杯溫水,回來坐在床沿上,把她輕輕扶起來靠在自己懷裡。

  穗歲的頭靠在他肩上,沒有力氣,整個人像一片被風吹乾的葉子。他把杯子湊到她嘴邊,她喝了一口咽得很慢,喉嚨滾動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長寧呢?」她的聲音沙啞。

  「在東廂房。她很好,第二天就醒了。」

  穗歲點了點頭。

  孫崇禮推門進來,看見穗歲睜著眼睛,腳步快了幾分。他走到床邊把脈枕放在穗歲手腕下面,三根手指搭上去,閉上了眼睛。片刻後他睜開眼睛,看了李懷安一眼,「脈像平穩,暫時沒事。」

  李懷安的心放下來一半,還有一半懸著。


  「師父放心,我沒事。」穗歲的聲音有氣無力,卻還是想讓師父放心。

  「醒了就好。」孫崇禮把穗歲的手放回被子裡,「醒了就好。」他重複了一遍,聲音有些啞。

  穗歲的目光從他臉上她靠著的李懷安,她微微抬頭,看見他下巴上冒出的青黑胡茬,和眼下的青黑。

  「李郎君,你這是……去演了出鍾馗抓鬼,還是做了幾夜的更夫?」她頓了一下,「瞧你這模樣,倒比我這昏睡的人還憔悴幾分。」

  李懷安一愣,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隨即低笑出聲,「可不是?守了個小祖宗,日夜提心弔膽,比抓鬼還費神。」他看著穗歲,眼底漫上失而復得的柔情,「……如今你醒了,我這『更夫』的差事,算是能交卸了。』」

  穗歲聽見李懷安竟順著她的話開起了玩笑,她眉眼一彎,說出的話也理直氣壯起來。「你做人兄長的,可不得多費些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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