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家事
齊當國沿著山路去了，不過片刻，人影便已經隱沒在暮色之中。
劉老邪站在院門外望了一陣，待腳步聲徹底聽不見了，才慢吞吞地折返回來。他難得沒有說些幸災樂禍的話，只瞧見蚩尤仍舊坐在石桌旁，面色灰白，右手搭在桌沿上，那幾根方才握筆握得發顫的手指如今還不大利索，便自己撿了個位置坐下。
山頂重新安靜下來。
「老劉。」
蚩尤忽然開口。
「你曉不曉得什麼叫氣運？」
劉老邪聞言挑了挑眉，竟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賣弄見識，而是沉吟片刻，撓了撓下巴。
「聽當然是聽過。」
他說：「中原人尤其愛講這個。尋常算命的說人有時運，修仙的又講天時地利，最玄乎的還是那些替王侯將相望氣的術士。說哪個山頭生了紫氣，哪個城池上空有龍蛇盤踞，哪個亂世豪傑頭頂有華蓋，這些我年輕時候聽得耳朵都起繭了。」
蚩尤抬眼看他。
「帝王也有？」
「那還了得。」
劉老邪嗤笑一聲，隨即又認真了些。
「照那些人的說法，尋常人不過自己一條命，帝王卻不一樣，一國山河、萬民歸附、宗廟社稷，全都能繫到一人身上，所以天子氣運最盛。國勢興旺的時候，什麼紫氣、龍氣、王氣，亂七八糟都往皇帝頭上聚；王朝衰敗了，又說什麼黑雲壓頂、龍氣將散。還有些傳聞更邪乎，說真命天子未得天下以前便有鬼神庇佑，尋常法術害不得，刀兵也屢屢逢凶化吉。」
蚩尤皺眉道：
「真的假的？」
「我哪曉得？」
劉老邪兩手一攤。
「我又沒當過皇帝，也沒把皇帝按在地上剖開來瞧過。更何況各家說法還互相打架，有的說氣運就是人望，有的說跟地脈相連，有的又說乃是天數。若都是一回事，為何有些昏君坐擁天下幾十年，有些明主出門便叫流矢射死？真要問個本根，我是不知道的。」
他說到這裡，自己也覺得有些無趣，隨手拿起石桌上壓著的拳譜翻了翻。
「不過齊當國既然說《陰虬食龍經》以氣運為食，那總不會全是江湖術士胡謅出來的玩意兒。魏氏皇族手裡的東西，想來知道得比我多。」
蚩尤半晌沒有說話。
他原本還想問問氣運與自己這些年的衰老究竟有沒有干係，可見劉老邪這副模樣，便知道再問也是白費工夫。何況齊當國臨走時只留下那一句「從一開始便練得不對」，其中到底錯在何處都不肯明說，現在憑他們二人在山頂胡亂猜測，多半只能越猜越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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蚩尤搖搖頭，便把這事放到一旁。
眼下至少《陰虬食龍經》的麻煩算是暫且過去，壓在心上二十年的舊債也終於有了個交代，至於氣運究竟是什麼東西，日後若有機會自然再查。
他緩了片刻，忽然問：
「虎兒還在你那蟻穴？」
「在。」
劉老邪道：「郁成冬好歹也是郁家的公子，修為不低，真叫他尋著機會跑了也是麻煩。蚩虎在那裡坐著，我晚上睡覺都踏實些。」
蚩尤微微頷首。
「明日叫他回來。」
劉老邪一愣。
蚩尤繼續道：
「他最近正沖第三重，山上府君神力濃厚，本該安安穩穩待著修行。前些時候為了那囚犯把他叫下去，只是權宜之計，總不能一直耗著。明日起我去蟻穴替他看守，叫他回來繼續練。」
劉老邪上下看他一眼。
「你這才剛叫禁制折騰了一遭。」
「又不是叫我下去跟郁成冬搏命。」
蚩尤語氣平淡，只抬起手活動了一下還有些僵硬的手腕。
「一個小輩而已，我守得住。再說虎兒若真能早一日突破第三重，比在地底下坐牢要緊得多。」
劉老邪想了想也是這個道理，便不再多勸，只說夜裡回去便把事情告訴蚩虎。二人又隨口商議了幾句換防的時辰，事情也就這樣定下來了。
……
白石湖外數里，一處低矮山坡上，郁成秋已經伏了大半日。
此處林木不算茂密，又略高於周遭地勢，天氣晴朗時勉強能望見白石湖外圍一段道路。他不敢再往前靠，畢竟湖上現在究竟有多少高手無人清楚，齊當國又已經進去了，若真叫蚩家人在這種時候發現一個郁氏公子鬼鬼祟祟躲在附近，誰都解釋不明白。
日頭一點點西沉，他心裡也越來越煩躁。
若說是殺人，以那男人一路上露出的本事，蚩尤就算真有什麼底牌，應當也拖不了這麼久；若說談話，又有什麼事情值得談到天黑？
郁成秋最擔心的就是那人突然改了主意。
他這種人平日最不相信所謂豪俠氣概，在他看來，世上人與人打交道無非利害二字，齊當國越是表現得磊落坦誠，越叫他覺得難以揣摩。萬一蚩尤巧舌如簧，真把此人說動，甚至借著什麼陳年舊事攀上關係，那郁家豈不是白白把一個可怕人物親手送到了仇家門前？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又朝湖上望去。
天邊只剩下一點殘紅，遠方人影幾乎都辨認不清，就在郁成秋已經打算再往前摸一段時，那條湖邊小路上終於出現了一個高大的黑點。
他頓時伏低身子。
那人一路從白石湖方向出來，不緊不慢地走過荒地，身形逐漸清晰，郁成秋只看那肩背和步態便認出是齊當國。他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只怕後面又跟出個蚩家人來。
卻沒有。
齊當國獨自出了湖界，略停一停，辨過方向，隨後便徑直向北去了。
他仍舊是來時那種走法，瞧著只是邁了一步，人卻已經在很遠之外，三五步以後便徹底沒進昏暗的地平線里。
郁成秋等了好一陣。
白石湖方向始終沒人跟出來。
他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齊當國究竟殺沒殺蚩尤，他不知道；若沒殺，兩人在裡頭談了什麼，他更不知道，不過至少最壞的局面應當沒有發生——那男人沒有留在白石湖，也沒有與蚩家同行。
這便足夠了。
郁成秋不願繼續逗留，伏身從山坡另一側退下，找到自己早先拴在林中的馬匹，翻身上馬，趁著夜色一路往青曷林去了。
……
同一時候，蚩家主宅卻來了兩個不速之客。
說是不速之客其實也不準確，領頭的正是蚩泉，後面則跟著一個十六七歲的青年，那孩子生得瘦長，眉骨突出，叫作蚩禾，平日就在外圍巡守的隊伍里做事。
他昨日還敢在人群里嘀咕主家藏私，今日真到了蚩熊面前，膽氣卻早不知去了哪裡。
蚩泉一路不曾捆他，只叫他自己跟著，此時進了堂屋，先向上首行禮，隨後便把昨日巡守時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蚩熊坐在燈下聽完，神色始終平靜。
蚩禾的腦袋已經快垂到胸口。
「那句話是你說的？」
他低聲問。
青年膝蓋一軟，連忙跪下去。
「是小人一時胡言！」
「抬起頭。」
蚩禾沒有動。
蚩熊也不催，只等了片刻，青年終於硬著頭皮抬臉，那雙白色重瞳正安安靜靜地落在他身上，並無想像中的暴怒。
「你既覺得主家藏私，便說說看，藏了什麼。」
「沒有，沒有……」
蚩禾連忙搖頭。
「昨日只是小人豬油蒙心，胡亂說話，少家主一片恩德，小人怎麼敢……」
他說得誠惶誠恐，心裡卻又是另一番景象。
『裝什麼好人，第二重明明就在你們自己手裡。若真把族人當自家人，怎麼五年了都不肯傳？不就是怕旁人練上來以後壓不住麼。如今被我說破了，還不是仗著自己是主家——』
蚩熊原本只是安靜聽著，聽到這裡，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蚩禾聲音頓時卡住。
「繼續。」
「少家主？」
「不是嘴上這些。」
蚩熊望著他，語氣仍舊平和。
「你方才心裡不是還在想，第二重明明就在我們兄弟手中，五年不傳，無非是怕族人修為高了以後壓不住麼？既然這樣想，何不一併說出來。」
蚩禾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一旁的蚩泉也驟然抬頭。
那孩子怔怔跪在那裡，嘴唇顫了幾下，像是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緊接著卻仿佛見了鬼一樣向後退了半步。
「不、不……」
蚩熊沒有再去聽他的心聲。
窺探這些東西本就耗費精神，拿來震懾一個小輩已經足夠了。他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才說道：
「我與兄長三個月前便已經突破第二重，得府君賜下神通。我這一道，叫作【他心照】，能夠聽見旁人心中所想。」
蚩禾已經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至於第二重功法為何沒有傳下，自有主家的考量。你想學，不是過錯；你覺得資源分配不公，也不是不能說。如今白石湖二百多口人，誰家沒有自己的打算？若每個人心裡稍有怨氣便要治罪，我也不用做別的事了。」
蚩熊將茶杯擱回去。
「可你身為族兵，受族中供養，巡守之時公然詆毀主家藏私，動搖同伴，這就另當別論。」
蚩禾聽到這裡，反倒終於死了僥倖之心，伏在地上不敢再辯。
蚩熊並不打算因為一句怨言廢掉一個年輕人的前程，卻同樣不準備輕輕揭過。他略作思量，便定下責罰：杖二十，革去族兵身份半年，這半年仍可修行，也照常分給最基本的肉糧，但不得參與獵隊、族兵等事務分潤；半年之後是否重新錄用，再看表現。
並非頂格重罰，可二十杖下去少不得要躺上幾日，半年不能從差事中取得額外修行資糧，對一個正是爭強好勝年紀的青年而言也絕算不上輕。
蚩禾連連叩頭認罪。
蚩熊最後看了他一眼。
「有不平，往後可以來問。再犯今日這樣的事，便不會只罰這些。」
蚩泉隨即將人帶了出去。
不多時他又獨自折返回來。
蚩熊對此並不意外，只叫他進來坐下。蚩泉卻沒有真坐，仍舊站在下首，沉吟了一會兒才說道：
「少家主，屬下昨日抓他時只覺著這小子忘恩負義，可回去想了一夜，覺得事情恐怕不全在他一人。」
蚩熊抬眼示意他繼續。
「這些年族裡人越來越多，日子也比以前好過。許多年輕人沒有見過食火鳥來的時候，甚至記不得蚩鄉是什麼模樣，只知道自己生下來便在白石湖，功法也是人人都有。時間一久，過去主家給的恩德，在他們眼裡恐怕都成了本來就該有的東西。」
蚩泉說話向來不快，此時顯然早已打過腹稿。
「屬下想著，與其每逢出事再罰，不如早些把規矩定下來。」
蚩熊微微眯眼。
「什麼規矩？」
「譬如修行資糧。」
蚩泉道：「如今族中靈獸血肉、藥材、兵器，大多還是各隊報上去以後，由主家臨時分派。眼下人少還好，等以後人多了，難免有人覺得誰多拿、誰少拿都是主家一句話。不如依照差事、功勞和修為大致定一個章程，巡守有功該得多少，獵殺靈獸該分多少，大功者又可多領多少，叫下面人心中有數。」
他頓了頓，又補上一條：
「再就是家法。如今犯錯，大多由各領事處置，嚴重了才報到少家主這裡。同一樁錯，這個人挨十棍，那個人或許只訓斥幾句，時間長了也容易生怨。若把幾條要緊的禁令和責罰先定下來，至少叫人曉得什麼事情絕不能碰。」
蚩熊聽完沒有立即作答。
這番話稱不上什麼經天緯地的良策，其中不少事情他自己早有考慮，可從蚩泉嘴裡說出來，卻還是叫他多看了這名矮小青年一眼。
從前他只知道此人沉穩、忠心，危急時又敢捨命救人，倒沒有想到他還有心思琢磨這些。
「有道理。」
蚩泉聞言神色一振。
蚩熊卻緊接著搖頭。
「但還不是時候。」
他屈起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
「你說定下資源章程，誰來統計功勞，誰來記帳，誰來查各隊有沒有虛報？家法立下以後，族人爭執，誰來斷案？若各領事自己處置，那還是如今這一套；若全部送到我這裡，我一天十二個時辰都不夠用。」
蚩泉慢慢皺起眉。
「族裡如今識字的人本來就少，真正能獨當一面的更沒有幾個。長眉、你，還有幾個老成些的管事，全都有自己的差事，貿然再鋪開一套規矩，最後無人執行，反倒比沒有強。」
蚩熊說到這裡，語氣緩和下來。
「不過你今日的話我記住了。白石湖不可能永遠只有二百來口人，家法和分配遲早都要立起來。等以後可用的人多些，再慢慢做。」
蚩泉低頭應是。
蚩熊對他的態度並沒有因此驟然親近，只是待他再抬頭時，那雙重瞳里的審視比往日少了幾分。
兩人還未說完，外面忽然響起急促腳步。
蚩長眉很快到了門前，也顧不得先與蚩泉寒暄，只向蚩熊行了一禮。
「少族長。」
「怎麼了？」
蚩長眉神色古怪。
「那鼠人醒了。」
他說：
「神志已經清醒，也能說話，說是有事求見少族長。」
劉老邪站在院門外望了一陣，待腳步聲徹底聽不見了，才慢吞吞地折返回來。他難得沒有說些幸災樂禍的話，只瞧見蚩尤仍舊坐在石桌旁，面色灰白，右手搭在桌沿上，那幾根方才握筆握得發顫的手指如今還不大利索，便自己撿了個位置坐下。
山頂重新安靜下來。
「老劉。」
蚩尤忽然開口。
「你曉不曉得什麼叫氣運？」
劉老邪聞言挑了挑眉，竟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賣弄見識，而是沉吟片刻，撓了撓下巴。
「聽當然是聽過。」
他說：「中原人尤其愛講這個。尋常算命的說人有時運，修仙的又講天時地利，最玄乎的還是那些替王侯將相望氣的術士。說哪個山頭生了紫氣，哪個城池上空有龍蛇盤踞，哪個亂世豪傑頭頂有華蓋，這些我年輕時候聽得耳朵都起繭了。」
蚩尤抬眼看他。
「帝王也有？」
「那還了得。」
劉老邪嗤笑一聲，隨即又認真了些。
「照那些人的說法，尋常人不過自己一條命，帝王卻不一樣，一國山河、萬民歸附、宗廟社稷，全都能繫到一人身上，所以天子氣運最盛。國勢興旺的時候，什麼紫氣、龍氣、王氣，亂七八糟都往皇帝頭上聚；王朝衰敗了，又說什麼黑雲壓頂、龍氣將散。還有些傳聞更邪乎，說真命天子未得天下以前便有鬼神庇佑，尋常法術害不得，刀兵也屢屢逢凶化吉。」
蚩尤皺眉道：
「真的假的？」
「我哪曉得？」
劉老邪兩手一攤。
「我又沒當過皇帝，也沒把皇帝按在地上剖開來瞧過。更何況各家說法還互相打架，有的說氣運就是人望，有的說跟地脈相連，有的又說乃是天數。若都是一回事，為何有些昏君坐擁天下幾十年，有些明主出門便叫流矢射死？真要問個本根，我是不知道的。」
他說到這裡，自己也覺得有些無趣，隨手拿起石桌上壓著的拳譜翻了翻。
「不過齊當國既然說《陰虬食龍經》以氣運為食，那總不會全是江湖術士胡謅出來的玩意兒。魏氏皇族手裡的東西，想來知道得比我多。」
蚩尤半晌沒有說話。
他原本還想問問氣運與自己這些年的衰老究竟有沒有干係，可見劉老邪這副模樣，便知道再問也是白費工夫。何況齊當國臨走時只留下那一句「從一開始便練得不對」，其中到底錯在何處都不肯明說，現在憑他們二人在山頂胡亂猜測，多半只能越猜越偏。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書庫廣，𝕤𝕙𝕦.𝕥𝕨任你選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蚩尤搖搖頭，便把這事放到一旁。
眼下至少《陰虬食龍經》的麻煩算是暫且過去，壓在心上二十年的舊債也終於有了個交代，至於氣運究竟是什麼東西，日後若有機會自然再查。
他緩了片刻，忽然問：
「虎兒還在你那蟻穴？」
「在。」
劉老邪道：「郁成冬好歹也是郁家的公子，修為不低，真叫他尋著機會跑了也是麻煩。蚩虎在那裡坐著，我晚上睡覺都踏實些。」
蚩尤微微頷首。
「明日叫他回來。」
劉老邪一愣。
蚩尤繼續道：
「他最近正沖第三重，山上府君神力濃厚，本該安安穩穩待著修行。前些時候為了那囚犯把他叫下去，只是權宜之計，總不能一直耗著。明日起我去蟻穴替他看守，叫他回來繼續練。」
劉老邪上下看他一眼。
「你這才剛叫禁制折騰了一遭。」
「又不是叫我下去跟郁成冬搏命。」
蚩尤語氣平淡，只抬起手活動了一下還有些僵硬的手腕。
「一個小輩而已，我守得住。再說虎兒若真能早一日突破第三重，比在地底下坐牢要緊得多。」
劉老邪想了想也是這個道理，便不再多勸，只說夜裡回去便把事情告訴蚩虎。二人又隨口商議了幾句換防的時辰，事情也就這樣定下來了。
……
白石湖外數里，一處低矮山坡上，郁成秋已經伏了大半日。
此處林木不算茂密，又略高於周遭地勢，天氣晴朗時勉強能望見白石湖外圍一段道路。他不敢再往前靠，畢竟湖上現在究竟有多少高手無人清楚，齊當國又已經進去了，若真叫蚩家人在這種時候發現一個郁氏公子鬼鬼祟祟躲在附近，誰都解釋不明白。
日頭一點點西沉，他心裡也越來越煩躁。
若說是殺人，以那男人一路上露出的本事，蚩尤就算真有什麼底牌，應當也拖不了這麼久；若說談話，又有什麼事情值得談到天黑？
郁成秋最擔心的就是那人突然改了主意。
他這種人平日最不相信所謂豪俠氣概，在他看來，世上人與人打交道無非利害二字，齊當國越是表現得磊落坦誠，越叫他覺得難以揣摩。萬一蚩尤巧舌如簧，真把此人說動，甚至借著什麼陳年舊事攀上關係，那郁家豈不是白白把一個可怕人物親手送到了仇家門前？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又朝湖上望去。
天邊只剩下一點殘紅，遠方人影幾乎都辨認不清，就在郁成秋已經打算再往前摸一段時，那條湖邊小路上終於出現了一個高大的黑點。
他頓時伏低身子。
那人一路從白石湖方向出來，不緊不慢地走過荒地，身形逐漸清晰，郁成秋只看那肩背和步態便認出是齊當國。他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只怕後面又跟出個蚩家人來。
卻沒有。
齊當國獨自出了湖界，略停一停，辨過方向，隨後便徑直向北去了。
他仍舊是來時那種走法，瞧著只是邁了一步，人卻已經在很遠之外，三五步以後便徹底沒進昏暗的地平線里。
郁成秋等了好一陣。
白石湖方向始終沒人跟出來。
他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齊當國究竟殺沒殺蚩尤，他不知道；若沒殺，兩人在裡頭談了什麼，他更不知道，不過至少最壞的局面應當沒有發生——那男人沒有留在白石湖，也沒有與蚩家同行。
這便足夠了。
郁成秋不願繼續逗留，伏身從山坡另一側退下，找到自己早先拴在林中的馬匹，翻身上馬，趁著夜色一路往青曷林去了。
……
同一時候，蚩家主宅卻來了兩個不速之客。
說是不速之客其實也不準確，領頭的正是蚩泉，後面則跟著一個十六七歲的青年，那孩子生得瘦長，眉骨突出，叫作蚩禾，平日就在外圍巡守的隊伍里做事。
他昨日還敢在人群里嘀咕主家藏私，今日真到了蚩熊面前，膽氣卻早不知去了哪裡。
蚩泉一路不曾捆他，只叫他自己跟著，此時進了堂屋，先向上首行禮，隨後便把昨日巡守時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蚩熊坐在燈下聽完，神色始終平靜。
蚩禾的腦袋已經快垂到胸口。
「那句話是你說的？」
他低聲問。
青年膝蓋一軟，連忙跪下去。
「是小人一時胡言！」
「抬起頭。」
蚩禾沒有動。
蚩熊也不催，只等了片刻，青年終於硬著頭皮抬臉，那雙白色重瞳正安安靜靜地落在他身上，並無想像中的暴怒。
「你既覺得主家藏私，便說說看，藏了什麼。」
「沒有，沒有……」
蚩禾連忙搖頭。
「昨日只是小人豬油蒙心，胡亂說話，少家主一片恩德，小人怎麼敢……」
他說得誠惶誠恐，心裡卻又是另一番景象。
『裝什麼好人，第二重明明就在你們自己手裡。若真把族人當自家人，怎麼五年了都不肯傳？不就是怕旁人練上來以後壓不住麼。如今被我說破了，還不是仗著自己是主家——』
蚩熊原本只是安靜聽著，聽到這裡，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蚩禾聲音頓時卡住。
「繼續。」
「少家主？」
「不是嘴上這些。」
蚩熊望著他，語氣仍舊平和。
「你方才心裡不是還在想，第二重明明就在我們兄弟手中，五年不傳，無非是怕族人修為高了以後壓不住麼？既然這樣想，何不一併說出來。」
蚩禾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一旁的蚩泉也驟然抬頭。
那孩子怔怔跪在那裡，嘴唇顫了幾下，像是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緊接著卻仿佛見了鬼一樣向後退了半步。
「不、不……」
蚩熊沒有再去聽他的心聲。
窺探這些東西本就耗費精神，拿來震懾一個小輩已經足夠了。他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才說道：
「我與兄長三個月前便已經突破第二重，得府君賜下神通。我這一道，叫作【他心照】，能夠聽見旁人心中所想。」
蚩禾已經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至於第二重功法為何沒有傳下，自有主家的考量。你想學，不是過錯；你覺得資源分配不公，也不是不能說。如今白石湖二百多口人，誰家沒有自己的打算？若每個人心裡稍有怨氣便要治罪，我也不用做別的事了。」
蚩熊將茶杯擱回去。
「可你身為族兵，受族中供養，巡守之時公然詆毀主家藏私，動搖同伴，這就另當別論。」
蚩禾聽到這裡，反倒終於死了僥倖之心，伏在地上不敢再辯。
蚩熊並不打算因為一句怨言廢掉一個年輕人的前程，卻同樣不準備輕輕揭過。他略作思量，便定下責罰：杖二十，革去族兵身份半年，這半年仍可修行，也照常分給最基本的肉糧，但不得參與獵隊、族兵等事務分潤；半年之後是否重新錄用，再看表現。
並非頂格重罰，可二十杖下去少不得要躺上幾日，半年不能從差事中取得額外修行資糧，對一個正是爭強好勝年紀的青年而言也絕算不上輕。
蚩禾連連叩頭認罪。
蚩熊最後看了他一眼。
「有不平，往後可以來問。再犯今日這樣的事，便不會只罰這些。」
蚩泉隨即將人帶了出去。
不多時他又獨自折返回來。
蚩熊對此並不意外，只叫他進來坐下。蚩泉卻沒有真坐，仍舊站在下首，沉吟了一會兒才說道：
「少家主，屬下昨日抓他時只覺著這小子忘恩負義，可回去想了一夜，覺得事情恐怕不全在他一人。」
蚩熊抬眼示意他繼續。
「這些年族裡人越來越多，日子也比以前好過。許多年輕人沒有見過食火鳥來的時候，甚至記不得蚩鄉是什麼模樣，只知道自己生下來便在白石湖，功法也是人人都有。時間一久，過去主家給的恩德，在他們眼裡恐怕都成了本來就該有的東西。」
蚩泉說話向來不快，此時顯然早已打過腹稿。
「屬下想著，與其每逢出事再罰，不如早些把規矩定下來。」
蚩熊微微眯眼。
「什麼規矩？」
「譬如修行資糧。」
蚩泉道：「如今族中靈獸血肉、藥材、兵器，大多還是各隊報上去以後，由主家臨時分派。眼下人少還好，等以後人多了，難免有人覺得誰多拿、誰少拿都是主家一句話。不如依照差事、功勞和修為大致定一個章程，巡守有功該得多少，獵殺靈獸該分多少，大功者又可多領多少，叫下面人心中有數。」
他頓了頓，又補上一條：
「再就是家法。如今犯錯，大多由各領事處置，嚴重了才報到少家主這裡。同一樁錯，這個人挨十棍，那個人或許只訓斥幾句，時間長了也容易生怨。若把幾條要緊的禁令和責罰先定下來，至少叫人曉得什麼事情絕不能碰。」
蚩熊聽完沒有立即作答。
這番話稱不上什麼經天緯地的良策，其中不少事情他自己早有考慮，可從蚩泉嘴裡說出來，卻還是叫他多看了這名矮小青年一眼。
從前他只知道此人沉穩、忠心，危急時又敢捨命救人，倒沒有想到他還有心思琢磨這些。
「有道理。」
蚩泉聞言神色一振。
蚩熊卻緊接著搖頭。
「但還不是時候。」
他屈起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
「你說定下資源章程，誰來統計功勞，誰來記帳，誰來查各隊有沒有虛報？家法立下以後，族人爭執，誰來斷案？若各領事自己處置，那還是如今這一套；若全部送到我這裡，我一天十二個時辰都不夠用。」
蚩泉慢慢皺起眉。
「族裡如今識字的人本來就少，真正能獨當一面的更沒有幾個。長眉、你，還有幾個老成些的管事，全都有自己的差事，貿然再鋪開一套規矩，最後無人執行，反倒比沒有強。」
蚩熊說到這裡，語氣緩和下來。
「不過你今日的話我記住了。白石湖不可能永遠只有二百來口人，家法和分配遲早都要立起來。等以後可用的人多些，再慢慢做。」
蚩泉低頭應是。
蚩熊對他的態度並沒有因此驟然親近，只是待他再抬頭時，那雙重瞳里的審視比往日少了幾分。
兩人還未說完，外面忽然響起急促腳步。
蚩長眉很快到了門前，也顧不得先與蚩泉寒暄，只向蚩熊行了一禮。
「少族長。」
「怎麼了？」
蚩長眉神色古怪。
「那鼠人醒了。」
他說：
「神志已經清醒，也能說話，說是有事求見少族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