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陰陽二部
「現在，把《陰虬食龍經》交出來。」
齊當國說完，山下那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終於到了近前。
劉老邪氣喘吁吁地趕上山來，也顧不得整理衣冠，徑直湊到二人之間，伸手去攥齊當國的手臂。
「大俠，使不得，使不得啊！」
齊當國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並未甩開，只微微皺了皺眉：
「劉老邪？」
劉老邪一聽這稱呼，那張臉頓時擠出諂媚的笑來。
「還認得我就好，還認得我就好。齊大俠真是好記性！」
「若是能忘掉想來會好些。」
齊當國輕聲道，聽不出惱怒，但也全無故友重逢的欣喜。
劉老邪臉皮厚，權當是沒聽到，仍舊捉著他不放。
一旁蚩尤見狀，眼神略略變化。
五年前劉老邪初來白石湖，便曾說過十三年後尋他之人與自己「有些交情」，能夠從中迴旋。那時蚩尤只當這老黃皮子又是七分真、三分假，今日見齊當國一眼認出了他，才曉得那番話至少真有幾分根底。
只是看這二人的模樣，所謂交情，大約也就僅止於認識而已。
「你先鬆手。」
齊當國說道。
劉老邪觀察了他片刻，這才悻悻放開。
齊當國撫平被他扯皺的衣袖，重新望向蚩尤：
「雖然不知你怎麼請的來這人，卻也不要指望那點交情能改變今日的格局，此事關乎我魏氏皇統，還望蚩兄不要心存僥倖。」
「蚩族長，我知道你身上有禁制。此經不可口述，也不可落筆，所以我不是空手來的。」
他說著解下背後行囊，放到院中石桌上。
一路風塵，包袱已經磨得灰撲撲的，其中並沒有什麼貴重東西，除去乾糧衣物，只有一個狹長木匣。
齊當國打開木匣。
裡面整整齊齊放著筆墨紙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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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管黑色長筆，一錠青墨，一方古樸石硯，還有十數張質地異常厚實的黃紙。
蚩尤慢慢走近了些。
齊當國取出黑筆：
「這支叫真言筆。」
隨後點了點墨與紙。
「墨叫解誓墨，紙是承言紙。幾樣東西配在一起，可以暫時壓住誓約、禁制一類的手段。你身上的禁制厲害，不可能真正破去，但只要我從旁相助，寫完一部經書應當無礙。」
蚩尤沒有去碰那支筆，只道：
「倒是準備周全。」
「此事拖得太久，不好再出岔子。」
齊當國把筆放回去，語氣仍舊平和。
「你將功法寫下以後，再自行廢去《陰虬食龍經》的修為，我便不再追究。你若有什麼未了之事，也可以告訴我，只要不違背道義，我又辦得到，可以替你做一件。」
蚩尤聽完沉默了一陣。
「齊大俠想必看得出來，我如今這個樣子，禁不起廢功。」
「看得出來。」
齊當國沒有迴避。
「你本就壽數將盡，廢功又極傷根本，大抵活不過今日。」
劉老邪臉上的笑容徹底沒有了。
蚩尤倒很平靜，只伸手撫了一下頜下白須。
「既然如此，所謂替我辦一件事，便是給死人留的體面了。」
齊當國略微一頓。
「可以這樣說。」
「那我不答應。」
蚩尤說得很輕。
齊當國看著他。
雙方都沒有發怒，山頂反而安靜下來。
劉老邪夾在中間，等了一陣，見兩個人都沒有繼續開口，只好嘆了口氣：
「蚩老弟，你總不能真打算把這事僵死。」
蚩尤側目看他。
劉老邪此時也沒有玩笑的意思，壓低聲音道：
「這門功法的來頭，我二十年前便提醒過你。齊當國既然真找上門，便說明此事不是一句不交就能過去的。你寧可死也不肯寫，他拿不到東西，你又保不住性命，到頭來誰也沒得好處。」
蚩尤微微搖頭：
「你只說了一半。」
劉老邪一怔。
齊當國卻好似明白他的意思，開口道：
「他不交，我也不是毫無辦法。」
蚩尤終於抬眼。
「當年皇子殿下將《陰虬食龍經》分作陰陽兩部，同時交付給你們兩人，只不過你們彼此並不知道對方所得內容。」
「你所修的是陰部。」
齊當國頓了一頓。
「另一個人叫蔣群，得的是陽部。」
蚩尤的手指原本輕輕搭在石桌邊緣。
聽見這個名字，他指尖停了一下。
很快又恢復如常。
「原來是他。」
齊當國繼續道：
「陰陽二部同出一源。若能得到其中之一，另一部也並非絕無可能重新編出。所以你若執意不肯，我無非再想別的辦法。」
蚩尤看著他。
「很容易？」
齊當國笑了一下。
「蚩族長不必套我的話。」
這笑並不鋒利，甚至稱得上和氣。
「容易也好，不容易也好，總歸能做。只是我已經遲了七年，眼下還有事情要辦，不願再平白耗費時間，也不願多擔風險。」
蚩尤沒有繼續追問，反倒問起另一個問題：
「你見過蔣群？」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該先來找我？」
「我有法子知道天下大致有多少人在修煉《陰虬食龍經》，修為高低也能看出一些。這些年來數目一直不對，所以早就猜過，你們兩人中或許有一個根本沒有修煉，也可能已經死了。」
齊當國說到這裡，看了蚩尤一眼。
「只是不能確定是哪一個。」
蚩尤聽完，緩緩點頭。
「那倒省事。」
「怎麼？」
「蔣群已經死了。」
齊當國臉上的溫和神色第一次明顯收斂。
蚩尤道：
「十五年前死的。」
片刻後，又補了一句：
「我殺的。」
劉老邪轉頭望來。
齊當國也沒有立即說話。
他一路從中原找到南疆，對這邊十五年前究竟發生過什麼所知有限，此刻聽見這句話，眼中終於浮現出幾分真正的審視。
蚩尤任由他看著。
過了一會兒，齊當國才問：
「陽部可曾留下？」
蚩尤微微垂眼。
「沒有。」
這一句話答得很快。
齊當國看著他片刻，沒有追問。
蚩尤繼續道：
「你方才也說過，他既與我一樣受了禁制，臨死前自然不可能把經文吐出來。我那時甚至不知道他身上還有另一部《陰虬食龍經》。」
山風吹動桌上的幾張黃紙。
蚩尤伸手按住紙角。
「所以現在，至少照你知道的情況來看，天下還能把陰部完整寫出來的，只剩我一個。」
齊當國沉默良久。
這一次，他沒有立即回答。
先前那種萬事都已安排妥當的從容終於淡去了一些。他站在石桌另一端，目光從真言筆上移到蚩尤臉上，像是在重新衡量眼前這個蒼老的南疆人。
劉老邪也不催促。
終於，齊當國輕輕呼出一口氣。
「蚩族長想要什麼？」
「讓我留下這一身武功。」
齊當國沉吟少頃。
「可以。」
蚩尤對此並不意外。
「還有一件事。」
齊當國已經猜到不會這樣簡單，只道：
「請說。」
「我要把這門功夫留給後人。」
齊當國搖了搖頭。
這一次拒絕得十分乾脆。
「不成。」
蚩尤眉頭微蹙：
「為何？」
「首先，《陰虬食龍經》是大魏皇族之法，原本便不應當流落外姓。」
齊當國說完，又溫聲補充：
「但這還不是最要緊的。」
「此經以氣運為食，天下能夠同時修行此功的人並非無窮無盡。修行者越多，彼此所能取得的氣運越薄，進境自然都要受到影響。」
「你一人留下，已經算是破例。若再傳下去，今日我即便取走經文，也等於沒有把事情辦完。」
蚩尤聽罷，問道：
「若我偏要傳呢？」
齊當國沒有露出威脅之色。
「我會知道。」
只四個字。
話音溫和，卻沒有多少可以誤解的餘地。
蚩尤看著他半晌，搖了搖頭。
「如此，我還是不能答應。」
齊當國也不惱。
「那便再想。」
兩個人就此僵住。
劉老邪一直站在旁邊，先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終於忍不住插口：
「其實也沒有這樣難辦。」
齊當國朝他望去。
劉老邪這回少見地說得正經：
「蚩家無非是想留個傳承，齊大俠又怕修行的人多了，影響其他人。」
「那便只留一個。」
蚩尤若有所思。
劉老邪繼續道：
「蚩家一脈，同時只許一人修此功。前一個還活著，後一個便不能修；等上一個死了，下一人才接過去。」
「這樣算起來，無論傳上多少代，終究只占一人的位置。」
說完以後，他也不再多言。
齊當國沉思了很久。
《陰虬食龍經》不是有一部經文便可以輕易練成的功法，蚩尤修行多年，尚且只到這種地步。
更何況陽部如今下落不明。
只憑蚩家自己，想將另一部重新補出來，幾乎沒有什麼可能。
若一代只許一個人修煉，而修為又始終不高，對旁人的影響確實有限。
這些念頭一一掠過，齊當國終於點頭。
「可以。」
蚩尤問道：
「當真？」
齊當國微微一笑。
「我既答應了，自然當真。」
他隨後抬起右手，以兩指輕輕按住左腕脈門，神色也隨之鄭重起來。
「不過蚩族長肯把經文交給我，總也要有個保證。」
一股極其沉凝的氣息從他身體裡緩緩透出。
不像蚩虎動手時那樣震得山石轟鳴，也沒有陶氏神通者施法時的異象，只是這一瞬間，院中的風好像忽然停了。
劉老邪看著他的動作，神情也肅然幾分。
齊當國平靜說道：
「今日你將《陰虬食龍經》陰部完整交予我，我便答應，此事到此為止。」
「我不會因為今日取經之事殺你，也不會因此加害你的妻兒。」
「若違此言——」
他指尖稍稍用力。
「我齊當國一身武功，盡數廢去。」
話音落下，體內那股氣機隨之一震，又重新沉寂。
蚩尤看了他許久。
最終輕輕點頭。
「好。」
……
接下來便沒有什麼好爭的了。
齊當國研開解誓墨，鋪好承言紙，將真言筆遞過去。
蚩尤接筆時，神情尚且平靜。
可真正落下第一筆，胸口驟然傳來的鈍痛還是叫他手腕一抖。
那禁制潛伏了二十年，此時終於再次顯露。
他只覺得心肺之間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捏住，連氣都喘不上來，筆鋒也僵在紙面。
齊當國伸手按在石桌邊緣。
「不要硬頂，慢些寫。」
聲音依舊平穩。
與此同時，硯中青墨泛起一層極淡的光。
真言筆桿上的紋理也逐漸浮現出來。
蚩尤手上那股阻力終於稍稍退去。
他閉了閉眼，繼續往下寫。
這一寫便用了許久。
有時才落十幾字，禁制便再度發作；有時一頁寫完也沒有異常。到後來蚩尤額頭已經滿是冷汗，持筆的手也不斷發顫。
齊當國始終守在一旁，沒有催促。
劉老邪也難得安靜下來。
直到天色徹底暗下，最後一筆終於落定。
蚩尤將真言筆放下，長長喘了一口氣。
齊當國接過那些紙張，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又回過頭核對數處，最後才將其收起。
「沒有問題。」
他說。
事情到此，總算真正了結。
齊當國收好木匣，隨後又從行囊底下取出一個小包，放在石桌上。
蚩尤望了一眼。
「這裡還有一套。」
齊當國說道：
「真言筆、解誓墨、承言紙都有。你身上的禁制沒有真正破除，將來若要依約傳承，仍舊用得上。」
蚩尤將那包東西拿到身前。
「多謝。」
齊當國點點頭。
他背起行囊，似乎終於準備離開。
劉老邪也跟著走出幾步，卻發現蚩尤仍舊坐在原處。
山路邊，齊當國忽然聽見身後傳來聲音。
「齊大俠。」
他回過頭。
蚩尤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滿是皺紋的臉。
「還有一件事，勞煩解惑。」
「請說。」
「我年輕時在南疆用武更多，修煉也更勤，雖然一樣折損壽數，卻遠不像這些年這樣衰老得快。」
他頓了一下。
「最近我一直想不明白，是哪裡出了問題。」
齊當國看著他。
這一回，神情里終於多了一點真正的無奈。
「蚩族長。」
「你這門功夫，從一開始便練得不對。」
蚩尤眉頭微動。
齊當國卻沒有再往下解釋，只向他輕輕拱手。
「保重。」
說罷轉身下山去了。
齊當國說完，山下那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終於到了近前。
劉老邪氣喘吁吁地趕上山來，也顧不得整理衣冠，徑直湊到二人之間，伸手去攥齊當國的手臂。
「大俠，使不得，使不得啊！」
齊當國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並未甩開，只微微皺了皺眉：
「劉老邪？」
劉老邪一聽這稱呼，那張臉頓時擠出諂媚的笑來。
「還認得我就好，還認得我就好。齊大俠真是好記性！」
「若是能忘掉想來會好些。」
齊當國輕聲道，聽不出惱怒，但也全無故友重逢的欣喜。
劉老邪臉皮厚，權當是沒聽到，仍舊捉著他不放。
一旁蚩尤見狀，眼神略略變化。
五年前劉老邪初來白石湖，便曾說過十三年後尋他之人與自己「有些交情」，能夠從中迴旋。那時蚩尤只當這老黃皮子又是七分真、三分假，今日見齊當國一眼認出了他，才曉得那番話至少真有幾分根底。
只是看這二人的模樣，所謂交情，大約也就僅止於認識而已。
「你先鬆手。」
齊當國說道。
劉老邪觀察了他片刻，這才悻悻放開。
齊當國撫平被他扯皺的衣袖，重新望向蚩尤：
「雖然不知你怎麼請的來這人，卻也不要指望那點交情能改變今日的格局，此事關乎我魏氏皇統，還望蚩兄不要心存僥倖。」
「蚩族長，我知道你身上有禁制。此經不可口述，也不可落筆，所以我不是空手來的。」
他說著解下背後行囊，放到院中石桌上。
一路風塵，包袱已經磨得灰撲撲的，其中並沒有什麼貴重東西，除去乾糧衣物，只有一個狹長木匣。
齊當國打開木匣。
裡面整整齊齊放著筆墨紙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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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管黑色長筆，一錠青墨，一方古樸石硯，還有十數張質地異常厚實的黃紙。
蚩尤慢慢走近了些。
齊當國取出黑筆：
「這支叫真言筆。」
隨後點了點墨與紙。
「墨叫解誓墨，紙是承言紙。幾樣東西配在一起，可以暫時壓住誓約、禁制一類的手段。你身上的禁制厲害，不可能真正破去，但只要我從旁相助，寫完一部經書應當無礙。」
蚩尤沒有去碰那支筆，只道：
「倒是準備周全。」
「此事拖得太久，不好再出岔子。」
齊當國把筆放回去，語氣仍舊平和。
「你將功法寫下以後，再自行廢去《陰虬食龍經》的修為，我便不再追究。你若有什麼未了之事，也可以告訴我，只要不違背道義，我又辦得到，可以替你做一件。」
蚩尤聽完沉默了一陣。
「齊大俠想必看得出來，我如今這個樣子，禁不起廢功。」
「看得出來。」
齊當國沒有迴避。
「你本就壽數將盡，廢功又極傷根本，大抵活不過今日。」
劉老邪臉上的笑容徹底沒有了。
蚩尤倒很平靜，只伸手撫了一下頜下白須。
「既然如此，所謂替我辦一件事，便是給死人留的體面了。」
齊當國略微一頓。
「可以這樣說。」
「那我不答應。」
蚩尤說得很輕。
齊當國看著他。
雙方都沒有發怒，山頂反而安靜下來。
劉老邪夾在中間，等了一陣，見兩個人都沒有繼續開口，只好嘆了口氣：
「蚩老弟，你總不能真打算把這事僵死。」
蚩尤側目看他。
劉老邪此時也沒有玩笑的意思，壓低聲音道：
「這門功法的來頭，我二十年前便提醒過你。齊當國既然真找上門，便說明此事不是一句不交就能過去的。你寧可死也不肯寫，他拿不到東西，你又保不住性命，到頭來誰也沒得好處。」
蚩尤微微搖頭：
「你只說了一半。」
劉老邪一怔。
齊當國卻好似明白他的意思，開口道：
「他不交，我也不是毫無辦法。」
蚩尤終於抬眼。
「當年皇子殿下將《陰虬食龍經》分作陰陽兩部，同時交付給你們兩人，只不過你們彼此並不知道對方所得內容。」
「你所修的是陰部。」
齊當國頓了一頓。
「另一個人叫蔣群，得的是陽部。」
蚩尤的手指原本輕輕搭在石桌邊緣。
聽見這個名字，他指尖停了一下。
很快又恢復如常。
「原來是他。」
齊當國繼續道：
「陰陽二部同出一源。若能得到其中之一，另一部也並非絕無可能重新編出。所以你若執意不肯，我無非再想別的辦法。」
蚩尤看著他。
「很容易？」
齊當國笑了一下。
「蚩族長不必套我的話。」
這笑並不鋒利，甚至稱得上和氣。
「容易也好，不容易也好，總歸能做。只是我已經遲了七年，眼下還有事情要辦，不願再平白耗費時間，也不願多擔風險。」
蚩尤沒有繼續追問，反倒問起另一個問題：
「你見過蔣群？」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該先來找我？」
「我有法子知道天下大致有多少人在修煉《陰虬食龍經》，修為高低也能看出一些。這些年來數目一直不對，所以早就猜過，你們兩人中或許有一個根本沒有修煉，也可能已經死了。」
齊當國說到這裡，看了蚩尤一眼。
「只是不能確定是哪一個。」
蚩尤聽完，緩緩點頭。
「那倒省事。」
「怎麼？」
「蔣群已經死了。」
齊當國臉上的溫和神色第一次明顯收斂。
蚩尤道：
「十五年前死的。」
片刻後，又補了一句：
「我殺的。」
劉老邪轉頭望來。
齊當國也沒有立即說話。
他一路從中原找到南疆，對這邊十五年前究竟發生過什麼所知有限，此刻聽見這句話，眼中終於浮現出幾分真正的審視。
蚩尤任由他看著。
過了一會兒，齊當國才問：
「陽部可曾留下？」
蚩尤微微垂眼。
「沒有。」
這一句話答得很快。
齊當國看著他片刻，沒有追問。
蚩尤繼續道：
「你方才也說過，他既與我一樣受了禁制，臨死前自然不可能把經文吐出來。我那時甚至不知道他身上還有另一部《陰虬食龍經》。」
山風吹動桌上的幾張黃紙。
蚩尤伸手按住紙角。
「所以現在，至少照你知道的情況來看，天下還能把陰部完整寫出來的，只剩我一個。」
齊當國沉默良久。
這一次，他沒有立即回答。
先前那種萬事都已安排妥當的從容終於淡去了一些。他站在石桌另一端，目光從真言筆上移到蚩尤臉上，像是在重新衡量眼前這個蒼老的南疆人。
劉老邪也不催促。
終於，齊當國輕輕呼出一口氣。
「蚩族長想要什麼？」
「讓我留下這一身武功。」
齊當國沉吟少頃。
「可以。」
蚩尤對此並不意外。
「還有一件事。」
齊當國已經猜到不會這樣簡單，只道：
「請說。」
「我要把這門功夫留給後人。」
齊當國搖了搖頭。
這一次拒絕得十分乾脆。
「不成。」
蚩尤眉頭微蹙：
「為何？」
「首先，《陰虬食龍經》是大魏皇族之法，原本便不應當流落外姓。」
齊當國說完，又溫聲補充：
「但這還不是最要緊的。」
「此經以氣運為食，天下能夠同時修行此功的人並非無窮無盡。修行者越多，彼此所能取得的氣運越薄，進境自然都要受到影響。」
「你一人留下，已經算是破例。若再傳下去，今日我即便取走經文，也等於沒有把事情辦完。」
蚩尤聽罷，問道：
「若我偏要傳呢？」
齊當國沒有露出威脅之色。
「我會知道。」
只四個字。
話音溫和，卻沒有多少可以誤解的餘地。
蚩尤看著他半晌，搖了搖頭。
「如此，我還是不能答應。」
齊當國也不惱。
「那便再想。」
兩個人就此僵住。
劉老邪一直站在旁邊，先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終於忍不住插口：
「其實也沒有這樣難辦。」
齊當國朝他望去。
劉老邪這回少見地說得正經：
「蚩家無非是想留個傳承，齊大俠又怕修行的人多了，影響其他人。」
「那便只留一個。」
蚩尤若有所思。
劉老邪繼續道：
「蚩家一脈，同時只許一人修此功。前一個還活著，後一個便不能修；等上一個死了，下一人才接過去。」
「這樣算起來，無論傳上多少代，終究只占一人的位置。」
說完以後，他也不再多言。
齊當國沉思了很久。
《陰虬食龍經》不是有一部經文便可以輕易練成的功法，蚩尤修行多年，尚且只到這種地步。
更何況陽部如今下落不明。
只憑蚩家自己，想將另一部重新補出來，幾乎沒有什麼可能。
若一代只許一個人修煉，而修為又始終不高，對旁人的影響確實有限。
這些念頭一一掠過，齊當國終於點頭。
「可以。」
蚩尤問道：
「當真？」
齊當國微微一笑。
「我既答應了，自然當真。」
他隨後抬起右手，以兩指輕輕按住左腕脈門，神色也隨之鄭重起來。
「不過蚩族長肯把經文交給我，總也要有個保證。」
一股極其沉凝的氣息從他身體裡緩緩透出。
不像蚩虎動手時那樣震得山石轟鳴，也沒有陶氏神通者施法時的異象，只是這一瞬間，院中的風好像忽然停了。
劉老邪看著他的動作，神情也肅然幾分。
齊當國平靜說道：
「今日你將《陰虬食龍經》陰部完整交予我，我便答應，此事到此為止。」
「我不會因為今日取經之事殺你，也不會因此加害你的妻兒。」
「若違此言——」
他指尖稍稍用力。
「我齊當國一身武功，盡數廢去。」
話音落下，體內那股氣機隨之一震，又重新沉寂。
蚩尤看了他許久。
最終輕輕點頭。
「好。」
……
接下來便沒有什麼好爭的了。
齊當國研開解誓墨，鋪好承言紙，將真言筆遞過去。
蚩尤接筆時，神情尚且平靜。
可真正落下第一筆，胸口驟然傳來的鈍痛還是叫他手腕一抖。
那禁制潛伏了二十年，此時終於再次顯露。
他只覺得心肺之間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捏住，連氣都喘不上來，筆鋒也僵在紙面。
齊當國伸手按在石桌邊緣。
「不要硬頂，慢些寫。」
聲音依舊平穩。
與此同時，硯中青墨泛起一層極淡的光。
真言筆桿上的紋理也逐漸浮現出來。
蚩尤手上那股阻力終於稍稍退去。
他閉了閉眼，繼續往下寫。
這一寫便用了許久。
有時才落十幾字，禁制便再度發作；有時一頁寫完也沒有異常。到後來蚩尤額頭已經滿是冷汗，持筆的手也不斷發顫。
齊當國始終守在一旁，沒有催促。
劉老邪也難得安靜下來。
直到天色徹底暗下，最後一筆終於落定。
蚩尤將真言筆放下，長長喘了一口氣。
齊當國接過那些紙張，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又回過頭核對數處，最後才將其收起。
「沒有問題。」
他說。
事情到此，總算真正了結。
齊當國收好木匣，隨後又從行囊底下取出一個小包，放在石桌上。
蚩尤望了一眼。
「這裡還有一套。」
齊當國說道：
「真言筆、解誓墨、承言紙都有。你身上的禁制沒有真正破除，將來若要依約傳承，仍舊用得上。」
蚩尤將那包東西拿到身前。
「多謝。」
齊當國點點頭。
他背起行囊，似乎終於準備離開。
劉老邪也跟著走出幾步，卻發現蚩尤仍舊坐在原處。
山路邊，齊當國忽然聽見身後傳來聲音。
「齊大俠。」
他回過頭。
蚩尤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滿是皺紋的臉。
「還有一件事，勞煩解惑。」
「請說。」
「我年輕時在南疆用武更多，修煉也更勤，雖然一樣折損壽數，卻遠不像這些年這樣衰老得快。」
他頓了一下。
「最近我一直想不明白，是哪裡出了問題。」
齊當國看著他。
這一回，神情里終於多了一點真正的無奈。
「蚩族長。」
「你這門功夫，從一開始便練得不對。」
蚩尤眉頭微動。
齊當國卻沒有再往下解釋，只向他輕輕拱手。
「保重。」
說罷轉身下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