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齊當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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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寒料峭,青曷林的林木總是光禿禿,近日幾番雨水洗禮,這才長出新芽來。

  這裡向來不缺水,林木長得又密,一下子就有了幾分鬱鬱蔥蔥的氛圍,濕漉漉的風從林間穿行,卷著清淡的花香和純粹的泥土味兒。

  郁家老祖當初或許就是相中了這片景色,便將家族定居於此。

  午時前後,一個風塵僕僕的男人沿著林間大道走來,他身上衣裳並不如何惹眼,只因連日趕路,袖口褲腳都沾了一層土灰,背上行囊也是尋常皮革縫製,看不出什麼貴重物件。

  若說哪裡扎眼,大抵只是此人生得高大勻稱,肩寬背直,步子邁得又穩又快。

  青曷林附近近些年少有生人往來,兩個守路的郁家青年早早瞧見了他,本以為是哪處來的流民,待他走近些,卻又拿不準了。

  那男人也看見二人,遙遙抬手招呼一聲:

  「二位兄弟,勞駕問個路!」

  他聲音洪亮,中正和平,說話間已經到了近前。

  其中一個族兵聞聲望了過去,見著那行人,便覺著有些不對。

  這南疆人煙稀少,向來極少有行人,這漢子形單影隻,風塵僕僕地像是走了不少路,路上居然沒被靈獸捉去吃了,想來不簡單吶。

  琢磨間,他袖子被微微一扯,側臉望去,同伴向前揚了揚下巴,低聲道:

  「看他腳下。」

  青曷林外這一段路剛下過雨,泥濘不堪,他們自家人行走都免不了沾得兩腳泥水,可眼前這漢子一路過來,腳上布鞋乾乾淨淨,腳下走過的路段也毫無足跡。

  那青年心下頓時多了幾分驚異,當即抱拳問道:

  「朋友要往哪裡去?」

  「應是往西去些,尋一家一人。」

  男人笑了一下,道:

  「蚩家蚩尤。」

  兩個郁家青年俱是一怔。

  這名字在望離原上如今可算不得陌生,特別是郁家,與白石湖那邊打了這麼多年交道,哪裡有人不曉得。

  只是眼前這人操著一口濃重的中原口音,即便是閉塞的郁家人也聽出來些許,一聽就是個外鄉人。

  其中一個年輕些的還沒什麼反應,旁邊那個卻留了個心眼,笑問道:

  「朋友從何處來,尋蚩族長又有什麼事?」

  「卻是私事,不便多說。」

  那漢子說罷,思量一下,像是又有開口的打算,但還沒來得及說什麼,林子裡忽然傳出一陣吵嚷。

  先是車輪壓過泥地的咯吱聲,緊接著又有一聲又尖又啞的慘叫,那聲音古怪,像人,又像是什麼畜生臨死前發出來的動靜。

  男人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收,循聲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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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道側面的林子裡陸續走出十來號人,有郁家的族兵,也有幾個衣著不像當地人的怪東西。

  為首那一隻佝僂著腰,腦袋碩大,嘴吻細長,通體長著灰褐短毛,分明是一張老鼠臉,脖頸以下卻有人一樣的身軀。它兩隻手被麻繩反綁在背後,腳踝也套著繩索,只能隨著前方一輛牛車踉踉蹌蹌向前挪動。

  再往後還有四五隻,大的小的都有。

  其中有個個頭只到常人腰際的小鼠人走得慢了,前頭牽繩的郁家人不耐煩,回身就是一腳,將它踹翻在泥里。

  男人見此一幕眉頭緊皺,那正接應他的也注意到了,心中暗叫不妙,忙開口道:


  「原來如此。」

  那男人淡淡應聲道,但眼睛並不看著說話之人,一幅心不在焉的樣子。

  他視線越過幾隻鼠人,落在後方的牛車上。

  那裡堆著許多雜物,銅鐵器皿、皮革、木箱乃至幾件形制古怪的小爐子都有,還有幾卷綑紮嚴實的布匹。一名郁家青年正蹲在車邊,把一隻精巧銅壺翻來覆去地端詳,隨後很自然地收入自己懷中。

  見這個北來漢子望過來,那青年隨意地看了他一眼,撇了撇嘴,若無其事地把衣襟攏好。

  男人收回目光。

  「原來如此。」

  他又低聲重複了一遍。

  那族兵聞言一僵,只得訕訕地陪著笑,隨後回頭使了個眼色,揮舞手勢,叫那些人趕快過去。

  這一催倒不要緊,其中一個並沒有心領神會過來,抬起皮鞭便抽,其中一個小鼠在鞭子劃破空氣的聲音中發出一聲尖叫,一個趔趄,向前倒去。

  它興許是被一路折騰得怕極了,也不管身旁站著什麼人,埋頭往前撞,剛好一頭撲到陌生男人腿邊,兩隻細瘦爪子死死抓住他的褲腳。

  後方族兵勃然大怒,提著木棍就追了過來。

  「滾開!」

  那人喝罵一句,棍子毫不客氣朝鼠人背上抽去。

  可棍子並未落下,穩穩懸置在半空中。

  那郁家人臉色驚駭交加,因為棍前分明空無一物,卻好似撞在了銅牆鐵壁上一樣,他全身力道傾軋在上面,雙臂微抖,引得在場的幾人都望了過來。

  郁家人色變,又想退了,卻使勁抽了一下,木棍紋絲不動。

  直到這時,一直與鼠人共同立於棍前的漢子才淡淡出聲:

  「不過一個小崽子罷了,打這麼重幹什麼。」

  他說罷微微抬起手,在郁家人驚恐的目光中,他的手跟棍棒沒有半分接觸,那持棍的手卻向下緩緩壓去,最後穩穩落到身側。

  男人俯身將那小鼠人從地上扶起來,兩手撣了撣它身上的污水,發現彼此說不通話,便只指向後面那群同族,示意它回去。

  小鼠人瞪著一雙黑豆似的眼睛看他,好一會兒才慢慢鬆開褲腳,向他感激地點點頭,一步一蹣跚地跑回隊去了。

  男人直起身來,環顧了一下四周,面色平靜,眾人卻對他的目光唯恐避之不及,那持棍的郁家人更是覺著雙腿發軟,喉頭髮緊,口中哆哆嗦嗦了半天,才將那兩個字吐出來:

  「仙師!」

  此言一出,立時嘩啦啦跪倒一大片,納頭便拜,那漢子卻神色有些古怪,嘀咕了一句什麼,逕自向前了。

  只是他沒走出幾步,又遠方飛馳而來一道身影。

  那人策馬過來,是一位披狐裘的公子,他趕到近前,本身臉色就不太好看,看到這一群竟然紛紛想著一個陌生男人跪拜,更是驚怒交加,不曾下馬,便用鞭子指著那男人呵道:

  「來者何人!」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那漢子一拱手,輕輕應道,「某家齊當國。」

  那公子從不曾聽過這個名字,卻見此人氣度不凡,心下便有些捉摸不定,這漢子不卑不亢,他心中怒氣也微微消解,冷靜片刻,最終還是跳下馬來,抱拳道:

  「郁家,郁成秋。」

  他今日本就心情不好,一早才聽下面人說四弟徹夜未歸,派出去的幾個下人同樣沒尋著蹤影。

  他細長的丹鳳眼微微眯起,謹慎地打量著此人,扯了腳邊一個跪拜的起來,捉他問道:

  「怎麼回事?」

  下面人連忙迎上去,將前因後果簡略說了一遍。

  郁成秋初聽之時臉色還好,但聽著聽著就有些不對,再到後面,簡直有些惶恐,最後他一把搡開那人,瞬間換了一幅表情,躬身揖禮,恭恭敬敬道:

  「卑族無有眼界,冒犯了尊駕,還望仙師恕罪,」

  「無事。」

  前倨而後恭,思之令人發笑,那漢子笑道:

  「不過齊某並非什麼仙師,不過是個跑江湖的俠客罷了。」

  郁成秋心下更叫不妙,但也只得硬著頭皮道:

  「大俠氣量尊宏,是成秋小人之心了。」他小心翼翼道,「不知大俠來此有何貴幹?」

  男人已經抱拳道:

  「在下路過貴寶地,欲往西去尋蚩家蚩尤,不知該怎麼走?」

  郁成秋悚然抬起頭,神情幾度變幻,齊當國見此只道:

  「齊某不欲隱瞞,此次前來,算是與那蚩尤尋仇。這都是些陳年往事了,不會牽扯到旁人,你家若是與彼有交情,還望不要包庇,齊某可以明言,這人是從我手下逃不出去的,若延緩久了,反倒對他更加不利,你若為他考慮,還不如將他的所在如如實告訴我。

  「當然了,你們若是仇家,那便更好,齊某順手幫你們了解。」

  郁成秋哪裡想到此人如此直爽,不禁有些狐疑,但又忌憚此人的手段,思慮再三,只好如實將白石湖位置報上了。

  齊當國點點頭,道了聲多謝,便逕自離開了。

  他走時只踏出一步,腳掌未曾落地,人影便以消失不見,恐怕已到了十里開外。

  郁成秋這才敢抬起頭,摸了摸額頭,一片黏糊糊,早已經冷汗涔涔。

  「這蚩尤究竟有什麼能耐,能惹上這樣的仇家。」

  他低語道,難免有些慶幸,但欣喜之餘,一種不安感又油然而生。

  『此人行事如此正派,又坦誠如斯,全是個長力不長腦的,萬一被那蚩尤忽悠過去,饒了他一命,或者乾脆被他顛倒過來,為其所用了,那還了得!』

  他遲疑一番,最終下定決心。

  「我親自去白石湖外看看。」

  ……

  從青曷林到白石湖不算近。

  但對於真正的武夫而言,幾十里山路實在稱不上什麼路程。

  那男人一路未曾縱躍飛騰,只是像尋常趕路般邁步而行,可每一步落下都有數里之遙,偏又瞧不出什麼倉促之態。路邊偶有獵戶、行商與他擦肩而過,還未看清面貌,再回頭時便只剩一道越來越小的背影。

  臨近傍晚,他終於見到遠處浩渺水光。

  白石湖。

  男人在湖邊停了一停。

  這些年他走過的路實在太長,從繁華城郭到荒涼邊鎮,又橫過天、兀二山,一路越走越偏,起初還有官道,後來只剩鄉路,再後來甚至連能問路的人都少了。

  足足遲了七年。

  若不是一路消息並沒有斷絕,他有時也難免懷疑,那人當年臨死前是不是記錯了地方。

  如今終於到了。

  男人低頭在湖水裡洗了一把臉,將滿面的風塵搓去,隨後也不歇息,循著湖邊道路一路往裡。

  沒過多久,果然遇上巡守。

  幾個蚩家族兵遠遠喝問,他也不藏著掖著,只站定了高聲道:

  「中原來的,尋你家蚩尤!」

  這話很快一層層報進湖上。

  本來此等外客該先由蚩熊接見,可今日偏偏不巧,少家主去了蟻穴,蚩虎同樣在地下修行,幾個管事一時拿不定主意,只好真去山上請蚩尤。

  而蚩尤聽見「中原來的」四字,許久沒有說話。

  他今日才重新梳理好的長須被山風吹起,男人坐在石屋前,手中還拿著幾張剛剛寫下來的拳譜,紙上墨跡未乾。

  過了片刻,他才將紙壓在棋枰下。

  「請他上來。」

  ……

  山路漫長,那武夫卻給足了面子,一步步拾級而上,直至那處小屋跟前。

  一個白髮白須的老人就站在那裡,腰杆挺得筆直,脊背微微拱起,衣冠整齊,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平靜的氣息。

  「已經這麼老了,果然是你。」

  齊當國見此嘆息一聲:

  「也是個可憐人。」

  這老人聞言默不作聲,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

  他眉眼雖被歲月摧得疲憊渾濁,藏在里的那股子兇悍卻不減當年,畢竟,現在距離當年也沒過去多久。

  男人只看了一眼,目光便慢慢沉下去。

  蚩尤同樣在看他。

  越看,臉色越難看。

  十五年前,大澤以北,那個渾身是血的死人臨終前說過的話,忽然一字一句從他腦海里翻了出來。

  十三年。

  有人來尋。

  不可外傳。

  還有劉老邪這些年一遍又一遍,近乎篤定的保證。

  果然真有這麼個人,居然真有這麼個人!

  兩人隔著不過幾丈距離,誰都沒有先去套什麼近乎,齊當國聽見山下傳來腳步聲,懶得去看,只盯著蚩尤,緩緩道:

  「蚩尤兄弟,我本不欲至此,可惜你沾染不該碰的東西,今日只得送你上路了。

  「你不必試圖反抗,我無意與你較量,你也沒有勝算。看在你這麼多年守著這秘密的份上,你死之後我可以替你做一件事,力所能逮,概不推辭。」

  就在這時,那劉老邪終於吭哧吭哧趕了上來,他跑到齊當國身邊,雙手扶住他手臂,連聲叫道:

  「大俠,使不得,使不得啊!」

  那來客卻全然不理他,甚至像是根本沒聽見,只是語氣平淡,輕聲說道:

  「這件事已經拖了整整七年,想來你早已做好了準備。

  「現在,把《陰虬食龍經》交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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