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審問
鼠人與蚩長眉之事大致如此敲定下來，蚩熊簡單囑咐了幾句，便抽身離去了。
他雖面上說得那樣好，但有一半是安撫人心的。一來，府君是否願意為家中再添一位神通者，可不是他說了算；二來，關於鼠人一事，究竟能套到多少情報，猶未可知。
更何況，那耗子還未必真是陶氏的造物呢。
他思索著回到家中，飯局不曾等他，但為他留了一份。吃罷早飯，他便想下去問問劉老邪昨日的具體情況，路上卻遇見了蚩尤。
說不清從什麼時候起，這位老人家已經不與家人一塊吃早飯了，往往由蚩母一日兩次將飯食送到山上，故而這位年僅三十五歲的老族長，幾乎稱得上神龍見首不見尾了。
蚩熊自量昨日那一番爭吵以後，該有些時日見不著父親，今日卻在院中遇上了。未曾想到的是，他幾乎沒能認出對方。
院子中央，那老人正在棋枰邊踱步，看著幼子打譜。但與往日亂糟糟的頹唐不同，蚩熊今日看見那人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不曾戴冠，統統披在肩上。
他的鬍鬚也修過，頜下分作三縷，髭鬚和下巴上的鬍鬚連成一片，垂至胸口，蒼白如雪，頗襯風度。男人的脊樑也挺得筆直，有一種老松般的遒勁，身上那件不過粗布織成的短袍，都被襯出了幾分風骨。
蚩熊一眼便看出，父親今日這番變化，正是因為昨日那場爭論。他有意至少在外表上掩蓋衰老，一陣複雜的感情頓時湧上蚩熊心頭。
那老人也注意到了他，只是微微點頭，眉宇間隱約又透出幾分五年前的威嚴。
「父親。」
蚩熊行過禮，便想脫身離開，但蚩尤將他招了過來，在院中一角與他說道：
「近日來我有些明悟。那《陰虬食龍經》雖因早年走了些岔子，難以精進，但我不曾放棄鑽研，終於從其中摸索出些門道來。
「我欲自創一部拳法。過幾日你送足夠的紙筆上山，待到整理成冊，你與蚩虎儘快學了，再揀選有功者，將武藝作為獎賞。那《受命鍊形訣》第二重暫時不要拿出來，至少等你哥哥修至第三重再說。」
蚩熊點點頭，應了聲「是」。蚩尤又問道：
「你當初傳下的功法動過手腳，會不會導致族人不能進境？」
「應是不會的。孩兒只調整了一些經絡運轉的順序，使得效率下降。如今我已突破二重，自量不會有多大影響。」
蚩尤撫著鬍鬚，輕聲說：
「既如此，第二重功法最好也要稍作調整，以免族人起疑。我家府君尊貴，只怕在諸神之中也非比尋常。我當年與陶氏幾度交手，拳腳來往之間，也見得些根骨。除卻蚩虎，我家並無誰資質特別出眾，甚至連你在內，應是沒有一人比得上那位三神通的陶海青。
「我聽聞陶海青十七歲那年偶得神物，奉祀香火，二十歲得法，足足到了耄耋之年才修成三神通。我家既無天賦出奇之輩，若非府君收斂，如今恐怕得有五六位神通者了……不對，不對。」
「父親是擔心我家修煉速度過快，若被人注意到，要引來覬覦？」
蚩尤點頭道：
「畢竟南疆紛亂，不比中原禮法森嚴。十五年前便有許多攔道搶劫、剪徑劫道之輩，滅族之事不勝枚舉。能在此處立身，哪家哪戶沒有神靈庇佑？可你我終是凡人，縱得府君青睞，也不可僅僅指望庇佑性命，還是得自己小心些。
「如今這郁、陶二族與我們打交道的時間終究不長，也不知我家跟腳，所以暫時沒出問題。等到日後吞併了這兩家，再接壤的，可就不是這麼好對付的氏族了。到時候我也難得再幫上你，你要早做打算。」
蚩熊不語。
這些事他多多少少是想過的，甚至還要比蚩尤想得更長遠些，但既然父親難得有興致參與家事族務，他便默默聽著，默默記下，免得又傷了人心。
蚩尤絮絮叨叨說罷，見兒子沒什麼反應，也大概猜到了他的心思。如今這漢子著實沒什麼心氣，身體上的摧磨對他的改變太大，以至於他自己都有些不適應。
『只是……再怎麼說，當初我在南疆也是練武更多，用武更多，那時雖也衰老，卻遠遠沒有上湖這些年老得快。』
蚩尤略一回憶，自己如今竟比二十年前的父親還要老得多，不禁有些奇怪。
『難道是因為修為遇到瓶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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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思忖片刻，卻又覺著時間對不上，也沒個頭緒，便不願再想。
興許這一切的答案，恐怕要等那遲到了整整七年的神秘人來了，才能解答。即便已經過去這麼久，劉老邪也依舊言之鑿鑿，說那人一定會來，仿佛他跟那人認識似的。
想到此處，蚩尤忽然話鋒一轉，與蚩熊說道：
「你哥兒本是在山上修行，可前一日劉老邪擒回來一個囚犯，就將他請到『蟻穴』去了。此時正是他突破三重的關口，常需神力打磨肉身，你趕緊下去把這事處理了，叫他早些回山上。」
蚩熊疑道：
「囚犯？」
……
昨晚來找蚩熊的人都吃了閉門羹，他既不知道鼠人回家的事情，自然也不曉得冬魚已經被押進了地牢。
待他一路下到蟻穴，尋見劉老邪時，才知道事情比自己料想的還要古怪些。
那冬魚雖是階下囚，日子過得倒不算難受。
劉老邪不曾虧他吃喝，地牢里也鋪了乾草，當初被點的穴道後勁漸漸緩過來後，他更是自在許多。
只是蚩虎就在附近修行，叫他不敢真生出逃跑的念頭。
至於劉老邪，這人向來耐不住寂寞，也不知怎麼跟俘虜混熟了。蚩熊過來時，兩人隔著木柵坐在地上，竟又聊起了中原詩賦。
冬魚正說什麼「昔我往矣，楊柳依依」，劉老邪搖頭晃腦地接了兩句，聽見腳步聲才回過頭來。
「喲，少家主終於肯見人了？」
蚩熊掃了他一眼，又看向牢中那人。
冬魚身上那白羽氅與青羽冠早就被扒了下來，衣衫略有些狼狽，只盤腿坐著，神情倒還從容，見他看來，甚至微微頷首，算是見禮。
「劉伯倒會待客。」蚩熊斜眼道。
「總不能餓死。」劉老邪笑道，「再說這位公子學問不錯，關著也是關著，聊聊天解悶嘛。」
「你便是郁成冬，那郁成秋是你兄長？」
冬魚微微一噎，隨後瞧見那雙懾人的眸子，隨即認出他來，曉得自己身份已經暴露無遺，只好說：
「是我。」
蚩熊點點頭：
「既然如此，便把你家神通術一一報上來，我可以就此放你離去。」
郁成冬聞言啞然失笑：
「你這蚩熊真是白痴一個，我不是神通者，哪裡曉得什麼神通？更何況我就算知道，又憑什麼告訴你，難道你覺著自己有什麼信用？」
「隨你。」
蚩熊淡淡道，一雙白重瞳平靜地凝視著對方的臉龐。見那公子臉上閃過一絲詫異，他自運轉起【他心照】，徑直向其心中探去。
卻聽得那郁成冬心中如是說道：
『家中風傳那蚩家的少家主陰險沉穩，今日一見，怎麼是這樣一個蠢物？似這般人，待會兒只怕要用斧鉞逼我開口。幸好父兄對我隱瞞得緊，真不曾透露多少，否則只怕扛不住這皮肉之苦，遺禍家族。』
蚩熊聽罷卸下神通，默然片刻，思量著要不要順著此人的意思，先給他一頓鞭子，省得叫人起疑。
不過若不是有【他心照】在，他倒也不會像郁成冬預料的那般輕易用刑。畢竟一旦遭受了皮肉之苦，便是果真不知的人，也能口燦蓮花，編出個以假亂真的神通來；真的知道消息的，則又未必說出真話。
他家如今收集到關於神通術的消息太少，沒法核對，故而酷刑逼迫實在不是好辦法。
想了片刻，蚩熊話鋒一轉，繼續道：
「你為何追那鼠人？它從哪裡來？郁家又想拿它做什麼？」
這一次郁成冬倒是說了實話，因為此事不必造假，也難以掩埋：
「那鼠人本是成群南下的異族，途經我家，因見它們形容恐怖、舉止詭異，便統統扣留了下來。只是走脫了幾隻，便派我去尋索。」
蚩熊又是施了一道神通進去，只可惜此次那人心中並未再冒出什麼有用的念頭。而這【他心照】又有辨別言語真假的效用，準確來說，是能辨出人心說謊時那種別致的驚慌。
郁成冬此次開口時心緒坦然，若非城府深沉，能將心緒控制得滴水不漏，那便大抵沒有說謊。蚩熊只當這人言語半真半假，隱瞞了其中要緊的真情。
『郁成冬一時失蹤，郁家應當還拿不到消息，大可將時間拖長一些，慢慢審問。』
蚩熊暗忖道。再者連續使用神通負荷頗大，他便不多逗留了。
「好好招待郁公子。」
蚩熊用淺色的眼睛乜了一眼搖曳的燭光，對劉老邪囑咐道，便去隔壁洞室找蚩虎了。
劉老邪目送他離開，旋即嘆息一聲，緩緩靠近了郁成冬：
「冬兄，不，郁兄啊——」他感慨道，手裡不知從哪裡變出一把鈍刀來，「這可不怪老哥不厚道，只是少族長有令，不得已而為之。不過到頭來，這還得怪你自己，誰叫你自己不肯待人以誠呢？」
郁成冬看著劉老邪一邊說著，一邊將那刀刃在燭火上燎燒，卻只是淡淡一笑，隨即哈哈朗聲道：
「隨你的便！縱死俠骨香，不慚世上英……啊啊啊！」
他雖面上說得那樣好，但有一半是安撫人心的。一來，府君是否願意為家中再添一位神通者，可不是他說了算；二來，關於鼠人一事，究竟能套到多少情報，猶未可知。
更何況，那耗子還未必真是陶氏的造物呢。
他思索著回到家中，飯局不曾等他，但為他留了一份。吃罷早飯，他便想下去問問劉老邪昨日的具體情況，路上卻遇見了蚩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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蚩熊自量昨日那一番爭吵以後，該有些時日見不著父親，今日卻在院中遇上了。未曾想到的是，他幾乎沒能認出對方。
院子中央，那老人正在棋枰邊踱步，看著幼子打譜。但與往日亂糟糟的頹唐不同，蚩熊今日看見那人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不曾戴冠，統統披在肩上。
他的鬍鬚也修過，頜下分作三縷，髭鬚和下巴上的鬍鬚連成一片，垂至胸口，蒼白如雪，頗襯風度。男人的脊樑也挺得筆直，有一種老松般的遒勁，身上那件不過粗布織成的短袍，都被襯出了幾分風骨。
蚩熊一眼便看出，父親今日這番變化，正是因為昨日那場爭論。他有意至少在外表上掩蓋衰老，一陣複雜的感情頓時湧上蚩熊心頭。
那老人也注意到了他，只是微微點頭，眉宇間隱約又透出幾分五年前的威嚴。
「父親。」
蚩熊行過禮，便想脫身離開，但蚩尤將他招了過來，在院中一角與他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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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聞陶海青十七歲那年偶得神物，奉祀香火，二十歲得法，足足到了耄耋之年才修成三神通。我家既無天賦出奇之輩，若非府君收斂，如今恐怕得有五六位神通者了……不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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蚩尤點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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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這郁、陶二族與我們打交道的時間終究不長，也不知我家跟腳，所以暫時沒出問題。等到日後吞併了這兩家，再接壤的，可就不是這麼好對付的氏族了。到時候我也難得再幫上你，你要早做打算。」
蚩熊不語。
這些事他多多少少是想過的，甚至還要比蚩尤想得更長遠些，但既然父親難得有興致參與家事族務，他便默默聽著，默默記下，免得又傷了人心。
蚩尤絮絮叨叨說罷，見兒子沒什麼反應，也大概猜到了他的心思。如今這漢子著實沒什麼心氣，身體上的摧磨對他的改變太大，以至於他自己都有些不適應。
『只是……再怎麼說，當初我在南疆也是練武更多，用武更多，那時雖也衰老，卻遠遠沒有上湖這些年老得快。』
蚩尤略一回憶，自己如今竟比二十年前的父親還要老得多，不禁有些奇怪。
『難道是因為修為遇到瓶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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蚩熊疑道：
「囚犯？」
……
昨晚來找蚩熊的人都吃了閉門羹，他既不知道鼠人回家的事情，自然也不曉得冬魚已經被押進了地牢。
待他一路下到蟻穴，尋見劉老邪時，才知道事情比自己料想的還要古怪些。
那冬魚雖是階下囚，日子過得倒不算難受。
劉老邪不曾虧他吃喝，地牢里也鋪了乾草，當初被點的穴道後勁漸漸緩過來後，他更是自在許多。
只是蚩虎就在附近修行，叫他不敢真生出逃跑的念頭。
至於劉老邪，這人向來耐不住寂寞，也不知怎麼跟俘虜混熟了。蚩熊過來時，兩人隔著木柵坐在地上，竟又聊起了中原詩賦。
冬魚正說什麼「昔我往矣，楊柳依依」，劉老邪搖頭晃腦地接了兩句，聽見腳步聲才回過頭來。
「喲，少家主終於肯見人了？」
蚩熊掃了他一眼，又看向牢中那人。
冬魚身上那白羽氅與青羽冠早就被扒了下來，衣衫略有些狼狽，只盤腿坐著，神情倒還從容，見他看來，甚至微微頷首，算是見禮。
「劉伯倒會待客。」蚩熊斜眼道。
「總不能餓死。」劉老邪笑道，「再說這位公子學問不錯，關著也是關著，聊聊天解悶嘛。」
「你便是郁成冬，那郁成秋是你兄長？」
冬魚微微一噎，隨後瞧見那雙懾人的眸子，隨即認出他來，曉得自己身份已經暴露無遺，只好說：
「是我。」
蚩熊點點頭：
「既然如此，便把你家神通術一一報上來，我可以就此放你離去。」
郁成冬聞言啞然失笑：
「你這蚩熊真是白痴一個，我不是神通者，哪裡曉得什麼神通？更何況我就算知道，又憑什麼告訴你，難道你覺著自己有什麼信用？」
「隨你。」
蚩熊淡淡道，一雙白重瞳平靜地凝視著對方的臉龐。見那公子臉上閃過一絲詫異，他自運轉起【他心照】，徑直向其心中探去。
卻聽得那郁成冬心中如是說道：
『家中風傳那蚩家的少家主陰險沉穩，今日一見，怎麼是這樣一個蠢物？似這般人，待會兒只怕要用斧鉞逼我開口。幸好父兄對我隱瞞得緊，真不曾透露多少，否則只怕扛不住這皮肉之苦，遺禍家族。』
蚩熊聽罷卸下神通，默然片刻，思量著要不要順著此人的意思，先給他一頓鞭子，省得叫人起疑。
不過若不是有【他心照】在，他倒也不會像郁成冬預料的那般輕易用刑。畢竟一旦遭受了皮肉之苦，便是果真不知的人，也能口燦蓮花，編出個以假亂真的神通來；真的知道消息的，則又未必說出真話。
他家如今收集到關於神通術的消息太少，沒法核對，故而酷刑逼迫實在不是好辦法。
想了片刻，蚩熊話鋒一轉，繼續道：
「你為何追那鼠人？它從哪裡來？郁家又想拿它做什麼？」
這一次郁成冬倒是說了實話，因為此事不必造假，也難以掩埋：
「那鼠人本是成群南下的異族，途經我家，因見它們形容恐怖、舉止詭異，便統統扣留了下來。只是走脫了幾隻，便派我去尋索。」
蚩熊又是施了一道神通進去，只可惜此次那人心中並未再冒出什麼有用的念頭。而這【他心照】又有辨別言語真假的效用，準確來說，是能辨出人心說謊時那種別致的驚慌。
郁成冬此次開口時心緒坦然，若非城府深沉，能將心緒控制得滴水不漏，那便大抵沒有說謊。蚩熊只當這人言語半真半假，隱瞞了其中要緊的真情。
『郁成冬一時失蹤，郁家應當還拿不到消息，大可將時間拖長一些，慢慢審問。』
蚩熊暗忖道。再者連續使用神通負荷頗大，他便不多逗留了。
「好好招待郁公子。」
蚩熊用淺色的眼睛乜了一眼搖曳的燭光，對劉老邪囑咐道，便去隔壁洞室找蚩虎了。
劉老邪目送他離開，旋即嘆息一聲，緩緩靠近了郁成冬：
「冬兄，不，郁兄啊——」他感慨道，手裡不知從哪裡變出一把鈍刀來，「這可不怪老哥不厚道，只是少族長有令，不得已而為之。不過到頭來，這還得怪你自己，誰叫你自己不肯待人以誠呢？」
郁成冬看著劉老邪一邊說著，一邊將那刀刃在燭火上燎燒，卻只是淡淡一笑，隨即哈哈朗聲道：
「隨你的便！縱死俠骨香，不慚世上英……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