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鼠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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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鼠人醒得比蚩熊預料中還要快些。

  他隨蚩長眉一路到了屋裡,只見那東西已經能夠靠著牆坐起,腹間重新裹過的布條尚有些滲血,灰黑色短毛被藥汁黏成一綹一綹,碩大的鼠頭襯著細瘦身軀,怎麼看都有些滑稽可怖,只是神情倒不似初見時那樣倉皇。

  見蚩熊進門,它立刻掙扎著想要站起來,試了兩次都沒成功,索性伏下身去,以一種頗古怪的姿勢行禮。

  「多謝……救命。」

  聲音仍有些沙啞,官話也說得生硬,但已經比前幾日清楚許多。

  蚩熊在它面前坐下,沒有急著問話,只讓蚩長眉給它添了碗水。那鼠人雙爪捧著喝了幾口,才像是緩過氣來,自報姓名。

  「我叫粟阿,家在北邊,跟族人走商。」

  「走商?」

  蚩熊眉頭稍抬。

  這答案倒和郁成冬所說有幾分出入,卻又並不衝突。

  粟阿連忙點頭,斷斷續續解釋起來。他這一族人並不住在望離原,更不是南荒本地異獸,祖居之處還在北面許多,近年來漸漸有族人學著人類商賈往來各地,什麼值錢便販什麼。

  中原的絲綢、瓷器、精巧銅器運到南方能賣出高價,南邊的藥材、獸皮、香木到了北邊,又有人爭著要,賺的就是這一來一回的差價。除此之外,他們還愛收羅些自己也說不清來歷的東西,有的是舊墓里挖出來的,有的是從偏遠村落換來的,還有些連賣家自己都不知道用途,只因稀奇,便一道裝車,若遇上識貨的,沒準一件就能抵上一車絲綢。

  蚩熊聽到此處,忽然想起劉老邪說過,郁成冬為了追這隻老鼠,孤身跑到了和碭山。

  若只是一群來歷不明的異族,確實犯不上如此興師動眾。

  「所以郁家扣你們,不是因為你們形容可疑?」

  粟阿聽懂以後,鼠臉上竟顯出幾分明顯的憤恨,兩隻細爪也握緊了。

  「開始說……查驗。」

  「後來拿貨,不讓走。」

  他說得磕磕絆絆,意思卻很明白。

  他們南下時一共五十餘人,車馬貨物不少,路過青曷林後被郁家攔住。最初郁家人態度還算和善,只說望離原近來不太平,須得查明身份,後來卻漸漸連貨物也扣下了,又有人將他們分開看押。

  鼠人雖然長得駭人,卻並非蠢物,到了這一步哪還不曉得出了什麼事。

  當天夜裡便有人挖洞逃走。

  其中一批走脫得早,應有一二十人,帶走的貨物不多,卻保住了性命;粟阿自己本來也鑽了出去,偏偏傷勢太重,沒逃多遠便被郁家追上,後來又趁著混亂二度逃脫,這才一路鑽到和碭山,撞上劉老邪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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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蚩熊一邊聽,一邊悄然運轉【他心照】。

  粟阿心中的念頭凌亂得很,除去對郁家的畏懼怨恨,更多還是惦記那些走脫的族人,偶爾還閃過幾隻木箱、絲綢以及幾件形制古怪的器物,與嘴上所述大致相符。

  看來至少這番經歷沒有多少虛假。

  蚩熊想了想,忽然道:

  「追你的郁成冬,現在就在我家。」

  粟阿猛然抬頭,兩隻黑眼珠瞪得溜圓。

  他對這個名字顯然記憶深刻,甚至下意識往後縮了一下。

  「沒死。」蚩熊道,「關著。」

  粟阿怔了許久,神情中的戒備終於緩緩鬆動幾分,再看蚩熊時,眼神明顯不同了。

  他遲疑一陣,忽然又伏下身去。

  「還有族人……外面。」

  「求你們,救回來。」

  蚩熊沒有立刻回答。

  粟阿連忙補充道,那批逃走的族人應當沒有離開太遠。他們在南下之前就約好了,倘若途中失散,要沿著舊路往東南方向尋一處有三棵並生老樹的石谷匯合。粟阿不知道他們如今還在不在那裡,但只要沒有被郁家重新抓回去,大抵會在附近躲藏。

  說到最後,他又急切保證:

  「有報償。」

  「貨還有。」

  「救回來,給你們。」

  蚩熊終於露出一點笑意。

  「報償以後再說。」

  他轉頭看向蚩長眉。

  「你挑幾個腳程快、辦事穩妥的,照他說的位置走一趟。不要大張旗鼓,更不要靠近青曷林,找到人便直接帶回來。」

  蚩長眉忙抱拳應下。

  粟阿聞言大喜,掙扎著又要磕頭,被蚩熊伸手止住了。

  其實他答應得如此爽快,倒不全為了那些所謂奇貨。

  一群行商經過望離原,被郁家扣人吞貨,其中幾十個如今還關在青曷林。

  這由頭實在太好了。

  蚩家與郁家之間本就遲早要有一戰,只不過兩邊如今都有顧忌,誰也不肯先真正撕破臉。如今既然送來這樣一件現成的事情,他大可以堂堂正正上門討人。

  郁家若肯交,自然能白得幾十個對郁家恨之入骨的鼠人,還能順便探一探青曷林虛實。

  若是不肯……

  那便更好了。

  蚩熊心中如此想著,面上卻分毫不顯,只又安撫粟阿幾句,便帶著蚩長眉出了門。

  安排妥當接應之事,他也沒有耽擱太久,當日便下了一趟蟻穴。

  蚩尤如今暫時代替蚩虎守在下面。

  老人待在陰暗地穴里也不嫌憋悶,搬了一張矮桌坐在不遠處,桌上鋪滿紙張,一邊看守郁成冬,一邊整理那些尚未成形的拳譜。

  聽完蚩熊所述,他只問了一句:

  「你想借這事跟郁家動手?」

  蚩熊也不遮掩。

  「現在未必動手。」

  「不過總要找個由頭去看看。」

  蚩尤點了點頭。

  幾十個異族商人算不得什麼大事,至少在南疆算不得,可蚩家原本也不需要多大的道理。所謂師出有名,說到底是說給自家人以及旁人聽的,只要過得去便足夠了。

  他稍作思量,忽然說道:

  「那我與你一同去。」

  蚩熊頓時皺起眉。

  「父親不必去。」

  「郁家五個神通者,你一個人過去?」

  「我又不是去滅門。」

  「你想不想滅門,與他們想不想殺你是兩回事。」

  蚩尤說得平靜,將手中那頁拳譜壓回桌上,道:

  「郁家經營多年,五個神通者的本事我們只知道個大概,你去了青曷林,便等於進了別人的窩裡。若只是談話,自然什麼都好;可他們若有人突然暴起,我在旁邊,總能先替你把幾個神通者殺了。」

  這話說得隨意,好像殺的不是五位神通修士,只是山里五頭野獸。

  蚩熊卻沒有因為這一句話安心多少。

  父親既然敢這樣說,自然有他的估量,可南疆鬥法從來不是簡單比誰拳頭更硬。誰知道郁家經營的青曷林里藏著什麼東西,又有什麼神通從不曾顯露於外?

  更何況,他真正不願意的還不是這些。

  齊當國走後,蚩尤整個人看起來都比從前鬆快不少。

  《陰虬食龍經》能夠傳給後人,一代只留一個修行者,對蚩尤而言,至少算是卸下了一樁壓在心頭多年的大事。

  可也正因為如此,這老人反倒像是忽然沒了後顧之憂。

  蚩熊太清楚父親在想什麼。

  這一身修為終究留不住。

  再過幾年,甚至未必需要幾年,隨著壽元越發逼近盡頭,今日還能縱橫南疆的拳腳便會一點一點衰敗下去,與其爛在身體裡,不如趁著如今還打得動,多替兒孫殺幾個人,多清幾塊絆腳石。

  這念頭蚩尤沒有說過。

  可父子這麼多年,哪用得著說。

  「父親。」

  蚩熊沉默片刻,才道:

  「齊當國才走。」

  「我知道。」

  「你若再這般用武——」

  「我也知道。」

  蚩尤打斷了他。

  父子二人對視一陣。

  蚩熊忽然覺得有些無話可說。

  勸他惜命?

  這話五年前便說過了。

  勸他留在山上安享清閒?

  上一回爭執,也正是因為這個。

  最後還是蚩尤先退了一步。

  「不到萬不得已,我不動手。」

  蚩熊沒有應聲。

  蚩尤又道:

  「只是去站一站。」

  「他們若講道理,我便也講道理。」

  蚩熊看著父親那一頭梳理整齊的白髮,心裡明知所謂「萬不得已」到了這人嘴裡究竟有多大的餘地,卻也曉得今日再爭下去,多半還是和從前一樣。

  半晌,他終於嘆了口氣。

  「等長眉將外面的鼠人接回來,問清楚情況以後再說。」

  蚩尤重新拿起拳譜,輕輕點頭。

  「好。」

  這事便暫且如此敲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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