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父子
蚩熊出於某些考量，並沒有將自己的謀劃，以及陶氏如今可能在窺視的事情告訴蚩虎。
他有意無意地不讓蚩虎參與家中議事，也儘量少回院落，讓他到深山修行，去「南征北戰」，以避免家中的秘密讓那陶家人窺走。
再者，他自然知道蚩虎只要一閒下來就會去找他那姘頭，這一點故意放給陶家人看也無妨，免得他們起了疑心。
五年來，他初步著手訓練了一波密探，至今沒能集齊雙手之數，蚩長眉便是其中之一。
他正是通過這些人監視著自己手下的家族，並且期望將來能監視著整個白石湖、望離原乃至更大地域的一舉一動。
只可惜如今他還是信不過這些人，不敢將其安插到鬱陶二族去。
『那陶氏倒還好說，如今已折了一位陶海青，族內神通也已被我家得了一道，到時候我接著他那【精命摶】反設一局，日日叫兄長去他家邊境襲擾晃悠，不信他家能按捺住殺心，適時給他賣個破綻，叫兄長遠走一趟，再讓父親壓陣，斷下他一二位神通者，這族就不必多慮。』
『……只是既然有了盟約在身，如此行事倒也不便。』
『最好還是能讓兄長在郁家那塊打出名頭，既能削減削減郁氏勢力，明面上合乎兩家盟約，又能讓陶族人心生忌憚，他家能定位到我兄長，又窺探不得秘密，總是不會甘心的。』
這便是蚩熊的謀劃，他自打前幾日從山上那屋出來，就漸生惱恨，不是氣那陶氏陰損狡詐，而是恨自己大意輕敵，險些置自家於險地。
如今府君親自下場，想來既是敲打，也是考驗，若是不能借力打力，反咬陶氏一口，只怕要讓那位失望了。
『就是那陶淵虬卻像是個謹慎膽小的，他那當家主的大哥也似守成之輩，興許是陶氏家風如此，不似郁家跋扈囂張。』
蚩熊蹙起眉頭，正憂心著如何鉤動陶氏，又思量如何名正言順地去討伐郁家，畢竟他對自家這不利的地勢不滿已久……
「該你走了。」
蚩熊恍然抬起頭，看了眼身前棋盤，訕訕一笑，輕輕敲了顆子上去。
「又是妙手——」
與他對弈那老人贊了一聲，又看著棋盤長考起來，剛巧這會蚩狐從廂房溜達出來，嘴裡像是含著糖，喜滋滋地跑到蚩尤面前撒嬌，老人也就順勢樂呵呵地抱起閨女，但動作之間，偷摸在棋盤上晃了晃手。
蚩熊不須定睛去瞧，便曉得棋盤上的子又被偷偷挪動了。
他不禁升起一絲厭恨之情，直直瞪著蚩尤，看著他含飴弄孫，頤養天年。
『這是怎麼了？！』蚩熊心中暗叫道，『怎麼老成這個樣子？！』
蚩熊不敢相信，蚩尤退居幕後，自己出面掌家，這才過去多久，三年，四年？
蚩尤從前是何許人，兇狠，毒辣，自尊到近乎傲慢。
再想到近些日子，這位老人與自己的下棋，常常悔棋，挪子，擺弄起這樣無聊的小手段。
這在蚩熊看來可不是什麼好勝心，恰恰相反，他將其看作老人自尊泯滅的表現，曾經一個敢於跟天斗，跟地斗的漢子，如今竟然跑到棋盤上，跟子侄輩計較起勝負來了！
𝕿𝖂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
更何況，像這樣的南疆人，一生放蕩不羈，蔑視中原風化，居然肯為了一盤棋坐上一兩個時辰，這就夠可笑的了！
蚩熊心下也知道自己有些誇張了這一幕的意義，但即便如此，他還是感到煩躁，蚩尤的外表永遠欺騙不了他，他知道，他的父親才只有三十五歲！他不該如此老態龍鍾！
「或許，四年前我就不該讓他去殺那陶海青，我分明知道他過度用功會折損壽數，我分明知道，一個人只要身軀衰朽了，年紀也會比歲月更快的老去，人的意志會被肉身摧磨！」
他這頭正在這突然的痛苦中難以自拔，甚至心底生出一片苦澀，但轉眼之間，蚩熊又聽到那老人慢悠悠的聲音，語氣與五年前倒是相同：
「又到你了。」蚩尤笑眯眯道，「怎麼，是不是下不過你爹，想要投子認輸了？」
蚩熊只覺得有氣血湧上了腦，他全然無視那輕輕挪了的一子，因為在他千變萬化的視界中，早已瞧出無論如何蚩尤都無力再改變棋局，於是，他不再收斂，從棋盒中拿起一子，重重落到棋盤上。
一劍封喉。
蚩熊冷冷說道：
「你輸了。」
蚩尤一愣，低頭仔細瞧了一陣，好一會兒才會過意來，嘆息一聲，站起身來：
「不下啦不下啦，鬥不過你小子。」他感慨道，「可惜劉老邪領著狼兒去湖外玩耍了，不然還能跟他倆弈上兩局，下棋還是得互有勝負才有趣兒嘛。」
蚩熊聞言再也忍耐不住，拍案而起，棋子紛飛，落了滿地。
「父親！」
蚩尤被兒子突如其來的一舉嚇了一跳，蚩狐更是從沒見過熊哥兒這樣盛怒過，幾乎嚇得哭起來，蚩尤這頭顧不及他，忙哄起懷中女娃兒來。
蚩熊怒視著這一幕，叫道：
「您自己看看，您都成了什麼樣子了？！」
蚩尤一愣，低聲道：
「我？」
他是何等聰慧的人物，其實遠遠沒有蚩熊想得那般蒼老，愣了一息，轉瞬之間就全部明白過來。
女孩兒還在哭，他卻默然了，定在原地一動不動，低著頭，仿佛在沉思，仿佛是認錯。
蚩熊這才發現這老人如今已經如此矮小，幾乎低了自己一個頭，心下簡直躁狂起來。
這樣的氣氛持續了良久，最後還是老人打破沉默，他沉吟許久，兀然開口道：
「前些時候，府君他第一次傳我入太虛，授下一道可以增長壽數的秘術，喚作《合命延年決》。」
蚩熊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他出聲道：
「既如此，為何早不告訴我，無論要什麼天才地寶，我都為你采來。」
「此法須用人牲，絕無其他可行之法。」
蚩熊聞言勃然大怒：
「那還管勞什子人牲不人牲的，你捨得族人，我叫蚩虎去郁家，陶家捉來，或者向南，向北！那不過是些許凡人，你是我爹！我捉來一百個，一千個人，統統削去腦袋，破開腹肚，活埋於坑，哪怕只能為你延壽十年，一年！」
蚩尤搖搖頭，他眼中似有憐憫，輕輕望了眼蚩熊，道：
「人牲之先例絕不可開，這是族中的規矩，」
「如今我才是族長！」蚩熊吼叫道。
「正因你是族長，更不能開此先河，需為族中長久計。」
蚩尤頓了一頓，忽老聲笑道：
「之所以不准用族中用人牲，自然有我的計較，這不僅僅是關乎人命。你爹我一生手上沾過多少鮮血，刀下幾多亡魂，怎的會僅僅為一人十人的死活犯了難，可你要知道，世上雖固然有，但終究是少有人殺人上癮。
「同樣是取人性命，殺人，是迫不得已之計，我蚩尤自私歹毒，先為自己，為家族考慮，故而願意去殺人、害人、逼人去死；但人牲不同，人牲是純粹獲利之舉，你今日有了先例，今日延壽也人牲，明日祭祖也人牲，再到日後，修煉也人牲，問卜也人牲，這天下有好多人為你牲畜？
「更何況，我們是南疆侍神徒，供奉、修行以香火，人口是立族之本，人牲？不過是涸澤而漁，自毀根基罷了。」
蚩尤聲音弛緩，說罷似乎廢了不少力氣，臉上也不再維持笑意，而是換了一種平靜的神態，他緩緩坐了回去，靜靜望著兒子，知道他還有話要說。
「你就是為了這個，所以不肯用人牲？」
蚩熊冷聲問道，他心裡已打磨好一大篇腹稿，只等蚩尤應話，他自有辦法說得他啞口無言。
「那倒不是，至少不全是。」
蚩尤臉上露出某種追憶的色彩，笑容再一次在他臉上緩緩浮現：
「早年間，南荒有山大王喜以人祭，常向北索取，我家住在近南大澤，正是飽受禍害之地。那年，你大母，也就是我娘親，正是被選中做人牲，運往靈崖王庭。」
他有意無意地不讓蚩虎參與家中議事，也儘量少回院落，讓他到深山修行，去「南征北戰」，以避免家中的秘密讓那陶家人窺走。
再者，他自然知道蚩虎只要一閒下來就會去找他那姘頭，這一點故意放給陶家人看也無妨，免得他們起了疑心。
五年來，他初步著手訓練了一波密探，至今沒能集齊雙手之數，蚩長眉便是其中之一。
他正是通過這些人監視著自己手下的家族，並且期望將來能監視著整個白石湖、望離原乃至更大地域的一舉一動。
只可惜如今他還是信不過這些人，不敢將其安插到鬱陶二族去。
『那陶氏倒還好說，如今已折了一位陶海青，族內神通也已被我家得了一道，到時候我接著他那【精命摶】反設一局，日日叫兄長去他家邊境襲擾晃悠，不信他家能按捺住殺心，適時給他賣個破綻，叫兄長遠走一趟，再讓父親壓陣，斷下他一二位神通者，這族就不必多慮。』
『……只是既然有了盟約在身，如此行事倒也不便。』
『最好還是能讓兄長在郁家那塊打出名頭，既能削減削減郁氏勢力，明面上合乎兩家盟約，又能讓陶族人心生忌憚，他家能定位到我兄長，又窺探不得秘密，總是不會甘心的。』
這便是蚩熊的謀劃，他自打前幾日從山上那屋出來，就漸生惱恨，不是氣那陶氏陰損狡詐，而是恨自己大意輕敵，險些置自家於險地。
如今府君親自下場，想來既是敲打，也是考驗，若是不能借力打力，反咬陶氏一口，只怕要讓那位失望了。
『就是那陶淵虬卻像是個謹慎膽小的，他那當家主的大哥也似守成之輩，興許是陶氏家風如此，不似郁家跋扈囂張。』
蚩熊蹙起眉頭，正憂心著如何鉤動陶氏，又思量如何名正言順地去討伐郁家，畢竟他對自家這不利的地勢不滿已久……
「該你走了。」
蚩熊恍然抬起頭，看了眼身前棋盤，訕訕一笑，輕輕敲了顆子上去。
「又是妙手——」
與他對弈那老人贊了一聲，又看著棋盤長考起來，剛巧這會蚩狐從廂房溜達出來，嘴裡像是含著糖，喜滋滋地跑到蚩尤面前撒嬌，老人也就順勢樂呵呵地抱起閨女，但動作之間，偷摸在棋盤上晃了晃手。
蚩熊不須定睛去瞧，便曉得棋盤上的子又被偷偷挪動了。
他不禁升起一絲厭恨之情，直直瞪著蚩尤，看著他含飴弄孫，頤養天年。
『這是怎麼了？！』蚩熊心中暗叫道，『怎麼老成這個樣子？！』
蚩熊不敢相信，蚩尤退居幕後，自己出面掌家，這才過去多久，三年，四年？
蚩尤從前是何許人，兇狠，毒辣，自尊到近乎傲慢。
再想到近些日子，這位老人與自己的下棋，常常悔棋，挪子，擺弄起這樣無聊的小手段。
這在蚩熊看來可不是什麼好勝心，恰恰相反，他將其看作老人自尊泯滅的表現，曾經一個敢於跟天斗，跟地斗的漢子，如今竟然跑到棋盤上，跟子侄輩計較起勝負來了！
𝕿𝖂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
更何況，像這樣的南疆人，一生放蕩不羈，蔑視中原風化，居然肯為了一盤棋坐上一兩個時辰，這就夠可笑的了！
蚩熊心下也知道自己有些誇張了這一幕的意義，但即便如此，他還是感到煩躁，蚩尤的外表永遠欺騙不了他，他知道，他的父親才只有三十五歲！他不該如此老態龍鍾！
「或許，四年前我就不該讓他去殺那陶海青，我分明知道他過度用功會折損壽數，我分明知道，一個人只要身軀衰朽了，年紀也會比歲月更快的老去，人的意志會被肉身摧磨！」
他這頭正在這突然的痛苦中難以自拔，甚至心底生出一片苦澀，但轉眼之間，蚩熊又聽到那老人慢悠悠的聲音，語氣與五年前倒是相同：
「又到你了。」蚩尤笑眯眯道，「怎麼，是不是下不過你爹，想要投子認輸了？」
蚩熊只覺得有氣血湧上了腦，他全然無視那輕輕挪了的一子，因為在他千變萬化的視界中，早已瞧出無論如何蚩尤都無力再改變棋局，於是，他不再收斂，從棋盒中拿起一子，重重落到棋盤上。
一劍封喉。
蚩熊冷冷說道：
「你輸了。」
蚩尤一愣，低頭仔細瞧了一陣，好一會兒才會過意來，嘆息一聲，站起身來：
「不下啦不下啦，鬥不過你小子。」他感慨道，「可惜劉老邪領著狼兒去湖外玩耍了，不然還能跟他倆弈上兩局，下棋還是得互有勝負才有趣兒嘛。」
蚩熊聞言再也忍耐不住，拍案而起，棋子紛飛，落了滿地。
「父親！」
蚩尤被兒子突如其來的一舉嚇了一跳，蚩狐更是從沒見過熊哥兒這樣盛怒過，幾乎嚇得哭起來，蚩尤這頭顧不及他，忙哄起懷中女娃兒來。
蚩熊怒視著這一幕，叫道：
「您自己看看，您都成了什麼樣子了？！」
蚩尤一愣，低聲道：
「我？」
他是何等聰慧的人物，其實遠遠沒有蚩熊想得那般蒼老，愣了一息，轉瞬之間就全部明白過來。
女孩兒還在哭，他卻默然了，定在原地一動不動，低著頭，仿佛在沉思，仿佛是認錯。
蚩熊這才發現這老人如今已經如此矮小，幾乎低了自己一個頭，心下簡直躁狂起來。
這樣的氣氛持續了良久，最後還是老人打破沉默，他沉吟許久，兀然開口道：
「前些時候，府君他第一次傳我入太虛，授下一道可以增長壽數的秘術，喚作《合命延年決》。」
蚩熊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他出聲道：
「既如此，為何早不告訴我，無論要什麼天才地寶，我都為你采來。」
「此法須用人牲，絕無其他可行之法。」
蚩熊聞言勃然大怒：
「那還管勞什子人牲不人牲的，你捨得族人，我叫蚩虎去郁家，陶家捉來，或者向南，向北！那不過是些許凡人，你是我爹！我捉來一百個，一千個人，統統削去腦袋，破開腹肚，活埋於坑，哪怕只能為你延壽十年，一年！」
蚩尤搖搖頭，他眼中似有憐憫，輕輕望了眼蚩熊，道：
「人牲之先例絕不可開，這是族中的規矩，」
「如今我才是族長！」蚩熊吼叫道。
「正因你是族長，更不能開此先河，需為族中長久計。」
蚩尤頓了一頓，忽老聲笑道：
「之所以不准用族中用人牲，自然有我的計較，這不僅僅是關乎人命。你爹我一生手上沾過多少鮮血，刀下幾多亡魂，怎的會僅僅為一人十人的死活犯了難，可你要知道，世上雖固然有，但終究是少有人殺人上癮。
「同樣是取人性命，殺人，是迫不得已之計，我蚩尤自私歹毒，先為自己，為家族考慮，故而願意去殺人、害人、逼人去死；但人牲不同，人牲是純粹獲利之舉，你今日有了先例，今日延壽也人牲，明日祭祖也人牲，再到日後，修煉也人牲，問卜也人牲，這天下有好多人為你牲畜？
「更何況，我們是南疆侍神徒，供奉、修行以香火，人口是立族之本，人牲？不過是涸澤而漁，自毀根基罷了。」
蚩尤聲音弛緩，說罷似乎廢了不少力氣，臉上也不再維持笑意，而是換了一種平靜的神態，他緩緩坐了回去，靜靜望著兒子，知道他還有話要說。
「你就是為了這個，所以不肯用人牲？」
蚩熊冷聲問道，他心裡已打磨好一大篇腹稿，只等蚩尤應話，他自有辦法說得他啞口無言。
「那倒不是，至少不全是。」
蚩尤臉上露出某種追憶的色彩，笑容再一次在他臉上緩緩浮現：
「早年間，南荒有山大王喜以人祭，常向北索取，我家住在近南大澤，正是飽受禍害之地。那年，你大母，也就是我娘親，正是被選中做人牲，運往靈崖王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