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蚩雲兒
蚩雲兒在水邊浣洗衣裳，稍稍歇了一陣，從平靜的湖面上看見自己變了樣子的臉。
從前蚩族雖然供奉的是一位鏡神，但也不是家家戶戶都用得起鑒子的，蚩雲兒家裡曾經富庶，她便是鄉里屈指可數的幾個能照照鏡子的姑娘。
再加上她天生眉眼柔媚，瓜子臉也亦可人，往往打扮得楚楚動人，鄉親中常有誇她有中原女子姿態的，她總是抿著嘴柔柔一笑，心裡其實也自得得很。
蚩雲兒有一位如意郎君，兩人如膠似漆，恩愛多年卻只留下一個孩子，寶貝得緊，那男娃兒五歲之前，蚩雲兒幾乎寸步不離地守著他，連洗澡都必須親自幫他。
後來孩子都已經九歲了，他爹見不得男孩子整天整夜地呆在家裡，沒有出息，便打發他獨自一人到山上砍柴，蚩雲兒那日憂心忡忡，好幾次站在門檻後向外張望，她當時如何也想不明白，初春的早晨怎會如此炎熱。
忽而一道焚風落下，一隻通體赤紅，羽毛異常漂亮宛若火燒的大鳥從天而降，它搖動著足有房屋大小的腦袋左右一張望，低頭向旁邊啄了一個女郎過去，振翅飛走。
那姑娘原本在跟一個少年卿卿我我，獨獨留下的那人一開始望著前方發愣，不知過了多久摔倒在地上，仰天大哭起來。
蚩雲兒一路奔向深山，如何也找不到自己的兒子，等到深夜才回家，看見丈夫頹然癱坐在院子正中央，兩人相擁而泣，哭了一整夜，待到翌日天蒙蒙亮，他抬起頭，將雲兒的腦袋攏到自己懷中，喃喃道：
「這是我們的孩子，這是我蚩驍的兒子，上天入地，走到天南盡頭，我也要把他找回來！」
這是他跟她說的最後一句話，隨後他提起柴刀破門而出，再也沒有人見過他。
蚩雲兒本以為自己此生絕不會再動情，二十五六歲時，最風華正茂的年月都熬過來了，她的心像凍住的石頭一樣，冥頑不靈，她隨著那位新來的族長南下顛簸，跟著鄉親一起操演功法，協同族人一起祭拜主神，這一切的一切落到她身上，就像是蜜餞含在死人的嘴裡。
她不曾想不敢想，怎麼如今自己已是三十來歲的女人，卻又有了那樣……那樣放蕩的想法！
「少家主，只求少家主還不要察覺到才好。」
她囁喏著，挾起盆子回家去，一推開院門，就看見那小山似的漢子站在那裡，她失聲叫道：
「混帳，你怎麼到家裡來了！」
他與她之間的事已經有了時日，雖說她自己也曉得根本瞞不住人，卻還是像模像樣的，將他領到深山中，林子裡，白石湖外的野地上，在那敞開懷翻雲覆雨，圖一時快活。
但她萬萬不敢將這麼一個傢伙帶到家中，以他的體格他的身份，便是她家鄰里住得都是瞎子也會被瞧到，她一個寡婦，修行功法也沒有天賦，萬萬不敢玷污主家的門楣。
那漢子，也就是蚩虎，被這麼當頭棒喝一聲，登時如同雷擊一般，猛猛打了個擺子，嘴唇抖動，半天說不出個字來。
她又惱又恨，想上去打他這肉坨子，卻看見蚩虎肩上胸前都有血淋淋的抓痕，蚩雲兒是曉得她這情郎的威猛的，哪裡有什麼尋常野獸能傷了他，慌忙問道：
「是少家主又派你出去獵靈獸了？」
「倒不是。」蚩虎輕聲說，「全是東邊那赤野陶氏的一頭靈獸走脫了，要我家去幫忙逮捕，那畜生厲害，被它撓了幾道，才弄成這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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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蠢貨，淨是一身蠻勁力，打不過也不曉得躲在後頭，你不是使弓的嗎，怎的不會用了！」
蚩雲兒瞪眼道，在他腰間擰了一把，卻擰不動這緊繃的皮肉，只氣得跺腳，罵道：
「還在這兒傻楞著做什麼，回房去，老娘給你上藥。」
蚩虎聽那婦人抱怨也頗感委屈，因為是蚩熊特地囑咐他要上去跟那三眼猴近身纏鬥的，不過他沒說出口，只悶悶地鑽進屋裡，這婦人家門楣低窄，他差不多真得趴在地上才能鑽入其中，坐在床上，像是請了一尊泥像在台前。
蚩雲兒搗完藥出來，將墨綠藥糊在他傷口處抹了，又扯來兩道粗布條綁緊，這才安心，期間她碎嘴不停，喋喋不休地抱怨著蚩虎的大膽，那漢子分明有話要說，竟然半天吐露不出來。
臨到兩人都靜下來，她的手不自覺在他結實的臂膀上撫摩，愛意多過憐惜之時，他幾乎喘著粗氣，這才把此行的目的說出口：
「雲姨，咱，咱是想來跟你說個事兒……我興許這一段時間不能過來了。」
「嗯？」
蚩雲兒本來正有幾分在興頭上，聽到這話卻陡然警惕起來，第一時間便心想這小子是不是有了別的女人，但她還是不動神色，只停下手，由他繼續說。
「小熊今日才跟我說過，那鬱陶兩家最近聲勢緊張，興許會常常有來冒犯的人，到時候都要我出面了，有時或許還得主動壓到他家附近去，成日成月的不著家，咱怕你擔心，才特地來相告的。」
蚩雲兒聽得臉色微微發白，她突然揚起手，用力在蚩虎肩頭錘了一下，淒聲道：
她知道凡是那位少家主的命令，萬萬沒有推脫的可能，她雖是婦人家，也知道兩族鬥爭的兇險，刀光劍影，血濺五步，不論是誰攪入其中，都沒有輕巧安身的餘地。
她這幾個月來，過得如夢似幻，亦醉亦醒，這消息一來宛如霹靂，叫她戰慄、驚悚了起來，多年來積壓的懼怖一齊湧上心頭。
蚩虎見自己的女人臉色蒼白，心中也一陣苦澀，忙出言安慰道：
「雲姨，你放心，熊弟允諾咱修成第二道神通術再出白石湖，這望離原的三家總共也就只有一個三神通的修士，只要那人不出手，絕沒有人能讓咱出事，你也知道咱天生皮實，大不了多挨兩道踹，不打緊，不打緊。」
蚩雲兒氣得發笑，淚蒙蒙看著這漢子，不知該說什麼好。
「雲姨，其實還有一件事……」
蚩虎突然說道，言語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
「家裡那邊……咱兄弟其實一直曉得我外面有人，他心下已經有了猜測，既然如此，咱，咱想娶你進門！」
「胡說！」
蚩雲兒一下跳了起來，她發愣地瞧著蚩虎，像是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咱是真心的，你放心，咱兄弟那邊我來應付，咱爹咱娘向來開明，不會在意的。」
蚩雲兒苦笑道：
「你可知你是主家的大少爺，練功如此有天賦，怎麼可能娶了我這麼一個寡婦當正妻，若是真有心，你就快快找個正經女子結了親，再試試能不能收了我這一房妾室吧」
「那怎麼行！」
蚩虎叫道，可蚩雲兒已經不顧有他，忽然捧起他的臉，吻了上來，那漢子渾身一顫，雙手不自覺向深處摸索，很快門內就響起兩人微微喘息，試過一陣，那可憐的茅草屋在雲雨中搖搖欲墜，都沒有消停的跡象。
待到天色昏昧了，蚩虎從後院逃出，先到深山裡，再打了幾個彎才回到家裡，應付弟弟的盤查。而蚩雲兒沒有送他，從始至終躺在床上，呆呆地望著天花板，直到後半夜才感到有些餓了，想下床對付些吃食，卻微微感覺頭腦昏昏。
當腳底板接觸到冰涼的地面，一陣久違的感覺從胃底翻了上來，她覺著喉頭一緊，口中泛起酸水，慌忙捂住嘴，才走出兩步便伏到地上哇哇吐了一地，甚至沒來得及走到後院。
從前蚩族雖然供奉的是一位鏡神，但也不是家家戶戶都用得起鑒子的，蚩雲兒家裡曾經富庶，她便是鄉里屈指可數的幾個能照照鏡子的姑娘。
再加上她天生眉眼柔媚，瓜子臉也亦可人，往往打扮得楚楚動人，鄉親中常有誇她有中原女子姿態的，她總是抿著嘴柔柔一笑，心裡其實也自得得很。
蚩雲兒有一位如意郎君，兩人如膠似漆，恩愛多年卻只留下一個孩子，寶貝得緊，那男娃兒五歲之前，蚩雲兒幾乎寸步不離地守著他，連洗澡都必須親自幫他。
後來孩子都已經九歲了，他爹見不得男孩子整天整夜地呆在家裡，沒有出息，便打發他獨自一人到山上砍柴，蚩雲兒那日憂心忡忡，好幾次站在門檻後向外張望，她當時如何也想不明白，初春的早晨怎會如此炎熱。
忽而一道焚風落下，一隻通體赤紅，羽毛異常漂亮宛若火燒的大鳥從天而降，它搖動著足有房屋大小的腦袋左右一張望，低頭向旁邊啄了一個女郎過去，振翅飛走。
那姑娘原本在跟一個少年卿卿我我，獨獨留下的那人一開始望著前方發愣，不知過了多久摔倒在地上，仰天大哭起來。
蚩雲兒一路奔向深山，如何也找不到自己的兒子，等到深夜才回家，看見丈夫頹然癱坐在院子正中央，兩人相擁而泣，哭了一整夜，待到翌日天蒙蒙亮，他抬起頭，將雲兒的腦袋攏到自己懷中，喃喃道：
「這是我們的孩子，這是我蚩驍的兒子，上天入地，走到天南盡頭，我也要把他找回來！」
這是他跟她說的最後一句話，隨後他提起柴刀破門而出，再也沒有人見過他。
蚩雲兒本以為自己此生絕不會再動情，二十五六歲時，最風華正茂的年月都熬過來了，她的心像凍住的石頭一樣，冥頑不靈，她隨著那位新來的族長南下顛簸，跟著鄉親一起操演功法，協同族人一起祭拜主神，這一切的一切落到她身上，就像是蜜餞含在死人的嘴裡。
她不曾想不敢想，怎麼如今自己已是三十來歲的女人，卻又有了那樣……那樣放蕩的想法！
「少家主，只求少家主還不要察覺到才好。」
她囁喏著，挾起盆子回家去，一推開院門，就看見那小山似的漢子站在那裡，她失聲叫道：
「混帳，你怎麼到家裡來了！」
他與她之間的事已經有了時日，雖說她自己也曉得根本瞞不住人，卻還是像模像樣的，將他領到深山中，林子裡，白石湖外的野地上，在那敞開懷翻雲覆雨，圖一時快活。
但她萬萬不敢將這麼一個傢伙帶到家中，以他的體格他的身份，便是她家鄰里住得都是瞎子也會被瞧到，她一個寡婦，修行功法也沒有天賦，萬萬不敢玷污主家的門楣。
那漢子，也就是蚩虎，被這麼當頭棒喝一聲，登時如同雷擊一般，猛猛打了個擺子，嘴唇抖動，半天說不出個字來。
她又惱又恨，想上去打他這肉坨子，卻看見蚩虎肩上胸前都有血淋淋的抓痕，蚩雲兒是曉得她這情郎的威猛的，哪裡有什麼尋常野獸能傷了他，慌忙問道：
「是少家主又派你出去獵靈獸了？」
「倒不是。」蚩虎輕聲說，「全是東邊那赤野陶氏的一頭靈獸走脫了，要我家去幫忙逮捕，那畜生厲害，被它撓了幾道，才弄成這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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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蠢貨，淨是一身蠻勁力，打不過也不曉得躲在後頭，你不是使弓的嗎，怎的不會用了！」
蚩雲兒瞪眼道，在他腰間擰了一把，卻擰不動這緊繃的皮肉，只氣得跺腳，罵道：
「還在這兒傻楞著做什麼，回房去，老娘給你上藥。」
蚩虎聽那婦人抱怨也頗感委屈，因為是蚩熊特地囑咐他要上去跟那三眼猴近身纏鬥的，不過他沒說出口，只悶悶地鑽進屋裡，這婦人家門楣低窄，他差不多真得趴在地上才能鑽入其中，坐在床上，像是請了一尊泥像在台前。
蚩雲兒搗完藥出來，將墨綠藥糊在他傷口處抹了，又扯來兩道粗布條綁緊，這才安心，期間她碎嘴不停，喋喋不休地抱怨著蚩虎的大膽，那漢子分明有話要說，竟然半天吐露不出來。
臨到兩人都靜下來，她的手不自覺在他結實的臂膀上撫摩，愛意多過憐惜之時，他幾乎喘著粗氣，這才把此行的目的說出口：
「雲姨，咱，咱是想來跟你說個事兒……我興許這一段時間不能過來了。」
「嗯？」
蚩雲兒本來正有幾分在興頭上，聽到這話卻陡然警惕起來，第一時間便心想這小子是不是有了別的女人，但她還是不動神色，只停下手，由他繼續說。
「小熊今日才跟我說過，那鬱陶兩家最近聲勢緊張，興許會常常有來冒犯的人，到時候都要我出面了，有時或許還得主動壓到他家附近去，成日成月的不著家，咱怕你擔心，才特地來相告的。」
蚩雲兒聽得臉色微微發白，她突然揚起手，用力在蚩虎肩頭錘了一下，淒聲道：
她知道凡是那位少家主的命令，萬萬沒有推脫的可能，她雖是婦人家，也知道兩族鬥爭的兇險，刀光劍影，血濺五步，不論是誰攪入其中，都沒有輕巧安身的餘地。
她這幾個月來，過得如夢似幻，亦醉亦醒，這消息一來宛如霹靂，叫她戰慄、驚悚了起來，多年來積壓的懼怖一齊湧上心頭。
蚩虎見自己的女人臉色蒼白，心中也一陣苦澀，忙出言安慰道：
「雲姨，你放心，熊弟允諾咱修成第二道神通術再出白石湖，這望離原的三家總共也就只有一個三神通的修士，只要那人不出手，絕沒有人能讓咱出事，你也知道咱天生皮實，大不了多挨兩道踹，不打緊，不打緊。」
蚩雲兒氣得發笑，淚蒙蒙看著這漢子，不知該說什麼好。
「雲姨，其實還有一件事……」
蚩虎突然說道，言語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
「家裡那邊……咱兄弟其實一直曉得我外面有人，他心下已經有了猜測，既然如此，咱，咱想娶你進門！」
「胡說！」
蚩雲兒一下跳了起來，她發愣地瞧著蚩虎，像是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咱是真心的，你放心，咱兄弟那邊我來應付，咱爹咱娘向來開明，不會在意的。」
蚩雲兒苦笑道：
「你可知你是主家的大少爺，練功如此有天賦，怎麼可能娶了我這麼一個寡婦當正妻，若是真有心，你就快快找個正經女子結了親，再試試能不能收了我這一房妾室吧」
「那怎麼行！」
蚩虎叫道，可蚩雲兒已經不顧有他，忽然捧起他的臉，吻了上來，那漢子渾身一顫，雙手不自覺向深處摸索，很快門內就響起兩人微微喘息，試過一陣，那可憐的茅草屋在雲雨中搖搖欲墜，都沒有消停的跡象。
待到天色昏昧了，蚩虎從後院逃出，先到深山裡，再打了幾個彎才回到家裡，應付弟弟的盤查。而蚩雲兒沒有送他，從始至終躺在床上，呆呆地望著天花板，直到後半夜才感到有些餓了，想下床對付些吃食，卻微微感覺頭腦昏昏。
當腳底板接觸到冰涼的地面，一陣久違的感覺從胃底翻了上來，她覺著喉頭一緊，口中泛起酸水，慌忙捂住嘴，才走出兩步便伏到地上哇哇吐了一地，甚至沒來得及走到後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