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捉猴
望離原，廣袤的紅土地，正澆灌著瓢潑大雨。
白石湖東去三十里，一張紅黃錯色的旌旗在風雨中搖盪，上書一個大大的「陶」字。
紅土平原上，吊腳樓高低錯落，雨水順著烏黑木檐成股瀉下。
而主家的住處則與眾不同，是一幢巨大的土樓，但裡面絕大多數的房間並不是用來住人的，而是關押禽獸，以至於鳥鳴囀，猿哀啼，獅虎嘶吼聲不絕於耳，又不可避免地散發著濃郁的禽獸騷臭味。
土樓上層，一個身披大氈的青年快步走動，在一處緊閉的房門前停下，深吸一口氣，神情肅重，推門而入。
「淵虬，蚩族人還沒展開圍捕嗎？」
他走進來，看見弟弟就坐在那裡，面朝牆壁，脊背高高拱起。
陶淵虬不曾回話，整個人仿佛入定了一般。
陶淵麟皺起眉，小心靠近他，從側面望去，只見他雙手按在膝上，兩眼睜得極大，血光盈盈，額角已經滲出了一層猩紅汗珠。
「【精命摶】頗耗氣力，不宜持續施展太久，你好歹也休息一下。」
「不礙事。」
陶淵虬終於開口，嗓音暗啞。
「小六在南邊那林子已經晃蕩了數日，蚩家人如今才堪堪趕到，看來是沒太把此事放在心上。」
對此陶淵虬分毫不惱，相反嘴角還有些笑意，畢竟這樣一來，更能說明蚩家並不曾見得其中門道。
陶淵麟聞言也不再勸阻，只走到一旁坐下，默默關照著。
那小六，也就是三眼六耳的青猴，乃是他陶氏三道神通之二，【真性改】和【精命摶】共同鞣造出來的靈獸，其具體效用連多年對手郁族也知之甚少，因而他根本不憚蚩家瞧出稀奇。
片刻之後，陶淵麟見陶淵虬完全沒了動靜，低聲問道：
「情況如何？」
先是頃刻默然，緊接著陶淵虬忽然挺直脊背，低呼道：
「來了！」
在他的視野中，搖曳的是一片陰沉潮濕的山林。
雨水從層層疊疊的葉隙間灑落，他——小六——伏在樹梢上，四面八方的聲音從六隻耳朵同時湧入。
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道清脆的響聲，他猛然轉頭，看見一個披著蓑衣的青年正蹲在樹下，將粗麻繩纏在兩棵樹間。
這小子動作敏銳，纏好以後立即向後退去，另一邊有一人跟他暗暗打了個手勢，也提著羅網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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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六六耳微動，早把兩邊的窸窣聲聽了個清楚，非但不退，反而攀住頭頂藤蔓，借力一盪，直撲最先露面的那個青年。
那人倉促翻滾避開，身後的羅網隨即兜下，卻被青猴一把扯住，連帶三名獵手都拖得踉蹌向前。
這猴子顯然本就兇悍，此刻更是凶相畢露，張開血盆大口，爆發出一聲尖銳啼鳴，如剃刀一般鑽入人耳，在場眾人無不抱頭捂耳，蜷縮哀嚎。
等眾人緩過勁來，才看見那驚悚的一幕，原來方才被這青猴抓住的蚩族人已經被咬掉了整個腦袋，脖頸處鮮血飆射，那猴子鼓動著兩腮，大嚼特嚼。
饒是常常外出圍獵靈獸的赤足人見此，也不免被嚇得惶惶然。那猴子面目猙獰，又撲向下一人，可就在這時，突然響起一聲冰冷的呼喝：
「落！」
蚩家此次出動了足足五六十人，布置得天羅地網，可這畜生三眼六耳，林間何處有人，何處繃著繩索，往往還未靠近便已經察覺，幾次圍堵都被它生生撞破。
更麻煩的是它凶性極盛，一旦看出哪邊人少，便不逃反撲，轉眼已有兩個獵手殞命，負傷者亦有十數人。
那猴子一路逃，一路殺，撞得防線支離破碎，可它卻絲毫沒有逃出生天的得意，相反愈加狂躁，雙眼布滿血絲，仿佛仍對殺戮欲求不滿一般，漸漸失了方向。
一道狂亂的心聲在它顱內無止無休地嘯叫著。
神通：【他心照】
小六如同心生感應，遙遙往後方望了一眼。
鬱鬱蔥蔥的林木之間，它一眼便見到了那道立於高處的白影，而藏在它三目之後的陶淵虬，也立刻認出了令兩面青玃狂躁至此的罪魁禍首。
「蚩熊！」
陶淵虬心中一凜。
「好難纏的神通術。」
小六尖嘯著撲去，不想側方陡然竄出一個人影，重重撞在它腰間。
一人一獸撞得泥漿四濺，蚩虎一手緊緊抓住它的腰，另一手捏住它的頭顱，狠狠摜向樹幹。
這一摜勢大力沉，小六身上頓時爆出好幾聲清脆裂響，猴頭一歪，好似昏死了過去。
「得手了……」
蚩虎說道。
誰知他才剛鬆懈片刻，青猴便如同縮骨一般，身形驟然收緊，從他掌中鑽到了地上，翻身而起，借樹攀躍，利爪幾次擦過蚩虎面門，竟叫他一時也拿不住。
陶氏眼下要的是活捉，蚩虎有力不敢盡出，小六卻全無顧忌，仗著耳目靈敏在樹木間來回騰躍，只要稍見空隙，便朝普通族人撲去。原先布好的幾道網很快被扯得七零八落，山林中呼喝聲此起彼伏。
更遠處，蚩熊始終立在雨里，一手撐著一柄大荷葉傘，默默注視著一切。直到小六又一次從蚩虎手下脫身，他眼中才緩緩浮現出淡黃色。
青猴腳步忽然一滯。
左邊明明傳來繩索輕響，它心底卻無端生出一股確信——那邊沒人。
它猛地甩頭，轉往右側，可另一個念頭又跟著浮起——前面危險。
耳中所聞、眼中所見都還清清楚楚，偏偏一陣又一陣妄語如同它自己的心聲一般，擾得它全然無法判斷，不敢相信，愈發焦躁。
幾次折返之後，小六終於順著那股莫名其妙的趨避之意，竄進一片看似空蕩的窪地。
下一刻，埋在泥水中的粗網驟然收緊。
小六暴怒掙扎，雙臂一撐便將麻繩勒得咯吱作響，可蚩虎已經從後方撲到，抱住它的腰身，連人帶獸重重砸進泥里。
周圍獵手一擁而上，七八根繩索同時纏住四肢，仍舊險些被它翻身掙開。
蚩虎挨了它一爪，肩頭頓時見血，火氣也跟著上來，扣住青猴一條前臂，猛地向外一擰。
咔嚓一聲。
小六悽厲慘叫，斷處鮮血立刻湧出，掙扎間濺了蚩虎滿胸滿手。
「輕些！」
蚩長眉出聲提醒道：
「陶家要的是活物！」
「太不老實了！」
蚩虎恨恨然道，膝蓋死死壓在它腰背上。
又折騰了好一陣，眾人才終於將猴子捆得結實，又取來黑布蒙住它三隻眼睛，抬上臨時紮好的木架，將散落各處的羅網箭矢一一收拾起來，隨後沿著來時的山路陸續離去。
雨聲漸漸蓋過腳步，木架搖晃的吱呀聲也越來越遠。
六隻耳朵再也聽不見半點人聲。
「成了！」
昏暗土屋內，陶淵虬大喜過望，從原地一躍而起，全然不顧額角那一層猩紅汗水已經順著臉頰淌到下巴。
陶淵麟亦是面露喜色，起身來迎，可陶淵虬面色陡然一變，伸手止住他，叫陶淵麟腳下一頓。
「嘔——」
陶淵虬再也維持不住，整張臉漲得青紫，兩頰鼓起，下一刻，一大口殷紅的血從他嘴裡哇地吐了出來。
白石湖東去三十里，一張紅黃錯色的旌旗在風雨中搖盪，上書一個大大的「陶」字。
紅土平原上，吊腳樓高低錯落，雨水順著烏黑木檐成股瀉下。
而主家的住處則與眾不同，是一幢巨大的土樓，但裡面絕大多數的房間並不是用來住人的，而是關押禽獸，以至於鳥鳴囀，猿哀啼，獅虎嘶吼聲不絕於耳，又不可避免地散發著濃郁的禽獸騷臭味。
土樓上層，一個身披大氈的青年快步走動，在一處緊閉的房門前停下，深吸一口氣，神情肅重，推門而入。
「淵虬，蚩族人還沒展開圍捕嗎？」
他走進來，看見弟弟就坐在那裡，面朝牆壁，脊背高高拱起。
陶淵虬不曾回話，整個人仿佛入定了一般。
陶淵麟皺起眉，小心靠近他，從側面望去，只見他雙手按在膝上，兩眼睜得極大，血光盈盈，額角已經滲出了一層猩紅汗珠。
「【精命摶】頗耗氣力，不宜持續施展太久，你好歹也休息一下。」
「不礙事。」
陶淵虬終於開口，嗓音暗啞。
「小六在南邊那林子已經晃蕩了數日，蚩家人如今才堪堪趕到，看來是沒太把此事放在心上。」
對此陶淵虬分毫不惱，相反嘴角還有些笑意，畢竟這樣一來，更能說明蚩家並不曾見得其中門道。
陶淵麟聞言也不再勸阻，只走到一旁坐下，默默關照著。
那小六，也就是三眼六耳的青猴，乃是他陶氏三道神通之二，【真性改】和【精命摶】共同鞣造出來的靈獸，其具體效用連多年對手郁族也知之甚少，因而他根本不憚蚩家瞧出稀奇。
片刻之後，陶淵麟見陶淵虬完全沒了動靜，低聲問道：
「情況如何？」
先是頃刻默然，緊接著陶淵虬忽然挺直脊背，低呼道：
「來了！」
在他的視野中，搖曳的是一片陰沉潮濕的山林。
雨水從層層疊疊的葉隙間灑落，他——小六——伏在樹梢上，四面八方的聲音從六隻耳朵同時湧入。
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道清脆的響聲，他猛然轉頭，看見一個披著蓑衣的青年正蹲在樹下，將粗麻繩纏在兩棵樹間。
這小子動作敏銳，纏好以後立即向後退去，另一邊有一人跟他暗暗打了個手勢，也提著羅網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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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六六耳微動，早把兩邊的窸窣聲聽了個清楚，非但不退，反而攀住頭頂藤蔓，借力一盪，直撲最先露面的那個青年。
那人倉促翻滾避開，身後的羅網隨即兜下，卻被青猴一把扯住，連帶三名獵手都拖得踉蹌向前。
這猴子顯然本就兇悍，此刻更是凶相畢露，張開血盆大口，爆發出一聲尖銳啼鳴，如剃刀一般鑽入人耳，在場眾人無不抱頭捂耳，蜷縮哀嚎。
等眾人緩過勁來，才看見那驚悚的一幕，原來方才被這青猴抓住的蚩族人已經被咬掉了整個腦袋，脖頸處鮮血飆射，那猴子鼓動著兩腮，大嚼特嚼。
饒是常常外出圍獵靈獸的赤足人見此，也不免被嚇得惶惶然。那猴子面目猙獰，又撲向下一人，可就在這時，突然響起一聲冰冷的呼喝：
「落！」
蚩家此次出動了足足五六十人，布置得天羅地網，可這畜生三眼六耳，林間何處有人，何處繃著繩索，往往還未靠近便已經察覺，幾次圍堵都被它生生撞破。
更麻煩的是它凶性極盛，一旦看出哪邊人少，便不逃反撲，轉眼已有兩個獵手殞命，負傷者亦有十數人。
那猴子一路逃，一路殺，撞得防線支離破碎，可它卻絲毫沒有逃出生天的得意，相反愈加狂躁，雙眼布滿血絲，仿佛仍對殺戮欲求不滿一般，漸漸失了方向。
一道狂亂的心聲在它顱內無止無休地嘯叫著。
神通：【他心照】
小六如同心生感應，遙遙往後方望了一眼。
鬱鬱蔥蔥的林木之間，它一眼便見到了那道立於高處的白影，而藏在它三目之後的陶淵虬，也立刻認出了令兩面青玃狂躁至此的罪魁禍首。
「蚩熊！」
陶淵虬心中一凜。
「好難纏的神通術。」
小六尖嘯著撲去，不想側方陡然竄出一個人影，重重撞在它腰間。
一人一獸撞得泥漿四濺，蚩虎一手緊緊抓住它的腰，另一手捏住它的頭顱，狠狠摜向樹幹。
這一摜勢大力沉，小六身上頓時爆出好幾聲清脆裂響，猴頭一歪，好似昏死了過去。
「得手了……」
蚩虎說道。
誰知他才剛鬆懈片刻，青猴便如同縮骨一般，身形驟然收緊，從他掌中鑽到了地上，翻身而起，借樹攀躍，利爪幾次擦過蚩虎面門，竟叫他一時也拿不住。
陶氏眼下要的是活捉，蚩虎有力不敢盡出，小六卻全無顧忌，仗著耳目靈敏在樹木間來回騰躍，只要稍見空隙，便朝普通族人撲去。原先布好的幾道網很快被扯得七零八落，山林中呼喝聲此起彼伏。
更遠處，蚩熊始終立在雨里，一手撐著一柄大荷葉傘，默默注視著一切。直到小六又一次從蚩虎手下脫身，他眼中才緩緩浮現出淡黃色。
青猴腳步忽然一滯。
左邊明明傳來繩索輕響，它心底卻無端生出一股確信——那邊沒人。
它猛地甩頭，轉往右側，可另一個念頭又跟著浮起——前面危險。
耳中所聞、眼中所見都還清清楚楚，偏偏一陣又一陣妄語如同它自己的心聲一般，擾得它全然無法判斷，不敢相信，愈發焦躁。
幾次折返之後，小六終於順著那股莫名其妙的趨避之意，竄進一片看似空蕩的窪地。
下一刻，埋在泥水中的粗網驟然收緊。
小六暴怒掙扎，雙臂一撐便將麻繩勒得咯吱作響，可蚩虎已經從後方撲到，抱住它的腰身，連人帶獸重重砸進泥里。
周圍獵手一擁而上，七八根繩索同時纏住四肢，仍舊險些被它翻身掙開。
蚩虎挨了它一爪，肩頭頓時見血，火氣也跟著上來，扣住青猴一條前臂，猛地向外一擰。
咔嚓一聲。
小六悽厲慘叫，斷處鮮血立刻湧出，掙扎間濺了蚩虎滿胸滿手。
「輕些！」
蚩長眉出聲提醒道：
「陶家要的是活物！」
「太不老實了！」
蚩虎恨恨然道，膝蓋死死壓在它腰背上。
又折騰了好一陣，眾人才終於將猴子捆得結實，又取來黑布蒙住它三隻眼睛，抬上臨時紮好的木架，將散落各處的羅網箭矢一一收拾起來，隨後沿著來時的山路陸續離去。
雨聲漸漸蓋過腳步，木架搖晃的吱呀聲也越來越遠。
六隻耳朵再也聽不見半點人聲。
「成了！」
昏暗土屋內，陶淵虬大喜過望，從原地一躍而起，全然不顧額角那一層猩紅汗水已經順著臉頰淌到下巴。
陶淵麟亦是面露喜色，起身來迎，可陶淵虬面色陡然一變，伸手止住他，叫陶淵麟腳下一頓。
「嘔——」
陶淵虬再也維持不住，整張臉漲得青紫，兩頰鼓起，下一刻，一大口殷紅的血從他嘴裡哇地吐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