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精命摶
蚩熊隨父親沿著山道一路上行，來到後山最高處那間小屋前。
五年間，他幾乎不曾到過此處，這裡向來只有蚩尤居住，供他練功、調傷、看守神物。
不過這一回府君只傳喚了他一人，以蚩尤的謹慎性格，必然不會貿然進入。
那老態龍鐘的男人向他點了點頭，為他打開大門。
但見到門內景象的那一刻，蚩熊腳步頓住。
腳下的木板尚且真實，甚至還能看見角落裡積下的一點細灰，可四面牆壁卻變得模糊不清，仿佛隔著一層青白色的薄霧。
再往遠處看，那原本不過丈許見方的屋舍竟似沒有了邊際，幽暗虛空一直鋪展到視野盡頭，其中偶有淡淡流光浮游，如星如火。
現實與太虛在這方寸之地重疊起來。
蚩熊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目光。
正前方，那塊燃火心石懸在半空，青白火焰靜靜燃燒，不見半點熾熱，四周卻隱約有光影沉浮，仿佛整片幽暗虛空都隨著火光一明一滅。
「蚩熊，拜見府君。」
沒有回應。
過了片刻，一股陌生的念頭忽然毫無徵兆地落入腦海。
他只覺得一陣強烈的恍惚，仿佛被人強行植入了一段記憶。他看見一幅詭異的畫像，那東西血腥、殘暴，卻又透露著一絲不可違抗的神性，令凡人兩股戰戰，見之膽寒。
猴首人身，虎尾雕翼。
「是那陶氏供奉的白首青羽神！」
蚩熊頗感驚詫，不知府君何故給他看這個，心下瞬間對陶氏有了提防，而緊隨而來的畫面幾乎叫他心生恐懼。
一滴猩紅的血從太虛上空墜落，在他面前盪起了數圈波紋。
波紋之中，鮮血宛如流動的水銀向上攀升，扭曲勾勒出一個古怪的模樣。待到血色散去，一個活生生的異獸呆呆佇立在中間，蚩熊壯起膽子定睛一瞧，卻是只兩面青玃。
正是陶淵虬要他抓捕的那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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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命摶】。
一道神通名在蚩熊顱內如同轟雷般炸響。
隨之而來的，還有這道神通術遠不止「造獸」二字可以概括的細節。
神通所化之獸雖有血肉筋骨，看起來與尋常生靈無異，卻終究出自施術者神力。其血、毛、骨、肉，皆與源頭保留著一絲極淡的牽連。
這種牽連難以察覺，在施術者那裡卻有跡可循。
若有人沾染其血肉毛羽，又未曾及時清除，施術者便可能藉此尋蹤定跡；道行高些，甚至能夠隔著這一點聯繫，窺得附近些許聲色。
蚩熊微怔，方才堂中議事的情形一幕幕掠過眼前。當看到陶淵虬那張灰敗而病弱、瘦削且冷漠的臉龐時，蚩熊不禁感到深深的惱火，以及……
恐懼。
心中才起這個念頭，前方燃火心石忽然輕輕一震。
一道威嚴而冷淡的聲音終於響起：
「去吧。」
轉瞬之間，蚩熊只覺得天旋地轉，再睜眼時，一切異象已經消散。他依舊跪在地上，眼前只余那塊靜靜燃燒的心石。
他自然明白了府君的用意，再拜方起，恭恭敬敬地倒退出房間。
當再次感到山巔勁爽的涼風，鬢角髮絲隨風飄動，輕輕拂過面頰，蚩熊這才恍惚感到自己重新立於現世，一陣涼意從心底翻騰而起。
「陶淵虬，好一個陶淵虬！」
這位少家主萬萬沒有想到，他自以為神機妙算，卻險些被別人隨手一計將死。
若是真按照他方才的打算，在捉拿那該死的猴子時動些手腳，讓那畜生的血液毛羽沾到自家人身上，甚至是自己或者蚩虎身上，那豈不是整個蚩家的機密都要叫人盡收眼底？！
一想到這，他額上滲出細密汗珠，衣衫緊緊被汗水黏在背心上。
但片刻之後，蚩熊卻又突發冷笑，臉色顯得陰鬱起來：
「可笑你陶淵虬想來也自以為算無遺策，可曾想到我家府君親自下場幫忙？此番若不反將你一軍，倒真以為我蚩族是好拿捏的軟柿子了。」
蚩尤在一旁老神在在地瞧了半晌，少有見這兒子有如此失態的一幕，不禁奇怪問道：
「府君又與你傳了什麼法，說了什麼事，弄得你如此激動？」
蚩熊這才想起父親還在身邊，一下有些尷尬，忙轉而拜道：
「府君不曾傳法，是將一些消息遞給了孩兒。」
他說罷，便將那白首青羽神傳給陶家人的【精命摶】告訴了蚩尤。老人聽得也是嘖嘖稱奇，道：
「世上還有如此陰險便利的神通術，難怪陶氏在此地不過紮根幾十年，竟已坐大至此。他上次來征討咱家後，我在他部族周圍襲擾了好一陣子，也未有靈獸出來追殺，可見這一底牌他家藏得頗緊。陶氏誠非庸碌之輩，與之打交道，稍有疏失，便恐為其所乘。」
他說罷頓了一頓，呵呵一笑，又看了眼蚩熊：
「這次若不是府君下場，只怕真要叫你吃個大虧。如今懸崖勒馬，又有了再較勁的機會，也好叫你不要小覷天下英雄，知恥而後勇。
「既如此，接下來有何安排？」
蚩熊埋下頭，恭聲道：
「孩兒自有計較，只是此時不宜點破，還望父親理解。」
「你自己心底有數就好。」蚩尤撇了撇嘴，懶洋洋打了個哈欠，「我老了，正好退位讓賢，如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那便再傳——喚——好了，少家主。」
老人就這樣進屋去了，只留下蚩熊獨立山巔，長考良久。
……
太虛。
同樣望著下山去的蚩熊，陳青白也是若有所思，挺好奇這小子又有了什麼打算。
說實話，自己下場透露陶氏神通術是不合規矩的，給蚩熊行了個天大的方便，如今他已占儘先機，但拿到先手之後，具體如何經營，才能讓利益最大化，那也是一門學問。
「我這五年長睡不醒，倒是還沒見過這小子的手腕，這次倒是個好機會，瞧瞧咱們少家主的本事。」
陳青白樂呵呵地自言自語起來，不過說著說著，他又想起蚩狼，這小傢伙雖沒有出彩之處，但除了眼疾，好歹還算一個正常人，若是蚩熊挑不起大梁，或者乾脆不適合這個家主之位，最佳的人選就是他這個幼弟了。
「況且我手上還真有一道神通，能稍稍幫他緩解一下眼疾不便之處，待到他躋身第二重，倒是可以試著扶持扶持。」
陳青白如此思量到，不過轉念一想，蚩狼由於年紀還太小，還需等上兩年才得修《受命鍊形訣》，此時計劃為時尚早。
他暫想不到有什麼別的事要做，便身子一團，鑽回燃火心石中睡覺去了。
五年間，他幾乎不曾到過此處，這裡向來只有蚩尤居住，供他練功、調傷、看守神物。
不過這一回府君只傳喚了他一人，以蚩尤的謹慎性格，必然不會貿然進入。
那老態龍鐘的男人向他點了點頭，為他打開大門。
但見到門內景象的那一刻，蚩熊腳步頓住。
腳下的木板尚且真實，甚至還能看見角落裡積下的一點細灰，可四面牆壁卻變得模糊不清，仿佛隔著一層青白色的薄霧。
再往遠處看，那原本不過丈許見方的屋舍竟似沒有了邊際，幽暗虛空一直鋪展到視野盡頭，其中偶有淡淡流光浮游，如星如火。
現實與太虛在這方寸之地重疊起來。
蚩熊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目光。
正前方，那塊燃火心石懸在半空，青白火焰靜靜燃燒，不見半點熾熱，四周卻隱約有光影沉浮，仿佛整片幽暗虛空都隨著火光一明一滅。
「蚩熊，拜見府君。」
沒有回應。
過了片刻，一股陌生的念頭忽然毫無徵兆地落入腦海。
他只覺得一陣強烈的恍惚，仿佛被人強行植入了一段記憶。他看見一幅詭異的畫像，那東西血腥、殘暴，卻又透露著一絲不可違抗的神性，令凡人兩股戰戰，見之膽寒。
猴首人身，虎尾雕翼。
「是那陶氏供奉的白首青羽神！」
蚩熊頗感驚詫，不知府君何故給他看這個，心下瞬間對陶氏有了提防，而緊隨而來的畫面幾乎叫他心生恐懼。
一滴猩紅的血從太虛上空墜落，在他面前盪起了數圈波紋。
波紋之中，鮮血宛如流動的水銀向上攀升，扭曲勾勒出一個古怪的模樣。待到血色散去，一個活生生的異獸呆呆佇立在中間，蚩熊壯起膽子定睛一瞧，卻是只兩面青玃。
正是陶淵虬要他抓捕的那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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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命摶】。
一道神通名在蚩熊顱內如同轟雷般炸響。
隨之而來的，還有這道神通術遠不止「造獸」二字可以概括的細節。
神通所化之獸雖有血肉筋骨，看起來與尋常生靈無異，卻終究出自施術者神力。其血、毛、骨、肉，皆與源頭保留著一絲極淡的牽連。
這種牽連難以察覺，在施術者那裡卻有跡可循。
若有人沾染其血肉毛羽，又未曾及時清除，施術者便可能藉此尋蹤定跡；道行高些，甚至能夠隔著這一點聯繫，窺得附近些許聲色。
蚩熊微怔，方才堂中議事的情形一幕幕掠過眼前。當看到陶淵虬那張灰敗而病弱、瘦削且冷漠的臉龐時，蚩熊不禁感到深深的惱火，以及……
恐懼。
心中才起這個念頭，前方燃火心石忽然輕輕一震。
一道威嚴而冷淡的聲音終於響起：
「去吧。」
轉瞬之間，蚩熊只覺得天旋地轉，再睜眼時，一切異象已經消散。他依舊跪在地上，眼前只余那塊靜靜燃燒的心石。
他自然明白了府君的用意，再拜方起，恭恭敬敬地倒退出房間。
當再次感到山巔勁爽的涼風，鬢角髮絲隨風飄動，輕輕拂過面頰，蚩熊這才恍惚感到自己重新立於現世，一陣涼意從心底翻騰而起。
「陶淵虬，好一個陶淵虬！」
這位少家主萬萬沒有想到，他自以為神機妙算，卻險些被別人隨手一計將死。
若是真按照他方才的打算，在捉拿那該死的猴子時動些手腳，讓那畜生的血液毛羽沾到自家人身上，甚至是自己或者蚩虎身上，那豈不是整個蚩家的機密都要叫人盡收眼底？！
一想到這，他額上滲出細密汗珠，衣衫緊緊被汗水黏在背心上。
但片刻之後，蚩熊卻又突發冷笑，臉色顯得陰鬱起來：
「可笑你陶淵虬想來也自以為算無遺策，可曾想到我家府君親自下場幫忙？此番若不反將你一軍，倒真以為我蚩族是好拿捏的軟柿子了。」
蚩尤在一旁老神在在地瞧了半晌，少有見這兒子有如此失態的一幕，不禁奇怪問道：
「府君又與你傳了什麼法，說了什麼事，弄得你如此激動？」
蚩熊這才想起父親還在身邊，一下有些尷尬，忙轉而拜道：
「府君不曾傳法，是將一些消息遞給了孩兒。」
他說罷，便將那白首青羽神傳給陶家人的【精命摶】告訴了蚩尤。老人聽得也是嘖嘖稱奇，道：
「世上還有如此陰險便利的神通術，難怪陶氏在此地不過紮根幾十年，竟已坐大至此。他上次來征討咱家後，我在他部族周圍襲擾了好一陣子，也未有靈獸出來追殺，可見這一底牌他家藏得頗緊。陶氏誠非庸碌之輩，與之打交道，稍有疏失，便恐為其所乘。」
他說罷頓了一頓，呵呵一笑，又看了眼蚩熊：
「這次若不是府君下場，只怕真要叫你吃個大虧。如今懸崖勒馬，又有了再較勁的機會，也好叫你不要小覷天下英雄，知恥而後勇。
「既如此，接下來有何安排？」
蚩熊埋下頭，恭聲道：
「孩兒自有計較，只是此時不宜點破，還望父親理解。」
「你自己心底有數就好。」蚩尤撇了撇嘴，懶洋洋打了個哈欠，「我老了，正好退位讓賢，如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那便再傳——喚——好了，少家主。」
老人就這樣進屋去了，只留下蚩熊獨立山巔，長考良久。
……
太虛。
同樣望著下山去的蚩熊，陳青白也是若有所思，挺好奇這小子又有了什麼打算。
說實話，自己下場透露陶氏神通術是不合規矩的，給蚩熊行了個天大的方便，如今他已占儘先機，但拿到先手之後，具體如何經營，才能讓利益最大化，那也是一門學問。
「我這五年長睡不醒，倒是還沒見過這小子的手腕，這次倒是個好機會，瞧瞧咱們少家主的本事。」
陳青白樂呵呵地自言自語起來，不過說著說著，他又想起蚩狼，這小傢伙雖沒有出彩之處，但除了眼疾，好歹還算一個正常人，若是蚩熊挑不起大梁，或者乾脆不適合這個家主之位，最佳的人選就是他這個幼弟了。
「況且我手上還真有一道神通，能稍稍幫他緩解一下眼疾不便之處，待到他躋身第二重，倒是可以試著扶持扶持。」
陳青白如此思量到，不過轉念一想，蚩狼由於年紀還太小，還需等上兩年才得修《受命鍊形訣》，此時計劃為時尚早。
他暫想不到有什麼別的事要做，便身子一團，鑽回燃火心石中睡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