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劉老邪
白元子惱怒地瞪了他們一眼，不成想非但不管用，反而引得蚩尤終於哈哈大笑起來，就連蚩熊那張蒼白的小臉上也帶著止不住的笑意。
「白元子前輩果然闊綽，小子代族中晚輩先謝過您老了。」
蚩尤像模像樣地打了個稽首，白鹿冷哼一聲，就要轉身離去。
就在這當兒，忽然一個傳信兒的從帳外跑來，他臉上帶著慌張又有些古怪的神色，詫異地望了一眼漂亮的白鹿，微微向它點頭致意，接著便顧不得其他，徑直衝到蚩尤面前：
「族長，外頭有個瘋漢胡攪蠻纏，硬說……硬說是您的熟人，一定要親自見您！」
白鹿聞言起了興致，回頭瞥了一眼蚩尤，發現那傢伙面色並不好看，曉得輪到自己幸災樂禍了，便呵呵道：
「唷，又不曾迎接遠客了，蚩族長——」
它腳下四蹄次第輕踩，踏出一陣清風來，將它緩緩抬升：
「既然如此，貧道就不打擾你們敘舊了，哈哈哈，他鄉遇故知，多好的事！好好聊，好好聊哈！」
留下一陣戲謔的笑聲，白元子就不再逗留，隨風而去了，蚩尤扶著額頭，頗感煩惱，下首來報信的更是膽戰心驚，他不在上次搜救隊伍中，第一眼沒認出來白鹿竟是神仙，嚇了一大跳。
過了半晌，蚩尤好似才想起眼前的事，問道：
「那人什麼來頭，什麼打扮，容貌有何特點？」
報信當即報上來，緣於那瘋漢的外表著實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穿一件土黃的大袍子，纏頭裹腦地，連眼睛也蒙住，只露出鼻孔和嘴巴透氣；滿嘴黃牙，身上一股子怪味，像是……像是硫磺。」
蚩尤臉頰顫了一顫，沉默片刻，頗為無奈地擺擺手：
「確實是故人，請進來吧。不過提防著些自己的身上的東西，這老東西手腳不乾淨。」
報信的頗為詫異地望了族長一眼，見他老人家像是認真的，就緊了緊荷包，聽話下去了。
蚩熊忍不住問道：
「這又是哪一位，孩兒可曾見過？」
「連我也許多年不曾見過了，和他打交道那會兒，你應是兩三歲。」蚩尤搖搖頭，「不過前些日子卻是跟這廝謀過面，果然還是甩不脫他。」
「父親因何事見他？」
「你可還記得我因何歸鄉？」
蚩尤沉吟一陣，自問自答道：
「是聽說有食火鳥南下，途徑大澤，這才知道時機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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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火鳥乃是北方的大靈獸群，日行萬里，短短一月就把整個南邊搜颳了個遍，它們南下的消息豈是普通人能事先得知的。我這故人專精打聽鑽營一事，正是他把這份情報賣給我。」
蚩熊聞言露出一抹驚奇之色，當即對那尚未謀面的瘋漢高看了幾分，不過一個無法迴避的問題也他心頭萌生：
「這樣的人物，怎麼回突然找上門來，當真是敘舊不成？」
他思量間，卻發現那瘋漢已經站在門口了。
蚩熊不禁咋舌，這傢伙的外貌跟那個報信兒的形容的分毫不差，甚至與他想像中都分毫不差，事實上，也不可能想像出他是別的樣子了。
那傢伙頗為無禮地無視了二人，油膩的目光在大帳內迅速轉了一圈，隨後才悻悻然看了過來，他好似現在才看見蚩尤似的，興奮地咧開嘴，像一隻青蛙似地撲了過來：
「小混蛋，你沒死啊！」
蚩熊感到頗為震驚，並不是因為此人那種渾然天成的粗俗，而是他臉上分明裹著的袍子，眼睛被完全遮住，但確實能感到他確實在「看」，而實際上壓根看不到的眼神也透過布帛，將一股強烈的不適傳遞出來。
蚩尤則雙手如鉗，將這傢伙在自己背後摸來摸去的手拆開，然後把這人從自己懷中推出去，沒好氣道：
「別搜了，老子見你之前身上是不可能帶一分錢的！」
黃袍瘋漢嘿嘿怪笑兩聲，揮手道：
「生分，生分了不是，我劉老邪怎麼可能真掏自家兄弟的東西，賢弟你又胡說了。」
隨即他盯著蚩尤的臉瞧了一陣，戲謔道：
「瞧瞧，如今都老成什麼樣了，你今年才不過三十吧？鬚髮皆白了！
「老哥早就跟你說過不要去修那什麼狗屁的《陰虬食龍經》，傻小子見了機緣就不撒手，這可是大魏皇族的功法，豈是你這賤命薄福擔得起的，如今折了壽數不說，還遺禍子孫了吧？」
他得意洋洋地說著，腦袋向蚩熊撇去，漫不經心道：
「你兒子？」
蚩熊突然側身後退半步，而幾乎同一時刻，甚至還要晚上半秒，劉老邪像只兔子撲了上來，自然是撲了個空。
他也不惱，嗓子裡嗆出嘰嘰兩聲怪笑，蒙著黃袍的腦袋對著蚩熊「注視」了片刻，又悠哉游哉地走開了。
「死黃皮子，你鬧夠了沒有？！」
劉老邪聞言倒真收斂了幾分，乾笑兩聲，背著手在帳中踱了幾步，最後很不見外地挑了張椅子坐下。
「火氣還是這麼大。」他咂咂嘴，「你小時候可比現在討喜。」
「行了，說正事。」劉老邪見蚩尤不理他，就呵呵道。
「老哥此次前來，是專程來投奔你的。」劉老邪笑道，「我給你指了路後就曉得你要幹什麼，便一路南下到大澤，那邊剩下的一家子，也就是風氏，說瞧見你往南走，向南走還能有幾個容身之所呢，白石湖算一處嘛，你果然在這兒！
「你蚩尤有本事，那操霧裡迷障陣的老狼都死在你手中，哥哥我看你是個可造之才，有意沾一沾光，沒毛病吧？」
蚩尤眉頭一皺，身上氣勢陡然一變，顯得赫然兇殘，雙眸間如有黑蛇流轉，他沉聲道：
「你若再騙老子，我現在就拔了你嘴裡那條子。」
劉老邪曉得自己這位兄弟性子，殘暴多疑，而且說到做到，只好悻悻然道：
「哥哥真不曾騙你，不過確實有一事沒講……吶，是惹上仇家了，沒個落腳之地啊。」
蚩尤聞言點點頭，道：
「趕緊滾，恕不遠送。」
劉老邪何許人也，南荒包打聽，這種人無論再混帳，人緣也好的出氣，能給他逼得無處容身之人，豈是自己這座小廟容得下的。
蚩尤話雖如此說，心下卻思量著要不要直接摘了這老狗人頭給尋仇者獻去，可終究念及舊情，沒捨得下手。
劉老邪仍舊滔滔不絕：
「老弟話別說太早，你且放心，哥哥在這兒絕不白吃白住你，劉老邪缺德缺心眼，就是不缺本事，整個南疆的事無我不知無我不曉，你想要在這兒虎狼環伺之地安家，可不能沒有我這號人，咱兄弟倆這是互惠互利，嘿嘿！」
蚩尤皺眉道：
「你滾不滾？我可要告訴你，我兒子一會兒可就回來了，那小子你也見過，他可不像老子這樣好說話！」
劉老邪卻道：
「我若就此走了，還怕兄弟你性命不保哇。」
蚩尤神色自若，直罵道：
「干你娘。」
劉老邪依舊不鬧，怡然自得道：
「你可還記得當年那位跟你說，十三年後有人來找你？」
「怎麼？」
「中原那邊風俗跟我們這兒不大相同，那邊人講信義些，說什麼：一諾千金。來找你的人雖然來遲了些，但肯定是不會缺席的，老小子，你自己也知道那人若真找上門來，不會是向你道謝的吧？」
那族長臉色終於變得陰沉，死死地盯住劉老邪，並未說哈，劉老邪便知有戲，忙不迭道：
「不過呢，來尋你那人實則跟我有些交情……嗯，就算有些交情吧，總之，有我從中迴旋，順帶著幫你倆將一些誤會說開，興許那人不止能留你一命，或許還能不廢去你的修為，後者不敢保證，前者兄弟則能打包票，如何？
「再則，你也不用擔心仇家兇險，我自有瞞天過海的手段，如今不過是要找個安身之處，你自找個隱蔽地方給我藏住，最好是水底、地下之類，那人十年之內絕不可能把我找出來，十年之期一到，我劉老邪扭頭就走，便是你求我我也留不住，怎樣，夠仗義吧？」
蚩尤冷笑道：「我如何信你。」
「這也好說。」劉老邪忽然將手按在裹住頭的黃袍上，一把扯了下來。
蚩熊睹見劉老邪真容，頓時一愣，全然看待了。
劉老邪竟是，竟是……
如此俊俏的一個男子！
那邋裡邋遢，但竟又有些英姿勃發的男子操著一口極不中聽地土話笑道：
「哥哥的本命黃袍交給你保管，若發現我騙你，你就將其付之一炬，我自殞命，這樣可能叫你放心？」
蚩尤冷哼一聲，將黃袍扯了過來，頓了一下，忽然問道：
「究竟是什麼仇家，竟叫你如此狼狽？」
「天機不可泄露。」劉老邪大笑道，與蚩尤抱了一抱，又從桌上撿起白元子剛才舔過的茶水咕嚕咕嚕喝下肚，等他將手放下，茶杯已經不翼而飛。
蚩尤懶得跟他計較，將黃袍丟到蚩熊手中，道：
「將這東西交給你娘保管，就告訴他，是老黃皮子來了，預先準備準備。」
蚩熊一頭霧水，瞥了劉老邪幾眼，想從重重疊疊的影子中瞧出個究竟，可惜這次好運並不眷顧他，蚩熊一無所獲，只好失望離去。
……
數日後。
劉老邪在湖心洲底下的「蟻穴」安置下來，他自個兒還頗為滿意。
蚩尤沒有給他安排什么正經差事，只叫他平日裡少惹麻煩，若有空閒便將白石湖附近的道路、部族、商旅往來一一說清。
劉老邪對此倒沒有異議，整日東遊西逛，偶爾失蹤一兩日，再回來時總能帶些不知道從哪裡打聽來的消息。
蚩尤懶得過問他怎麼還敢這樣大搖大擺，畢竟這死黃皮子精得很，永遠自有算盤，況且湖心洲上的事已叫他忙得焦頭爛額。
林木成片倒下，屋舍一間間立起來，湖岸邊也修了簡陋的木棧。又過了近兩個月，族人才終於將舊營地中的糧食、獸皮、兵戈等物陸續運過湖去，全族遷入洲中。
最後搬過去的，則是那尊新鑄的禋鼎。
這一日天還未亮，湖心洲上已經點起火把。
祭地設在聚落中央一處新平出來的高地，四周草木盡除，以青石鋪成圓壇。
新鼎居於正中，三足兩耳，通體烏沉，鼎身尚有新鑄留下的粗糲痕跡，並不如何精美，足近兩人高，立在那裡便已有幾分沉重威勢。
這一日，祭祀家那女孩兒早早沐浴淨身，換上紫黑祭服，跟在老嫗身後，將牲肉、谷粟、清水以及新釀的酒依次擺上石案。
高台下，人人神色肅然。
待到吉時，台下響起隆隆的鼓聲，蚩虎一人將臉面打鼓擊得淵淵蓬蓬。蔣采板著臉，以一種與她年紀不相稱的肅穆神情與老嫗互相攙扶，緩緩步上高台。
蚩尤這一回則跟在後頭，肩上扛著一直泛紫紅色的大缸，可以聽見裡頭水體搖盪的聲音。
祖孫二人至於鼎前，長舞幼歌，如儺如頌，禮畢退後三步，俯身拜下。
「請府君——」
眾人隨之一拜。
蚩尤將滿缸精純的狼血倒入其中
「維我蚩氏，播遷南荒。有神方寸，來鑒來饗。錫我玄法，濟我艱厄；垂恩有眾，庇此遺氓。」
鼎中，狼血宛如沸騰，升起裊裊紫煙來，鼎腹也被熏得紫黑，一股奇香如噴泉般散開。
「乃鑄禋鼎，潔我牲醴；沃血薦誠，達於玄冥。
「府君來格，府君來歆。俯鑒蚩氏，受此明禋。」
「願我子姓，蕃衍以昌；春秋有祀，香火有常。鼎存祀在，世世無忘。
「尚饗——」
話音落下，蔣采伏首於地。
下一刻，四周上百名蚩人齊齊跪下。
「拜府君！」
聲音層層疊疊，震得山林中群鳥驚飛。
蚩尤也俯身一拜。
狼血熊熊燃燒，青煙盤旋而起，又被湖風吹散，越過屋舍，越過林木，最後消失在白石湖上空。
只是他們所祭祀的那位府君，仍舊沒有半點回應。
蚩熊抬頭望了一眼，心中有些揣測，但只能按下不表。
蚩尤將懷裡那塊燃燒狀的心石請了出來，它卻不為所動，只好作罷。
「白元子前輩果然闊綽，小子代族中晚輩先謝過您老了。」
蚩尤像模像樣地打了個稽首，白鹿冷哼一聲，就要轉身離去。
就在這當兒，忽然一個傳信兒的從帳外跑來，他臉上帶著慌張又有些古怪的神色，詫異地望了一眼漂亮的白鹿，微微向它點頭致意，接著便顧不得其他，徑直衝到蚩尤面前：
「族長，外頭有個瘋漢胡攪蠻纏，硬說……硬說是您的熟人，一定要親自見您！」
白鹿聞言起了興致，回頭瞥了一眼蚩尤，發現那傢伙面色並不好看，曉得輪到自己幸災樂禍了，便呵呵道：
「唷，又不曾迎接遠客了，蚩族長——」
它腳下四蹄次第輕踩，踏出一陣清風來，將它緩緩抬升：
「既然如此，貧道就不打擾你們敘舊了，哈哈哈，他鄉遇故知，多好的事！好好聊，好好聊哈！」
留下一陣戲謔的笑聲，白元子就不再逗留，隨風而去了，蚩尤扶著額頭，頗感煩惱，下首來報信的更是膽戰心驚，他不在上次搜救隊伍中，第一眼沒認出來白鹿竟是神仙，嚇了一大跳。
過了半晌，蚩尤好似才想起眼前的事，問道：
「那人什麼來頭，什麼打扮，容貌有何特點？」
報信當即報上來，緣於那瘋漢的外表著實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穿一件土黃的大袍子，纏頭裹腦地，連眼睛也蒙住，只露出鼻孔和嘴巴透氣；滿嘴黃牙，身上一股子怪味，像是……像是硫磺。」
蚩尤臉頰顫了一顫，沉默片刻，頗為無奈地擺擺手：
「確實是故人，請進來吧。不過提防著些自己的身上的東西，這老東西手腳不乾淨。」
報信的頗為詫異地望了族長一眼，見他老人家像是認真的，就緊了緊荷包，聽話下去了。
蚩熊忍不住問道：
「這又是哪一位，孩兒可曾見過？」
「連我也許多年不曾見過了，和他打交道那會兒，你應是兩三歲。」蚩尤搖搖頭，「不過前些日子卻是跟這廝謀過面，果然還是甩不脫他。」
「父親因何事見他？」
「你可還記得我因何歸鄉？」
蚩尤沉吟一陣，自問自答道：
「是聽說有食火鳥南下，途徑大澤，這才知道時機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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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火鳥乃是北方的大靈獸群，日行萬里，短短一月就把整個南邊搜颳了個遍，它們南下的消息豈是普通人能事先得知的。我這故人專精打聽鑽營一事，正是他把這份情報賣給我。」
蚩熊聞言露出一抹驚奇之色，當即對那尚未謀面的瘋漢高看了幾分，不過一個無法迴避的問題也他心頭萌生：
「這樣的人物，怎麼回突然找上門來，當真是敘舊不成？」
他思量間，卻發現那瘋漢已經站在門口了。
蚩熊不禁咋舌，這傢伙的外貌跟那個報信兒的形容的分毫不差，甚至與他想像中都分毫不差，事實上，也不可能想像出他是別的樣子了。
那傢伙頗為無禮地無視了二人，油膩的目光在大帳內迅速轉了一圈，隨後才悻悻然看了過來，他好似現在才看見蚩尤似的，興奮地咧開嘴，像一隻青蛙似地撲了過來：
「小混蛋，你沒死啊！」
蚩熊感到頗為震驚，並不是因為此人那種渾然天成的粗俗，而是他臉上分明裹著的袍子，眼睛被完全遮住，但確實能感到他確實在「看」，而實際上壓根看不到的眼神也透過布帛，將一股強烈的不適傳遞出來。
蚩尤則雙手如鉗，將這傢伙在自己背後摸來摸去的手拆開，然後把這人從自己懷中推出去，沒好氣道：
「別搜了，老子見你之前身上是不可能帶一分錢的！」
黃袍瘋漢嘿嘿怪笑兩聲，揮手道：
「生分，生分了不是，我劉老邪怎麼可能真掏自家兄弟的東西，賢弟你又胡說了。」
隨即他盯著蚩尤的臉瞧了一陣，戲謔道：
「瞧瞧，如今都老成什麼樣了，你今年才不過三十吧？鬚髮皆白了！
「老哥早就跟你說過不要去修那什麼狗屁的《陰虬食龍經》，傻小子見了機緣就不撒手，這可是大魏皇族的功法，豈是你這賤命薄福擔得起的，如今折了壽數不說，還遺禍子孫了吧？」
他得意洋洋地說著，腦袋向蚩熊撇去，漫不經心道：
「你兒子？」
蚩熊突然側身後退半步，而幾乎同一時刻，甚至還要晚上半秒，劉老邪像只兔子撲了上來，自然是撲了個空。
他也不惱，嗓子裡嗆出嘰嘰兩聲怪笑，蒙著黃袍的腦袋對著蚩熊「注視」了片刻，又悠哉游哉地走開了。
「死黃皮子，你鬧夠了沒有？！」
劉老邪聞言倒真收斂了幾分，乾笑兩聲，背著手在帳中踱了幾步，最後很不見外地挑了張椅子坐下。
「火氣還是這麼大。」他咂咂嘴，「你小時候可比現在討喜。」
「行了，說正事。」劉老邪見蚩尤不理他，就呵呵道。
「老哥此次前來，是專程來投奔你的。」劉老邪笑道，「我給你指了路後就曉得你要幹什麼，便一路南下到大澤，那邊剩下的一家子，也就是風氏，說瞧見你往南走，向南走還能有幾個容身之所呢，白石湖算一處嘛，你果然在這兒！
「你蚩尤有本事，那操霧裡迷障陣的老狼都死在你手中，哥哥我看你是個可造之才，有意沾一沾光，沒毛病吧？」
蚩尤眉頭一皺，身上氣勢陡然一變，顯得赫然兇殘，雙眸間如有黑蛇流轉，他沉聲道：
「你若再騙老子，我現在就拔了你嘴裡那條子。」
劉老邪曉得自己這位兄弟性子，殘暴多疑，而且說到做到，只好悻悻然道：
「哥哥真不曾騙你，不過確實有一事沒講……吶，是惹上仇家了，沒個落腳之地啊。」
蚩尤聞言點點頭，道：
「趕緊滾，恕不遠送。」
劉老邪何許人也，南荒包打聽，這種人無論再混帳，人緣也好的出氣，能給他逼得無處容身之人，豈是自己這座小廟容得下的。
蚩尤話雖如此說，心下卻思量著要不要直接摘了這老狗人頭給尋仇者獻去，可終究念及舊情，沒捨得下手。
劉老邪仍舊滔滔不絕：
「老弟話別說太早，你且放心，哥哥在這兒絕不白吃白住你，劉老邪缺德缺心眼，就是不缺本事，整個南疆的事無我不知無我不曉，你想要在這兒虎狼環伺之地安家，可不能沒有我這號人，咱兄弟倆這是互惠互利，嘿嘿！」
蚩尤皺眉道：
「你滾不滾？我可要告訴你，我兒子一會兒可就回來了，那小子你也見過，他可不像老子這樣好說話！」
劉老邪卻道：
「我若就此走了，還怕兄弟你性命不保哇。」
蚩尤神色自若，直罵道：
「干你娘。」
劉老邪依舊不鬧，怡然自得道：
「你可還記得當年那位跟你說，十三年後有人來找你？」
「怎麼？」
「中原那邊風俗跟我們這兒不大相同，那邊人講信義些，說什麼：一諾千金。來找你的人雖然來遲了些，但肯定是不會缺席的，老小子，你自己也知道那人若真找上門來，不會是向你道謝的吧？」
那族長臉色終於變得陰沉，死死地盯住劉老邪，並未說哈，劉老邪便知有戲，忙不迭道：
「不過呢，來尋你那人實則跟我有些交情……嗯，就算有些交情吧，總之，有我從中迴旋，順帶著幫你倆將一些誤會說開，興許那人不止能留你一命，或許還能不廢去你的修為，後者不敢保證，前者兄弟則能打包票，如何？
「再則，你也不用擔心仇家兇險，我自有瞞天過海的手段，如今不過是要找個安身之處，你自找個隱蔽地方給我藏住，最好是水底、地下之類，那人十年之內絕不可能把我找出來，十年之期一到，我劉老邪扭頭就走，便是你求我我也留不住，怎樣，夠仗義吧？」
蚩尤冷笑道：「我如何信你。」
「這也好說。」劉老邪忽然將手按在裹住頭的黃袍上，一把扯了下來。
蚩熊睹見劉老邪真容，頓時一愣，全然看待了。
劉老邪竟是，竟是……
如此俊俏的一個男子！
那邋裡邋遢，但竟又有些英姿勃發的男子操著一口極不中聽地土話笑道：
「哥哥的本命黃袍交給你保管，若發現我騙你，你就將其付之一炬，我自殞命，這樣可能叫你放心？」
蚩尤冷哼一聲，將黃袍扯了過來，頓了一下，忽然問道：
「究竟是什麼仇家，竟叫你如此狼狽？」
「天機不可泄露。」劉老邪大笑道，與蚩尤抱了一抱，又從桌上撿起白元子剛才舔過的茶水咕嚕咕嚕喝下肚，等他將手放下，茶杯已經不翼而飛。
蚩尤懶得跟他計較，將黃袍丟到蚩熊手中，道：
「將這東西交給你娘保管，就告訴他，是老黃皮子來了，預先準備準備。」
蚩熊一頭霧水，瞥了劉老邪幾眼，想從重重疊疊的影子中瞧出個究竟，可惜這次好運並不眷顧他，蚩熊一無所獲，只好失望離去。
……
數日後。
劉老邪在湖心洲底下的「蟻穴」安置下來，他自個兒還頗為滿意。
蚩尤沒有給他安排什么正經差事，只叫他平日裡少惹麻煩，若有空閒便將白石湖附近的道路、部族、商旅往來一一說清。
劉老邪對此倒沒有異議，整日東遊西逛，偶爾失蹤一兩日，再回來時總能帶些不知道從哪裡打聽來的消息。
蚩尤懶得過問他怎麼還敢這樣大搖大擺，畢竟這死黃皮子精得很，永遠自有算盤，況且湖心洲上的事已叫他忙得焦頭爛額。
林木成片倒下，屋舍一間間立起來，湖岸邊也修了簡陋的木棧。又過了近兩個月，族人才終於將舊營地中的糧食、獸皮、兵戈等物陸續運過湖去，全族遷入洲中。
最後搬過去的，則是那尊新鑄的禋鼎。
這一日天還未亮，湖心洲上已經點起火把。
祭地設在聚落中央一處新平出來的高地，四周草木盡除，以青石鋪成圓壇。
新鼎居於正中，三足兩耳，通體烏沉，鼎身尚有新鑄留下的粗糲痕跡，並不如何精美，足近兩人高，立在那裡便已有幾分沉重威勢。
這一日，祭祀家那女孩兒早早沐浴淨身，換上紫黑祭服，跟在老嫗身後，將牲肉、谷粟、清水以及新釀的酒依次擺上石案。
高台下，人人神色肅然。
待到吉時，台下響起隆隆的鼓聲，蚩虎一人將臉面打鼓擊得淵淵蓬蓬。蔣采板著臉，以一種與她年紀不相稱的肅穆神情與老嫗互相攙扶，緩緩步上高台。
蚩尤這一回則跟在後頭，肩上扛著一直泛紫紅色的大缸，可以聽見裡頭水體搖盪的聲音。
祖孫二人至於鼎前，長舞幼歌，如儺如頌，禮畢退後三步，俯身拜下。
「請府君——」
眾人隨之一拜。
蚩尤將滿缸精純的狼血倒入其中
「維我蚩氏，播遷南荒。有神方寸，來鑒來饗。錫我玄法，濟我艱厄；垂恩有眾，庇此遺氓。」
鼎中，狼血宛如沸騰，升起裊裊紫煙來，鼎腹也被熏得紫黑，一股奇香如噴泉般散開。
「乃鑄禋鼎，潔我牲醴；沃血薦誠，達於玄冥。
「府君來格，府君來歆。俯鑒蚩氏，受此明禋。」
「願我子姓，蕃衍以昌；春秋有祀，香火有常。鼎存祀在，世世無忘。
「尚饗——」
話音落下，蔣采伏首於地。
下一刻，四周上百名蚩人齊齊跪下。
「拜府君！」
聲音層層疊疊，震得山林中群鳥驚飛。
蚩尤也俯身一拜。
狼血熊熊燃燒，青煙盤旋而起，又被湖風吹散，越過屋舍，越過林木，最後消失在白石湖上空。
只是他們所祭祀的那位府君，仍舊沒有半點回應。
蚩熊抬頭望了一眼，心中有些揣測，但只能按下不表。
蚩尤將懷裡那塊燃燒狀的心石請了出來，它卻不為所動，只好作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