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談話
「怎麼回事？」
蚩尤沉聲問道。
「她自個兒祭了主神，人忽然就倒了，蔣婆怎麼叫也叫不醒！」
蚩尤聞言眉頭一皺，他接管部族幾個月來，心石中那位有什麼事情素來是直接傳喚蚩熊，祭司一脈已經許久沒有舉行過祭祀。
明面上他沒多說什麼，簡單吩咐其餘人繼續籌備南下事宜，便帶著傳話的人和次子向祭司所在去了，蚩熊也只得將方才的話暫且咽回肚中。
一行人匆匆趕到祭司住所，這裡只有三兩個人，除卻祭司一脈的祖孫外，居然還有一個蚩虎。
「族長。」
「父親。」
在場幾個人都恭恭敬敬叫了一聲，蚩尤擺了擺手，目光在蚩虎身上短暫停留了一下，隨後將目光定在臉色發白的女童上。
「她情況怎麼樣？」
「回您的話，沒什麼大礙，老身已經給她灌了符水，再過一時半刻就該醒了。」
此處不過是大溶洞的一處角落，對一個昏迷的女孩未免顯得太冷了，更沒有簡陋的床榻，在蚩尤來之前，那個佝僂的老婦人不得不將昏迷的孫女安置在自己膝蓋上，用鷹爪似的手掌在她面上輕輕搖晃，口中發出低迷的囈語。
蚩尤面無表情，看著蔣婆那副緊張的神色，輕飄飄地吐出幾句安撫的話，說話間，那躺在老婦懷中的女孩兒忽然皺了皺眉。
她先是鼻翼微微翕動，又咳嗽兩聲，像是被那符水苦得厲害，蒼白的小臉擰成一團，緊接著緩緩睜開眼睛。
「師父……」
蔣婆渾身一顫，忙低下頭去：
「采兒！可有哪裡不舒服？」
「苦。」
蔣采迷迷糊糊道。
她舔了舔嘴唇，似乎還殘留著符水那股子草木灰混著硃砂的怪味，嫌棄得直皺鼻子。可等到視野清楚些，瞧見蚩尤、蚩熊、蚩虎居然全站在跟前，這女孩頓時清醒了大半。
她一骨碌從蔣婆懷裡坐起來。
「族長！」
緊接著，她那雙黑亮的眼睛又越過蚩尤，落在蚩熊身上，臉上竟浮出幾分藏也藏不住的得意。
「我也見到主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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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中安靜了一瞬。
只有蚩虎沒有露出異樣的神色，相反，見到女孩兒甦醒，他臉上露出一抹欣喜，可見這位魁偉的少年並沒有把故鄉祠廟裡一點點小糾葛掛在心頭。
只是他剛想出言關心幾句，卻後知後覺發現氛圍凝重，便把話憋了回去，忌憚地望了望父親。
蚩尤臉色冷若冰霜。
「你見了什麼，死丫頭？！」
回過神來的蔣婆驀地叫道，她擒住小姑娘的肩膀使勁搖晃，給可憐的丫頭嚇得夠嗆。
「我……我是照您教的法子做的呀！」
她全然沒察覺四周氣氛有什麼不對，只覺得自己這回終於做成了一件大事，先前那點符水的苦味都不算什麼了，因此很是委屈。
「胡鬧！」
蔣婆臉色一下變得鐵青，隨即她又轉向蚩尤，幾乎帶著求饒的口氣說：
「族長，我不曾……」
「不必緊張。」
蚩尤淡淡的笑了笑，伸手在前虛按一下，示意蔣婆不用站起來。蚩尤黃綠色的雙瞳，加上蚩熊四枚蒼白的瞳仁，此刻一齊落在蔣婆身上，叫老婦人如坐針氈。
蚩尤呵呵笑道，對老女人的冷汗直流視若無睹，他微微俯下身，雙手扶著膝蓋，問蔣采道：
「采丫頭，是怎麼想到祭祀主神了？見到祂老人家之後，又聽祂說了些什麼？」
小女孩顯然有些怕這族長，支支吾吾道：
「采……采兒是自個兒尋思，主神老爺回回見族兄，不曾告訴過祂的尊號，族內從來都是主神主神的叫著，是有些不恭敬了，恰巧我在師父那學過一些拜神的法門，就想著自己試驗試驗了……族長，這都是采兒自己做的決定，您別怪師父呀。」
蚩尤哈哈笑了兩聲：
「哪裡有什麼好怪罪的，謝你還來不及呢。」他回頭對蚩熊道，「采丫頭說得對，總是主神主神的叫著太不像話了，你見過祂老人家那麼多次，竟然從沒想著問一問，心思還不如族妹縝密。」
「孩兒知錯了，望父親恕罪。」蚩熊規規矩矩下拜道。
男人一擺手，不再理他，繼續想蔣采問道：
「祂老人家回應你了沒有？你可曾還問過別的什麼？」
「主神說，尊名是方寸府君，不曾提過其他的什麼，就將我趕出來了。」
蚩尤意味深長的「哦」了一聲，點點頭，揉揉女孩的小腦袋，起身道：
「祭祀是族中大事，素來由蔣家祭司一脈主持，你能自己一個人操持下來是好事，不過以後還是得跟你師父溝通，不要擅作主張。」
蔣采老實應下了，蚩尤微微一笑，又朝蔣婆那邊看了一眼，那老婦人苦澀道：
「族長放心，從今往後不會有這樣的事了。」
「那是最好。」他平淡道，帶人走出祭祀住所。
……
等到日頭偏西，蚩家人才總算尋了個說話的機會。
大溶洞裡人多眼雜，所謂家中，也不過是較深處一個用獸皮隔開的石洞。
蚩母坐在最裡面，手中縫補著一件皮襖。
她月份越來越大，行動不便，今日外面的亂子也只聽了七七八八，見丈夫和兩個兒子一同回來，便曉得有要緊事情商量，默默把針線放到一旁。
蚩尤盤腿坐下。
蚩熊坐在他右首，位置靠近洞口，他坐姿傾斜，微微斜眼就能看到洞外的景象。
蚩虎本來也想跟進來，但被蚩尤打發著帶蔣仇去打獵了，還帶走了一批躍躍欲試的年輕人，大溶洞內一下安靜了不少。
一家人沉默片刻，還是蚩母先開口：
「采丫頭沒事吧？」
「沒事。」
蚩尤搖頭。
「膽子大得很，自己祭了神，還真叫她見著了。」
蚩母聞言鬆了口氣，旋即又有些驚訝：
「她也見著主神了？」
「嗯。」
蚩尤摩挲著膝蓋，淡淡道：
「是自個兒跑去請示主神尊號去了，問出來，喚作方寸府君。」
蚩母輕輕念了一遍，雙手合攏，朝心石拜了拜。
等妻子禮畢，他才把視線投向蚩熊：
「說說吧，你怎麼看。」
少年沉吟片刻，道：
「蔣采應當沒有旁的心思，今日一早她跟在幾個孩子後，到我跟前閒談，還問過孩兒主神尊號的事情，不成想轉頭便自己操辦起來了。孩兒今早聽她的口氣，是有些不服氣的樣子。」
蚩熊頓了頓，搖頭道：
「只是祭司一脈本來便是侍神的，從前主神只召我過去，所以族裡的人有什麼神事都來問我，她們便旁落了幾個月。可是祭司也能通神，肯定不好廢止。」
「是這樣。」蚩尤慢悠悠說，「府君恩寵你，你便老實受著；祂若照顧別人，你也不要多想，俗話說，舉頭三尺有神明，食火鳥之事後，蚩族元氣大傷，為父是承蒙鄉親們信任，才暫居族長之位。若是新官上任便開始敵我猜忌，勾心鬥角，豈不是寒了族人們的心吶？」
「父親教訓的是。」蚩熊低下頭，這次他沒什麼好反駁的。
「是這話」
蚩母也出來打圓場，她捧了個盛茶的陶杯送到蚩尤面前，忽然溫聲道：
「我倒是記得從前蚩族的族長一脈與祭司一脈，素有聯姻的舊例。現如今，上一個族長一家都被食火鳥叼去了七七八八，不知這習慣還留下來沒有。」
蚩尤哈哈笑了一聲，轉頭看向兒子：
「我想也是，也巧，蔣脈就剩那采丫頭一個了，與你年齡差得也不大，你小子有沒有這份心思？」
「哪裡分這心思那心思，婚姻嫁娶，聽憑父母做主便是。」
蚩尤點點頭，若是別人家這樣說話，聽起來多半是有些不服氣的，但他的兒子他知道，無心男女之事，雖說現在還年輕，但這一點將來應當不會改變。
「既然如此，等新家安定下來，就找個時候把這門親事說定，過個幾年就把那丫頭娶進門來。」
蚩母抿了口茶，如是說道，隨後她看看丈夫，又看看兒子：
「怎麼，還有什麼事兒？」
蚩尤挑了挑眉毛：
「我是記得這小子今個兒跟我說有要事稟報。」
蚩熊眸光一閃，突然從石墩上站起來：
「父親，你為何瞞了自家人十幾年？」
蚩尤沉聲問道。
「她自個兒祭了主神，人忽然就倒了，蔣婆怎麼叫也叫不醒！」
蚩尤聞言眉頭一皺，他接管部族幾個月來，心石中那位有什麼事情素來是直接傳喚蚩熊，祭司一脈已經許久沒有舉行過祭祀。
明面上他沒多說什麼，簡單吩咐其餘人繼續籌備南下事宜，便帶著傳話的人和次子向祭司所在去了，蚩熊也只得將方才的話暫且咽回肚中。
一行人匆匆趕到祭司住所，這裡只有三兩個人，除卻祭司一脈的祖孫外，居然還有一個蚩虎。
「族長。」
「父親。」
在場幾個人都恭恭敬敬叫了一聲，蚩尤擺了擺手，目光在蚩虎身上短暫停留了一下，隨後將目光定在臉色發白的女童上。
「她情況怎麼樣？」
「回您的話，沒什麼大礙，老身已經給她灌了符水，再過一時半刻就該醒了。」
此處不過是大溶洞的一處角落，對一個昏迷的女孩未免顯得太冷了，更沒有簡陋的床榻，在蚩尤來之前，那個佝僂的老婦人不得不將昏迷的孫女安置在自己膝蓋上，用鷹爪似的手掌在她面上輕輕搖晃，口中發出低迷的囈語。
蚩尤面無表情，看著蔣婆那副緊張的神色，輕飄飄地吐出幾句安撫的話，說話間，那躺在老婦懷中的女孩兒忽然皺了皺眉。
她先是鼻翼微微翕動，又咳嗽兩聲，像是被那符水苦得厲害，蒼白的小臉擰成一團，緊接著緩緩睜開眼睛。
「師父……」
蔣婆渾身一顫，忙低下頭去：
「采兒！可有哪裡不舒服？」
「苦。」
蔣采迷迷糊糊道。
她舔了舔嘴唇，似乎還殘留著符水那股子草木灰混著硃砂的怪味，嫌棄得直皺鼻子。可等到視野清楚些，瞧見蚩尤、蚩熊、蚩虎居然全站在跟前，這女孩頓時清醒了大半。
她一骨碌從蔣婆懷裡坐起來。
「族長！」
緊接著，她那雙黑亮的眼睛又越過蚩尤，落在蚩熊身上，臉上竟浮出幾分藏也藏不住的得意。
「我也見到主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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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蚩虎沒有露出異樣的神色，相反，見到女孩兒甦醒，他臉上露出一抹欣喜，可見這位魁偉的少年並沒有把故鄉祠廟裡一點點小糾葛掛在心頭。
只是他剛想出言關心幾句，卻後知後覺發現氛圍凝重，便把話憋了回去，忌憚地望了望父親。
蚩尤臉色冷若冰霜。
「你見了什麼，死丫頭？！」
回過神來的蔣婆驀地叫道，她擒住小姑娘的肩膀使勁搖晃，給可憐的丫頭嚇得夠嗆。
「我……我是照您教的法子做的呀！」
她全然沒察覺四周氣氛有什麼不對，只覺得自己這回終於做成了一件大事，先前那點符水的苦味都不算什麼了，因此很是委屈。
「胡鬧！」
蔣婆臉色一下變得鐵青，隨即她又轉向蚩尤，幾乎帶著求饒的口氣說：
「族長，我不曾……」
「不必緊張。」
蚩尤淡淡的笑了笑，伸手在前虛按一下，示意蔣婆不用站起來。蚩尤黃綠色的雙瞳，加上蚩熊四枚蒼白的瞳仁，此刻一齊落在蔣婆身上，叫老婦人如坐針氈。
蚩尤呵呵笑道，對老女人的冷汗直流視若無睹，他微微俯下身，雙手扶著膝蓋，問蔣采道：
「采丫頭，是怎麼想到祭祀主神了？見到祂老人家之後，又聽祂說了些什麼？」
小女孩顯然有些怕這族長，支支吾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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蚩尤哈哈笑了兩聲：
「哪裡有什麼好怪罪的，謝你還來不及呢。」他回頭對蚩熊道，「采丫頭說得對，總是主神主神的叫著太不像話了，你見過祂老人家那麼多次，竟然從沒想著問一問，心思還不如族妹縝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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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長放心，從今往後不會有這樣的事了。」
「那是最好。」他平淡道，帶人走出祭祀住所。
……
等到日頭偏西，蚩家人才總算尋了個說話的機會。
大溶洞裡人多眼雜，所謂家中，也不過是較深處一個用獸皮隔開的石洞。
蚩母坐在最裡面，手中縫補著一件皮襖。
她月份越來越大，行動不便，今日外面的亂子也只聽了七七八八，見丈夫和兩個兒子一同回來，便曉得有要緊事情商量，默默把針線放到一旁。
蚩尤盤腿坐下。
蚩熊坐在他右首，位置靠近洞口，他坐姿傾斜，微微斜眼就能看到洞外的景象。
蚩虎本來也想跟進來，但被蚩尤打發著帶蔣仇去打獵了，還帶走了一批躍躍欲試的年輕人，大溶洞內一下安靜了不少。
一家人沉默片刻，還是蚩母先開口：
「采丫頭沒事吧？」
「沒事。」
蚩尤搖頭。
「膽子大得很，自己祭了神，還真叫她見著了。」
蚩母聞言鬆了口氣，旋即又有些驚訝：
「她也見著主神了？」
「嗯。」
蚩尤摩挲著膝蓋，淡淡道：
「是自個兒跑去請示主神尊號去了，問出來，喚作方寸府君。」
蚩母輕輕念了一遍，雙手合攏，朝心石拜了拜。
等妻子禮畢，他才把視線投向蚩熊：
「說說吧，你怎麼看。」
少年沉吟片刻，道：
「蔣采應當沒有旁的心思，今日一早她跟在幾個孩子後，到我跟前閒談，還問過孩兒主神尊號的事情，不成想轉頭便自己操辦起來了。孩兒今早聽她的口氣，是有些不服氣的樣子。」
蚩熊頓了頓，搖頭道：
「只是祭司一脈本來便是侍神的，從前主神只召我過去，所以族裡的人有什麼神事都來問我，她們便旁落了幾個月。可是祭司也能通神，肯定不好廢止。」
「是這樣。」蚩尤慢悠悠說，「府君恩寵你，你便老實受著；祂若照顧別人，你也不要多想，俗話說，舉頭三尺有神明，食火鳥之事後，蚩族元氣大傷，為父是承蒙鄉親們信任，才暫居族長之位。若是新官上任便開始敵我猜忌，勾心鬥角，豈不是寒了族人們的心吶？」
「父親教訓的是。」蚩熊低下頭，這次他沒什麼好反駁的。
「是這話」
蚩母也出來打圓場，她捧了個盛茶的陶杯送到蚩尤面前，忽然溫聲道：
「我倒是記得從前蚩族的族長一脈與祭司一脈，素有聯姻的舊例。現如今，上一個族長一家都被食火鳥叼去了七七八八，不知這習慣還留下來沒有。」
蚩尤哈哈笑了一聲，轉頭看向兒子：
「我想也是，也巧，蔣脈就剩那采丫頭一個了，與你年齡差得也不大，你小子有沒有這份心思？」
「哪裡分這心思那心思，婚姻嫁娶，聽憑父母做主便是。」
蚩尤點點頭，若是別人家這樣說話，聽起來多半是有些不服氣的，但他的兒子他知道，無心男女之事，雖說現在還年輕，但這一點將來應當不會改變。
「既然如此，等新家安定下來，就找個時候把這門親事說定，過個幾年就把那丫頭娶進門來。」
蚩母抿了口茶，如是說道，隨後她看看丈夫，又看看兒子：
「怎麼，還有什麼事兒？」
蚩尤挑了挑眉毛：
「我是記得這小子今個兒跟我說有要事稟報。」
蚩熊眸光一閃，突然從石墩上站起來：
「父親，你為何瞞了自家人十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