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白日做夢
「熊哥兒，主神又給你傳法了？」
本來正眯著眼打盹的蚩熊聞聲扭過頭來，他本是坐在大溶洞裡一塊孤零零的大石頭上，不知何時，旁邊已經圍了一圈少男少女，足有七八個人。
他目光鎖定了自己正前方那個男孩，小麥色皮膚，眼睛黑亮，頭髮粗糙且長，他被蚩熊淺淺瞪了一眼，縮了縮脖子，但還是滿懷期待地望著他。
蚩熊沒有第一時間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心裡默默想著，眼前傢伙興許還要大上自己一點。
雖說部族人不擅人情世故，但好歹有些天生的直覺，蚩熊是主家的次子，如今又是主神跟前的紅人，這些年輕的娃娃在他跟前自然都是「哥兒哥兒」的叫。
最年輕的一輩幾乎都是如此，再大一點的，就不跟他混在一起，都去糾纏蚩虎了，搞得人家不勝其煩。別看他哥哥是從小由阿娘帶大的，性情溫良，像是很好說話，實際這一家子在南荒跟野狗似的流浪了十幾年，一個賽一個孤僻，蚩虎最怕和生人打交道。
蚩熊同樣對部族裡這些夥伴過分的親熱有些不滿，這倒是讓他想起一個人，她比同齡孩子要安靜的多，與他也疏遠的多。
這也是他身邊這批孩子中唯一他記得名字的一個——蔣采。
這似乎是蔣老太太手下那個祭司女孩兒吧？今年興許有八九歲？這女孩兒比同齡人安靜得多，總是板著臉，眼神倔強，曾在祠廟似乎還跟他哥哥有些不愉快的事兒。
想著想著，他的目光不自覺地在人群中搜索她的臉，很容易就發現她躲在兩個人腦袋後面，那有如煤炭般的眼睛特別有力地盯著他的眼，夷然不懼，蚩熊終於開口，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跟她說話：
「不，我也有些日子沒有見過主神了。」他道，「想來鑄鼎一事耽擱這麼久，祂老人家也有不滿意的地方，不過除了《禋鼎法》和《受命鍊形訣》外，這幾個月來祂也授下好幾套武藝和吐納法了，光是要將這些掌握就不簡單了。」
那個在最前面，盯著他看的男孩子咂咂嘴，有些遺憾，不過他繼續問道：
「熊哥兒，每次你見主神都是什麼感覺，主神……主神是長什麼樣啊？」
「感覺？」
蚩熊目光定定望著前方，陷入沉思。小祭司蔣采變得尤其聚精會神，她注意地瞧著他，像是只要他唇齒間蹦出一個音來就要把它抓住似的。
「感覺……就像白日做夢。」
蚩熊明白這沒什麼好隱瞞的，事實上，照實了說才是最穩妥有益的選擇，於是他緩緩解釋道：
「有時我大概在發呆，並且突然意識到自己在發呆，眼前就開始出現幻影，我看見漆黑的虛空，漂浮著蒼白的雲影，那應該就是所謂『太虛』，是諸神的世界，每當我出現在那兒，就看見前方有一道青白色的影子，形狀……好似半月？我說不清……」
那種感覺確實玄妙，即便蚩熊已經盡力描述，難免還是語焉不詳，但也不重要，因為那群少年人已經聽得如痴如醉了，還是那男孩兒，帶著明顯的嚮往之情，喃喃道：
「太虛……如果我也能去一趟就好了。」
蚩熊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樣，隨後他淡淡一笑：
「主神垂愛我族，想來大家只要努力修行，都有機會跟祂老人家見上一面的。」
少年自然備受鼓舞，接著又三三倆倆地嘮了一陣，一群人就漸漸談開了，七啊八啊地聊起來，無非是討論功法修煉如何，遇到了什麼瓶頸，期望長大之後如何追獵靈獸之類的事兒。
蚩熊搖搖頭，他仔細聽著這些同齡人談論修行時遇到的種種困擾，發現並不出他所料，感到十分安心，一時間也忘了蔣采，打算抽身離去，不過這時一道清脆的聲音響起，問了他一個問題：
「既然你見過這麼多次主神，怎麼從未聽你提過主神的尊號呢？」
蚩熊一愣，有些詫異地回過頭，發現果然是蔣采，那女孩坐在最後方，其他人紛紛回頭望過去，她卻不睬，只是帶著某種挑戰的神情望著他，那眼神仿佛在質問：「難道還要我再說一遍嗎？」
「這一點……主神倒還真沒跟我提過。」蚩熊擠出一抹笑，道：「這確實是我犯蠢了，若有下次一定替大家問問，將來祭祀總需要這個的。」
他說罷卻見那女孩兒還是氣鼓鼓的，他微微皺眉，但很快明白過來：這女孩兒是祭司一脈，主神卻從未恩典過她，想來是積怨已久，如今在這兒拆他的台呢。
他思忖片刻，又緩緩說道：
「死了？」
蚩熊點點頭，不再說話。
眾人的目光又聚集在蔣采臉上，她膚色偏深，便是臉紅也看不太清楚，只聽得她哼了一聲，從大石頭上跳下，一溜煙跑開了。
……
林中，蚩族人人人屏息凝神，直直望著那鹿，大氣不敢喘。
「死了？」
並非這些鄉野村夫見識鄙陋，或者有意冒犯，就公道來說，那剛才還活生生的一頭白鹿驟然身體緊繃，肌肉僵硬，黑曜石般的眼珠失去了神采，定在那裡一動不動了，若是有哪個好膽量的，上去試一試它的鼻息，興許還能得出不同的結論，可終究沒有誰是這麼不怕死的。
蚩尤死死盯著白鹿的鼻翼，希望能看清它是否還在自主翕動，他越瞧越覺著它似乎還在呼吸，但又定睛一看，那東西仿佛又木刻似的，一動不動了，他始終不敢輕舉妄動。
他不得不追憶起白鹿究竟是什麼時候出了異常，答案在記憶中呼之欲出——當它問他，是否供奉邪神之後，他雖忙著辯解，卻也隱隱約約注意到白鹿那一頭再也沒一點動靜了。
中年人不禁驚出滿頭冷汗，他喉頭滾動，設想假若自己當時不曾替神靈辯解，如今又是怎樣情狀？
「再等一炷香的時間，若這傢伙還不動彈，定然就是被神靈降劫罰死了。」他暗暗道，心中居然有些苦澀，「這白鹿卻是個善類，我縱橫南荒十五年，見過的人千千萬萬，又有幾個能跟這頭白鹿比仁義道德？
「可它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對神靈不敬！」
當時在蚩鄉山上，親眼見證心石吞掉四照鏡的那一刻，蚩尤便知道此物絕非尋常，到後來祠堂一事，蚩熊受賜，蚩尤確認了有神靈宿在其中，便篤定那位在神靈之中也是位格高的，哪裡容得下凡俗冒犯？
他如此想著，但忽然靈光一閃而過，是緣於他想到蚩熊受賜……男人回憶起次子被主神授法時那渾然入定的樣子，目光呆滯，宛如一頭死物，竟是與眼前這頭白鹿一般無二！
他霎時間全都明白過來，至少他自己以為全都明白了。
就在這時，他餘光瞥見有一個鬼鬼祟祟的青年興許是等得不耐煩了，興許是想要立功，竟提著刀摸到近前來，蚩尤大罵道：
「蠢貨，滾回去！」
他這一叫不要緊，驚醒了兩個。那青年本就懷揣恐懼，被族長這一吼還了得，嚇得一聲驚叫，跌坐在地上，與此同時，這裡還響起一道刺耳的鹿鳴，蚩尤目光閃過去，看見那白鹿也是連連後退，搖搖晃晃，最終撞在大樹上，沿著樹幹緩緩跌坐下去，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眸顫抖著，流露出從未有過的驚悸。
本來正眯著眼打盹的蚩熊聞聲扭過頭來，他本是坐在大溶洞裡一塊孤零零的大石頭上，不知何時，旁邊已經圍了一圈少男少女，足有七八個人。
他目光鎖定了自己正前方那個男孩，小麥色皮膚，眼睛黑亮，頭髮粗糙且長，他被蚩熊淺淺瞪了一眼，縮了縮脖子，但還是滿懷期待地望著他。
蚩熊沒有第一時間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心裡默默想著，眼前傢伙興許還要大上自己一點。
雖說部族人不擅人情世故，但好歹有些天生的直覺，蚩熊是主家的次子，如今又是主神跟前的紅人，這些年輕的娃娃在他跟前自然都是「哥兒哥兒」的叫。
最年輕的一輩幾乎都是如此，再大一點的，就不跟他混在一起，都去糾纏蚩虎了，搞得人家不勝其煩。別看他哥哥是從小由阿娘帶大的，性情溫良，像是很好說話，實際這一家子在南荒跟野狗似的流浪了十幾年，一個賽一個孤僻，蚩虎最怕和生人打交道。
蚩熊同樣對部族裡這些夥伴過分的親熱有些不滿，這倒是讓他想起一個人，她比同齡孩子要安靜的多，與他也疏遠的多。
這也是他身邊這批孩子中唯一他記得名字的一個——蔣采。
這似乎是蔣老太太手下那個祭司女孩兒吧？今年興許有八九歲？這女孩兒比同齡人安靜得多，總是板著臉，眼神倔強，曾在祠廟似乎還跟他哥哥有些不愉快的事兒。
想著想著，他的目光不自覺地在人群中搜索她的臉，很容易就發現她躲在兩個人腦袋後面，那有如煤炭般的眼睛特別有力地盯著他的眼，夷然不懼，蚩熊終於開口，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跟她說話：
「不，我也有些日子沒有見過主神了。」他道，「想來鑄鼎一事耽擱這麼久，祂老人家也有不滿意的地方，不過除了《禋鼎法》和《受命鍊形訣》外，這幾個月來祂也授下好幾套武藝和吐納法了，光是要將這些掌握就不簡單了。」
那個在最前面，盯著他看的男孩子咂咂嘴，有些遺憾，不過他繼續問道：
「熊哥兒，每次你見主神都是什麼感覺，主神……主神是長什麼樣啊？」
「感覺？」
蚩熊目光定定望著前方，陷入沉思。小祭司蔣采變得尤其聚精會神，她注意地瞧著他，像是只要他唇齒間蹦出一個音來就要把它抓住似的。
「感覺……就像白日做夢。」
蚩熊明白這沒什麼好隱瞞的，事實上，照實了說才是最穩妥有益的選擇，於是他緩緩解釋道：
「有時我大概在發呆，並且突然意識到自己在發呆，眼前就開始出現幻影，我看見漆黑的虛空，漂浮著蒼白的雲影，那應該就是所謂『太虛』，是諸神的世界，每當我出現在那兒，就看見前方有一道青白色的影子，形狀……好似半月？我說不清……」
那種感覺確實玄妙，即便蚩熊已經盡力描述，難免還是語焉不詳，但也不重要，因為那群少年人已經聽得如痴如醉了，還是那男孩兒，帶著明顯的嚮往之情，喃喃道：
「太虛……如果我也能去一趟就好了。」
蚩熊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樣，隨後他淡淡一笑：
「主神垂愛我族，想來大家只要努力修行，都有機會跟祂老人家見上一面的。」
少年自然備受鼓舞，接著又三三倆倆地嘮了一陣，一群人就漸漸談開了，七啊八啊地聊起來，無非是討論功法修煉如何，遇到了什麼瓶頸，期望長大之後如何追獵靈獸之類的事兒。
蚩熊搖搖頭，他仔細聽著這些同齡人談論修行時遇到的種種困擾，發現並不出他所料，感到十分安心，一時間也忘了蔣采，打算抽身離去，不過這時一道清脆的聲音響起，問了他一個問題：
「既然你見過這麼多次主神，怎麼從未聽你提過主神的尊號呢？」
蚩熊一愣，有些詫異地回過頭，發現果然是蔣采，那女孩坐在最後方，其他人紛紛回頭望過去，她卻不睬，只是帶著某種挑戰的神情望著他，那眼神仿佛在質問：「難道還要我再說一遍嗎？」
「這一點……主神倒還真沒跟我提過。」蚩熊擠出一抹笑，道：「這確實是我犯蠢了，若有下次一定替大家問問，將來祭祀總需要這個的。」
他說罷卻見那女孩兒還是氣鼓鼓的，他微微皺眉，但很快明白過來：這女孩兒是祭司一脈，主神卻從未恩典過她，想來是積怨已久，如今在這兒拆他的台呢。
他思忖片刻，又緩緩說道：
「死了？」
蚩熊點點頭，不再說話。
眾人的目光又聚集在蔣采臉上，她膚色偏深，便是臉紅也看不太清楚，只聽得她哼了一聲，從大石頭上跳下，一溜煙跑開了。
……
林中，蚩族人人人屏息凝神，直直望著那鹿，大氣不敢喘。
「死了？」
並非這些鄉野村夫見識鄙陋，或者有意冒犯，就公道來說，那剛才還活生生的一頭白鹿驟然身體緊繃，肌肉僵硬，黑曜石般的眼珠失去了神采，定在那裡一動不動了，若是有哪個好膽量的，上去試一試它的鼻息，興許還能得出不同的結論，可終究沒有誰是這麼不怕死的。
蚩尤死死盯著白鹿的鼻翼，希望能看清它是否還在自主翕動，他越瞧越覺著它似乎還在呼吸，但又定睛一看，那東西仿佛又木刻似的，一動不動了，他始終不敢輕舉妄動。
他不得不追憶起白鹿究竟是什麼時候出了異常，答案在記憶中呼之欲出——當它問他，是否供奉邪神之後，他雖忙著辯解，卻也隱隱約約注意到白鹿那一頭再也沒一點動靜了。
中年人不禁驚出滿頭冷汗，他喉頭滾動，設想假若自己當時不曾替神靈辯解，如今又是怎樣情狀？
「再等一炷香的時間，若這傢伙還不動彈，定然就是被神靈降劫罰死了。」他暗暗道，心中居然有些苦澀，「這白鹿卻是個善類，我縱橫南荒十五年，見過的人千千萬萬，又有幾個能跟這頭白鹿比仁義道德？
「可它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對神靈不敬！」
當時在蚩鄉山上，親眼見證心石吞掉四照鏡的那一刻，蚩尤便知道此物絕非尋常，到後來祠堂一事，蚩熊受賜，蚩尤確認了有神靈宿在其中，便篤定那位在神靈之中也是位格高的，哪裡容得下凡俗冒犯？
他如此想著，但忽然靈光一閃而過，是緣於他想到蚩熊受賜……男人回憶起次子被主神授法時那渾然入定的樣子，目光呆滯，宛如一頭死物，竟是與眼前這頭白鹿一般無二！
他霎時間全都明白過來，至少他自己以為全都明白了。
就在這時，他餘光瞥見有一個鬼鬼祟祟的青年興許是等得不耐煩了，興許是想要立功，竟提著刀摸到近前來，蚩尤大罵道：
「蠢貨，滾回去！」
他這一叫不要緊，驚醒了兩個。那青年本就懷揣恐懼，被族長這一吼還了得，嚇得一聲驚叫，跌坐在地上，與此同時，這裡還響起一道刺耳的鹿鳴，蚩尤目光閃過去，看見那白鹿也是連連後退，搖搖晃晃，最終撞在大樹上，沿著樹幹緩緩跌坐下去，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眸顫抖著，流露出從未有過的驚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