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蚩長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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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蚩長眉十七歲,青春正當年,性情活躍,在族內交遊甚廣,與人為善。若不是避諱當年那件難堪的事情,他父親本會讓他效仿自己,同蔣華義結金蘭。

  親愛的弟兄,十餘年的玩伴,在他面前引刀自盡,在年輕人心底留下或多或少的陰影,當溫熱的血濺上他的臉頰,一種異樣的感覺像蛇一樣躥了過去,他潛意識裡不敢去追尋,因為他明白蔣華之死跟自己脫不了干係。

  「難道我感到欣喜了?!」

  一天夜深人靜,他從噩夢中驚坐起來,夢裡看見了死人的臉,於是他情不自禁這樣問自己,卻根本不敢回答。

  絕不敢多想!

  他暗暗告誡自己,於是半夜三更,他披了一件單衣,從部族暫時歇腳的大溶洞走出去——他們這一路南下,餐風露宿是在所難免的。

  天朗氣清,冷風習習,他一路走到沒有林木的平原,置身於空曠廣大的星空之下,確實讓人輕鬆不少,他漸漸忘記了那些不快,背後的冷汗被風帶走,留下一片清涼。他開始練功。

  說實話,蚩長眉完全沒料到新家主帶來的新神靈竟是如此大方的一位,他生在南方這片崇神之地,就算自家不曾有過這樣的機遇,卻也多多少少聽說過有些大部族的祖神會傳下功法乃至神通,賞賜信徒,而不是單單提供並不穩定可期的庇護。

  族人無疑喜出望外,根本無須主家敦促,各自都勤加練習,便是女子老幼也不例外。只是既然是神賜功法,自然是有門檻的,對悟性要求不低,體魄也須結實,許多族人不得其門而入。


  「進退有節,俯仰有儀。息歸於一,心奉吾神名。口誦神名,念無所分。一心不亂,信自內生。」

  他照著功法中傳度的口訣輕輕念著,腳下踏著奇異的步伐,手臂揮動,如演繹儺舞,又像在操練武藝,一股他無法瞧見的淡黃色清氣從他周身升騰,又緩緩歸化到他自己的身體裡去。

  這《受命鍊形訣》只是第一重便有洗筋伐髓,強骨益血之效,蚩長眉只覺得一股暖流奔涌在四肢百骸之間,膻中、氣海與兩足湧泉次第微震,仿佛有一線清涼自頂門貫至足底,周身上下,豁然一清。此中之樂,不足為外人道也。

  練功叫人心神寧靜,念頭通達,無有遐想,只是蚩長眉卻不知怎的,漸漸流下淚來,還渾然不覺最澄澈的記憶已翻湧上心頭。

  他想到他自幼家貧,先先後後有兄弟姊妹七個,先後夭折,或是死於劫難,只剩下他和一個妹妹。

  他想起十五年前那場變故,一貫朝氣蓬勃的父親回到家中,喪魂落魄,一夜白髮。往後許多年在酗酒中度過。

  他想起那日仙人南下,歇腳大澤,落到了蚩鄉里,相中了妹妹的根骨。那孩子隨仙人去了北方,背井離鄉的那一日哭成淚人,如今卻很少寄回家書了。

  他仿佛見到一位姑娘,她與他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如今他卻連她的名字都不敢記起。

  這才是多少天前的事情?他記得那姑娘笑顏如花,背著手跳到他跟前,問他什麼時候娶她。

  他微微一笑,上前想摟住她,天空卻突然投下一片陰影和焚風,火紅的巨鳥從天而降,將那姑娘一口啄走。

  食火鳥振翅而飛,蚩長眉站在原地,瞪大眼睛,痴痴望著前方,仿佛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往日種種,如在今朝。

  可此時此刻,他已不感到悲傷。

  蚩長眉深諳一點,這是他父親一日喝醉後從酒糟里搖搖晃晃走出來說的:像他們這樣的人沒有機會悲傷,他只能向前看,他只能向上爭。

  他沒做到,他兒子會做到。

  蚩長眉看出主家情況複雜,要趁機鑽營:族長陰沉多疑自不必說,蚩虎體魄雖健,可先天有缺,痴傻呆愣,反是他弟弟內有城府,又得了新主神授法,在部族內一人之下,連祭司蔣婆子也對他禮讓三分,下一任族長只應是他了。

  蚩長眉不缺獻殷勤的臉皮,也不乏表忠心的決心,只是如今時日尚短,跟著老族長伴君如伴虎,討好少族長則是熱臉貼冷屁股,他不由得有些急躁,等待著一個契機。

  可就在今早出了岔子,叫他的計劃不得不作更改,原來是蚩尤練功時忽然胸悶氣短,當眾昏厥過去。

  他親眼目睹這一幕,親眼瞧見族長蒼白的臉色,聽到他紊亂的呼吸,又想起從前族長練功的時候似乎就多有阻礙,多年前的記憶湧上心頭,一個令他恐懼的想法無法抑制地冒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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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猶豫一天,不知應不應該上報,最終還是耽擱下來,興許就是因此他今晚才輾轉反側,出來透氣,蚩長眉如此作想,不禁苦笑一聲,睜開眼睛想望望遼遠的天際,卻大吃一驚,以為是自己眼花了。

  「靈獸?!」

  原來年輕人清清楚楚地看見,在那紫黑色的天穹下,一道散發著瑩瑩白光的倩影靜立於草原,它的角碩大而枝椏分明,又精巧可愛,它身軀流暢飽滿,茸茸的毛髮細密且挑不出一絲雜質,它的蹄子烏黑,猶如礦石,小巧的圓尾巴好似寶玉,蚩長眉一時看得痴痴然,張大了嘴巴。

  這是一頭白鹿。

  除了食火鳥,蚩長眉一生從未見過靈獸,可凡人只要見到它們就不可能分辨不出來。蚩長眉長在大山里,一眼就瞧出眼前這隻生靈相較於野獸的卓而不群,他咽了口口水,呼吸變得粗重:

  「族長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找一頭靈獸來祭祀神靈,苦苦尋不得,卻讓我今夜撞見了!」

  蚩長眉好不激動,他壓低身形,打算趕緊回去通報,只是忽然聽見後面悉悉索索的聲音,回頭望去,看見那白鹿低頭啃了幾口青草,很不滿意地皺了皺臉,刨刨蹶子,就閒庭信步地往遠方走去。

  蚩長眉心裡咯噔一下:

  「我若就此回去,哪裡還來得及追這畜生,若是讓它走脫了,族長非但不會獎賞,只怕還要怪罪。

  「部族苦尋數月而不得,偏偏是今時今日讓我撞見了,我又偏偏正缺個立功的機會,這豈不是天意?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蚩長眉咂吧咂吧嘴唇,眼神熾熱地又望了那白鹿一眼,《受命鍊形訣》他已將近小成,舉手投足早已今非昔比,一拳落下連岩石都能砸裂,那畜生既不生出利爪尖牙,又不曾騰雲駕霧,他怎的就怕它了?

  說到底,還是頭鹿罷了!

  蚩長眉並非貪功冒進之輩,可今夜念至此處,卻想得頭昏腦熱,不管其他,拔腿就追,當真像頭豹子似的迅猛,在草原上留下一道閃電般的黑影,白鹿也是拔腿就逃。

  一人一獸時奔時走,時而陡然轉彎,不知繞了多少圈子,從原野沖入一片稀稀落落的叢林之中,蚩長眉累得氣喘,便安慰自己那畜生也剩不了多少力氣。

  果不其然,又追了幾步,那鹿突然不逃了,在一棵大樹下停住。

  蚩長眉也瞬間停下,他一路追來都是痴狂,此時倒是稍微冷靜些了,他觀望著周圍一片陌生的環境,那鹿又徐徐轉身,一對漆黑的眸子瞪著自己,他霎時間心生悔意,叫苦不迭。

  「如今哪裡還有力氣殺這畜生,恐怕真要叫它走脫了!」

  蚩長眉卻不敢反反覆覆想這樣念頭,身子一哆嗦,趕忙又抹了把臉,提振起精神,死死盯著那鹿,不敢懈怠。

  他來時也不算完全恍惚,手裡攥了不少順路抄來的石子,進了林子後還特意折斷了一根尖銳的樹枝,如今尚有一搏之力,他肌肉緊繃,等待時機。

  他自信比只畜生更有耐心,不出他所料,那鹿與他對峙了一陣,似乎開始躁動起來,又刨起蹶子,身體也在旁邊的大樹皮上蹭著,蚩長眉大喜過望,卻更加沉著冷靜,明白機會就在眼前。

  可他萬萬不曾想,那白鹿陡然一個戰慄,決然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操起角向大樹上撞去!

  「咔!」

  一聲清脆的巨響。

  蚩長眉眼瞧著那鹿的頭上右邊的一角被撞得斷裂,只連著薄薄一層皮,白鹿露出恨然的神色,狠狠甩了甩頭,把角甩下來,這寶貴的鹿茸骨碌碌滾到他跟前。

  這東西分岔之多,好似一棵千年的老榕樹,顏色呈淡棕,亮盈盈的,煞是好看,想來也是價值連城。

  那白鹿用嘴隔空點點鹿茸,又點了點蚩長眉,年輕人自然明白,這畜生是在求和呢。

  若是尋常,蚩長眉得了這樣大的便宜,又沒有十足的把握擊殺白鹿,自然見好就收了,可他今夜是為了獵殺祭物而來,一隻鹿角頂什麼用。

  他輕輕瞧了眼白鹿鹿角的斷面,沒有血色,只散著光,他強行壓抑住眼中的貪婪,低下頭,假裝去撿地上的鹿茸,可暗暗發力,在一個他覺得合適的時機猛然暴起,將鋒利的樹杈刺向白鹿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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