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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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兒……不明白您的意思。」

  蚩熊垂下頭,低聲道:

  「孩兒按母親的話,帶著仇弟去河邊洗塵,仇弟心地善良,見河中有條大鯽魚,便想抓來給父親燉湯,孩兒就隨他去了。」

  他說到此處頓了頓,瞧了瞧父親的臉色,見男人神情依舊古井不波,這才緩聲繼續說下去:

  「只是……只是孩兒不知仇弟似是先天有缺,不通水性,自己溺在裡面了,孩兒連忙去救,這才沒釀成大禍。」

  蚩尤聞言心中默默點頭,顯然對兒子的回答十分滿意。

  「這孩子果不似他哥哥,膽大心細,應對裕如,不需我這樣操心。就是太過心狠,還需敲打。」

  蚩尤心中如此想到,面上還是得佯作怒色,他叱責道:

  「怎的這般粗心大意,你可知我在族人面前發誓,若是你弟弟喪生,為父可是要跟著償命的!仇兒這才剛到咱們家來,如果出了閃失,你要陷你老子於何種境地,叫我如何跟父老鄉親們交代?」

  蚩熊是誠不知此事,眼底掠過一抹驚詫,忙跪下告罪:

  「孩兒不知父親竟立下如此重誓,日後對仇弟一定百般呵護,不會再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那是最好!」

  蚩尤冷笑,揮手道:

  「起來吧,把你要說的事趕快說了。」

  蚩熊規規矩矩再行了一禮,這才直起身來,沉聲道:

  「父親剛帶著族人和仇弟回來的時候,孩兒瞥見了父親腰間那塊心石,忽然白日做夢,聽見有道聲音授法於我,一曰《禋鼎法》,一曰《受命鍊形訣》。」

  「怎麼?!」

  蚩尤聞言一驚,立時就明白定是那心石背後的神靈顯靈了,不禁一陣後怕,但又有些欣喜和得意,因為他意識到自己一直對著心石恭恭敬敬並非自言自語,不是徒勞無功,已經有了回應!

  蚩尤沉浸在這種劫後餘生的情緒當中,片刻後他略感失態,因為發現兒子用奇怪的眼神匆匆望了自己一眼,他老臉微紅,輕輕咳嗽兩聲,擺手道:

  「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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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埋下頭,將他在夢中聽見的那古奧晦澀的辭令複述一番,又與父親簡單探討,大致確定了意思:

  「也就是說若想要尊神照拂我等,還須鑄鼎收容香火,以奉祀神力?」蚩尤捏著下巴,嘖嘖道,「族中倒是有會陶鑄手藝的工匠,我方才收攏隊伍之時,還瞧見幾個,只是畢竟都是山野粗糙手藝,只怕不成器啊。」

  「父親何必擔心,這鑄鼎規制分了足足七等,第一等禋鼎只須陶土鑄,圓腹無耳,下置二足,通體無紋,比起捏個瓶子盤子又難得到哪去,何況《禋鼎法》附有圖紙,孩兒已記在心中,屆時可以謄到羊皮卷上,給他們參閱,想來是很好成的。」

  蚩熊緩緩說著,但突然停下,欲言又止。

  他眼神有些飄忽,當然,旁人是很難看出來的。

  蚩尤同樣一言不發,他粗糙的手中摩挲著粗糙的鬍鬚,嘴裡發出嘖嘖的怪聲,也很猶豫。

  單是鑄鼎簡單,兩人自然曉得,何必在此嚕囌,只是這祀神之鼎豈是這樣好打發的?

  兩人沉默的原因心照不宣,實則都在於那《禋鼎法》中的一句話,大意應是這樣:

  「凡火不能鑄,靈膏乃作薪。人牲同靈獸,血盡始成禋。」

  人牲。

  也就是活人血祭。

  即便是在這部族聚落的近南之地,人祭之法也是久已廢止的禁忌,關於它的傳說由長輩口耳相傳,近南之地的人從小就對這種古老的歃血之法深惡痛絕,棄若敝履。

  也就是在那南荒,還聽聞有些嗜血成性的山大王還在行人祭之法,但他們自己也知道這是不光彩的事兒,故而即便說不上偷偷摸摸,也不敢像古時那樣大張旗鼓了。

  蚩尤當時聽到此處本就暗自疑心,怎麼到如今還有傳人牲之法的神靈,只怕不是古神就是邪神,若是前者還好,若不是……

  饒是他這般人物也不敢多想,由於心石就掛在他腰間,他甚至不敢讓這念頭從心間冒出,忙將火花摁滅。

  但他意想不到的是,蚩熊跟他的想法並不完全一致,且聽他聲音低緩道:

  「靈獸性情各異,有的溫順,有的兇惡,但無一是易與之輩,況且極其罕見,也就那南荒險地稍多些。何況我們帶著族人和牲畜,此去南荒還有路程,只怕會耽擱怠慢了神靈。反倒是……」

  「住口!」

  他話未說完,忽聞父親厲聲怒喝,立馬打住,噤若寒蟬。

  蚩熊萬萬沒想到父親的反應如此之大,如被觸了逆鱗般面色泛白,雙眼如重傷寒的人那樣熾熱。

  男人緊緊盯著自己次子,幾度張口,但沒有說出來,最後只厲聲道:

  「你可要記好了,做人可以光明磊落,可以陰險狠毒,但必須要有底線,否則老天會懲罰你!」

  蚩熊只是顫抖,顫顫巍巍,支支吾吾,不敢作答,他畢竟還是孩子,但這種反應,這種畫面以及這種念頭,反而讓蚩尤更為氣憤。

  他猛然揪起兒子的衣領,把他抓起來,瞪著他的眼睛,似乎要看看此子究竟是不是人,直到蚩熊眼中幾乎泛出淚光,他才憤憤然將其丟下。

  那孩子連滾帶爬,跪在地上,臉埋進泥里。

  蚩尤臉色晦暗不明,過了許久,他才冷聲說道:

  「只要我蚩尤還在一天,家族中就不許出現活人祭祀的事情,我向來不喜條條框框,從未立過家規,但從今起必須得有了。」

  說罷他搖搖頭,似乎想將某些不愉快的念頭甩出去,有了好一陣子才繼續剛剛的話題:

  「靈獸雖然難找,但好在看那《禋鼎法》中的說辭,一頭便也夠了,我們正要回去南荒,提前鑄鼎,搬運起來也不便利,剛好找到根據地再說。」

  這也正是蚩尤一開始的願景,蚩尤千里迢迢回到蚩鄉,可不是為了處理這些陳年恩怨的,能讓他這樣狠辣自利的老狼心甘情願惹得一身騷的,不是慚愧,不是後悔,固然這些東西起了舉足輕重的作用,但從始至終,蚩尤的目標精確分明:

  他要在南荒有一片立足之地。

  至於為什麼不乾脆留在蚩鄉,那則有更複雜的原因,況且南荒本身就有吸引著他的東西,令他趨之若鶩,但那也不是蚩尤如今操心的。

  他把諸多事務在腦海中草草過了一遍,沉吟片刻,叫兒子起來,對他吩咐道:

  「那《受命鍊形訣》雖然暫時只能練一重,但據說也足以強骨益血,除病消災,若是練得圓滿,便是女子也有扛鼎之力,我們日後圍獵靈獸,打手是少不了的,待會兒回了山洞,你將此法第一重傳給鄉親們,叫他們好好修習,不得懈怠。」

  那少年不知何時已抹乾了淚,蒼白的臉緊繃著,分辨不出情緒,他猶豫了好一陣,才用低啞的嗓音問道:

  「原原本本的傳授下去?」

  言下之意,自然是《受命鍊形訣》即便是第一重中也有可刪刪減減的地方,說不上多大影響,但多少能給修習者下個絆子,要麼是修得慢點,要麼是成效差點,不一而足。

  蚩尤這次並未發怒,他擺擺手:「你自己看著辦吧。」


  「你今年該是多少歲了?」

  「一十三。」蚩熊一板一眼回答道,未見有分毫不滿。

  「才十三歲?倒也是……你哥哥蚩虎如今也才十五歲嘛。

  「我是十五年前離鄉,當年你伯母便已經懷孕,如此算算,蔣仇怎麼也有十四五歲了,你仇弟仇弟叫著,總是不好,以後改口叫哥,不要忘了。」

  說罷他便走下山去,沒有管蚩熊在後面跟上與否。

  白重瞳子望著父親逐漸遠去的背影,喃喃自語:

  「自欺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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